第396章 與蠢人對弈,遠比與智者廝殺更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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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6章 與蠢人對弈,遠比與智者廝殺更累

  房門悄然推開。

  夾雜著關外蕭殺之意的夜風,如無形的蛇沿著地面溜了進來,捲起案几上燭台的火苗,光影一陣狂亂的搖電。

  田爾耕的身影如一座沉默的鐵山,悄然立於門內。他身後,王承恩無聲地將厚重的門扉輕輕帶上,隔絕了外界一切聲息。

  靜。

  死一般的靜。

  「說。」

  朱由檢的聲音,比窗外的夜風更冷,不帶一絲人類的溫度。

  「遵旨。」田爾耕沒有絲毫拖沓,所有的內容都已烙印在他的腦海里。

  「稟陛下,建奴主力確已西移。皇太極親率三旗主力共約四萬之眾,業已抵達新民堡,與林丹汗隔河對峙,呈決戰之勢。安插於奴軍中之夜不收反覆核實,其軍中雖旗幟招展,然代善、多爾袞及其麾下最精銳之巴牙喇白甲兵在正面戰場極為罕見!」

  「他們消失了。」田爾耕直接給出了結論,目光緊緊盯著御座上那片深沉的陰影,「巴牙喇乃建奴精銳中的精銳,大戰在即,斷無不壓上陣前之理。他們消失,只意味著——被用在了更重要的地方。」

  「暗子冒死傳回最終確認之情報。皇太極識破了您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之策。他將計就計,布下了一個獵狼之局!林丹汗的正面決戰,從頭到尾只是他演給我們看的一齣戲!」

  「代善與多爾袞所率之兩萬精銳此刻已如獵狼之群,潛伏於繞陽河以東的丘陵溝壑之中。他們鋪開了一張死亡大網,而那條被我們寄予厚望的秘密通道,正是網的中心!」

  「他們在等滿桂總兵自投羅網!」

  王承恩聽聞此言,那張素來還算鎮定的臉瞬間煞白如紙!他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半步,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是一個最直接也是最可怕的現實。

  御座之上,那片深沉的陰影里,沒有任何聲音傳出。

  田爾耕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他額角的冷汗已經匯聚成珠,順著臉頰滑落,卻不敢伸手去擦。

  御座上的皇帝到底在想什麼?

  終於,那片陰影動了。

  朱由檢的身子微微前傾,燭火的光芒重新勾勒出他的輪廓。

  那張俊朗卻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表情,唯有眉頭,幾不可察地輕輕一皺。

  仿佛只是被一隻惱人的蚊蠅叮了一下。

  皇帝的目光落在田爾耕身上。

  田爾耕心中劇震,猛然抬頭!

  他在確認情報為真的那一刻,已經動用了安都府最緊急的渠道將此絕密軍情送往北線。

  這是先斬後奏,是越權之舉!

  朱由檢看著他震驚的表情,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淡淡地道:「你做得很好。臨機決斷本就是你分內之事。稍有遲滯,便是萬死莫贖。」

  平淡的語氣,卻是至高無上的肯定。

  田爾耕心中一塊大石落地的同時,後背的寒意卻更重了。

  他知道,皇帝早已算到了一切,包括他的反應。

  王承恩在一旁心急如焚,卻死死記著自己的本分,嘴唇緊抿,不敢發一言。

  朱由檢緩緩站起身,負手立於原地,目光似乎穿透了屋牆,望向了無盡的北方。

  整個遼東的版圖,早已在他腦海中分毫不差。

  片刻的沉默,很是漫長。

  隨即,朱由檢猛地轉身!

  「傳朕旨意!」

  田爾耕和王承恩精神一振,齊齊躬身肅立!

  「第一道!八百里加急告孫承宗!」

  朱由檢的眼神變得銳利無比,「朕知爾先前步去為營,穩紮穩打。然今奴酋主力西顧,其勢已亂,此乃千載一時之機!命爾部即刻調整進軍之節奏,據前線敵情之變,自蟻附之緩,轉為鷹揚之疾!要快!」

  他沒有給孫承宗一個不切實際的期限,但那一個快字卻帶著泰山壓頂般的分量!

  這是命令,更是信任,信任這位老臣能把握住轉瞬即逝的戰機!

  「第二道!發往東江、旅順,告毛文龍!」


  「皇太極西顧,其腹心必空。此乃爾等建功立業之時!根據你們在敵後探得的虛實,相機而動!或攻其無備,或擾其糧道,或焚其屯聚!務必使建奴腹心大亂,人人自危,使其前線主力有家不能歸,有心不能戰!」

  「第三道!飛傳水師,告鄭芝龍!」

  「令其親率主力艦隊,即刻北上,封鎖遼東灣海域!源源不斷之兵員、糧秣、軍資,將由登萊海路直抵旅順。告訴他,朕的補給線便是他的軍功簿!」

  「第四道!國書發朝鮮國王李倧!」

  朱由檢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冷意:「告之,天兵已至,天命在我。若肯出兵襲擾,共擊國賊,則朝鮮乃大明永世之藩邦;若首鼠兩端,坐觀成敗,則戰後——朕的艦隊,或許也該去朝鮮看看風景!」

  一連四道旨意,清晰果決狠辣!

  就在田爾耕以為已經結束時,朱由檢的聲音再次響起。

  「還有最後一道口諭————」

  他的目光掃過田爾耕,仿佛要將這道命令烙進他的靈魂里。

  「告諸路總兵:此乃朕之方略,然戰機瞬息萬變,千里之外,朕不能事必躬親。爾等皆為國之柱石,當臨機決斷,相機行事!」

  「凡有利於戰局者,可先斬後奏,不必拘泥於朕之旨意!朕在山海關,不問過程,只看結果!」

  田爾耕猛地抬起頭,而後猛然跪下,」臣,領旨!必將聖意分毫不差,傳達全軍!」

  朱由檢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自己則重新走回那張冰冷的御座椅前緩緩坐下。

  仿佛方才那一番石破天驚的部署,只是處理了一件尋常的奏章。

  他再次閉上了眼睛,只是這一次,那緊鎖的眉頭,已經悄然舒展開來。

  棋局,已經布下。

  接下來,就看他一手拔擢起來的那些棋子能綻放出何等的光芒了。

  遼河西岸,新民堡。

  皇太極的中軍大帳內,氣氛壓抑得仿佛凝固的鐵水。

  不過短短數日,盛京傳來的軍報已不再是捷音,而是一封封催命的急信!

  「南報!孫承宗老狗瘋了!其盡起主力,星夜兼程,前鋒已破盤山驛!」

  「東報!毛文龍逆賊號稱五萬,棄沿海堅城於不顧,已突入我腹地!」

  「朝鮮——朝鮮亦出兵圍攻我長白山諸部!」

  一聲聲稟報,如一記記重錘狠狠地砸在每一個議政王大臣的心頭。

  大帳之內死寂無聲。

  ——

  之前還在為皇太極的獵狼妙計而歡欣鼓舞的諸位貝勒,此刻一個個面如死灰,眼神中充滿了驚恐與不解。

  怎麼會這樣?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名渾身泥漿的巴牙喇白甲兵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聲音嘶啞地哭喊道:「大汗!撤吧!快撤吧!遼西之地,翻漿了!」

  翻漿!

  這兩個字,如一道黑色的閃電,劈中了帳內所有人的天靈蓋!

  春暖雪融,土地解凍,原本堅實的道路變得泥濘不堪,人馬行進,寸步難行一這意味著,他們精心布置的獵狼大網,那引以為傲的鐵騎穿插戰術,在這該死的泥濘面前徹底成了一個笑話!

  「噗—

  —」

  皇太極只覺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再也抑制不住,猛地噴了出來。

  他擦去嘴角的血跡,雙目赤紅,死死地盯著地圖。

  「大汗!」莽古爾泰第一個忍不住了,他紅著眼珠子吼道,「南線危急,腹心被襲!我等不能再在此地與林丹汗這匹夫耗下去了!臣請立刻回軍,先解盛京之圍啊!」

  「回軍?!」岳托冷笑道,「現在怎麼回?你沒聽見嗎,翻漿了!等我們這幾萬大軍從泥地里爬回盛京,黃花菜都涼了!那朱由檢小兒,算準了天時!」

  「天時不利,地利不合————大汗,此乃不祥之兆啊!」

  「是啊大汗,您一意孤行,將所有寶都押在西線,如今————如今我大金國本動搖,此皆您一人之過!」

  質疑,抱怨,指責————昔日對他敬若神明的兄弟子侄,此刻終於露出了他們隱藏在恭順之下的真實面目。

  皇太極緩緩閉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令人窒息的孤寂感再次將他籠罩。

  他已經沒有選擇了。

  「傳朕旨意————」

  皇太極的聲音前所未有的沙啞和疲憊,仿佛一瞬間蒼老了十歲。

  「全軍後撤。放棄新民堡,退守遼河東岸,收縮兵力,回援盛京。」

  他揮了揮手,仿佛抽乾了全身的力氣,頹然坐倒在汗位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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