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待到春雷再起,方是驚蟄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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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6章 待到春雷再起,方是驚蟄之時

  皇帝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卻像是投入死寂深潭的石子,瞬間激起了無形的漣漪。

  所有的目光都匯聚於秦良玉一身。

  這位白杆兵的統帥此刻便如這風雪中傲然挺立的一株蒼松,她的根,深深扎在戰爭那殘酷而真實的土壤里。

  秦良玉她緩緩轉身,伸出那隻飽經風霜的手,不是指向那波濤洶湧的渤海,而是指向了西方,指向那被陰雲籠罩的廣袤無垠的陸地。

  「陛下,請恕臣斗膽,與您下一盤盲棋。」

  她的聲音沉靜如水,「棋盤便是這整個大明北疆。棋子便是我大明與建奴,而執棋之人,是陛下,亦是————皇太極。」

  朱由檢的瞳孔微微一縮。

  「陛下以為,皇太極此刻最懼者為何?」秦良玉問道。

  「自是朕的關寧鐵騎,與孫督師的不世之功。」左良玉按捺不住,搶先答道。

  秦良玉搖了搖頭,目光依舊鎖定著皇帝。

  「非也。堅城火炮固然是心腹之患,卻非燃眉之急。奴酋真正恐懼的,乃是關門打狗之局。」

  「東面是孫閣老鑄就的關寧錦防線。此乃一台血肉磨盤,以建奴八旗有限之兵,來攻我補給源源不絕之堅城,無異於以卵擊石,正中孫閣老下懷。此路,是死路。」

  「南面是毛文龍將軍的東江鎮,以及那心懷鬼胎的朝鮮。此乃一把懸於其腰間的匕首,令其寢食難安,時刻牽制其兵力。此路,是腹背受敵。」

  「西面是察哈爾部的林丹汗!此人名義上乃蒙古共主,帳下控弦之士十數萬。更與我大明宣大總督滿桂將軍,有暗中聯合之勢。此乃一柄懸於奴酋頭頂的利劍!一旦我軍與林丹汗東西對進,建奴老巢盛京,將旦夕不保!此路,是滅國之危!」

  三路威脅,構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囚籠。

  秦良玉的話語如同一位技藝高超的畫師,寥寥數筆,便將建奴那看似強大實則岌岌可危的戰略處境,描繪得淋漓盡致。

  「陛下,皇太極身處此囚籠之內,其國中又逢大旱,民心浮動。他若不思破局,唯有坐以待斃一途。因此,孫閣老奏報中的傾國來攻,在臣看來,非是其強盛之兆,恰是其外強中乾,欲行險一搏之舉!」

  「然而,搏,亦有上中下三策。」

  秦良玉的聲音陡然變得鏗鏘有力。

  「攻遼東,是以己之短,攻敵之長,此為下策!正中孫閣老以逸待勞之計。」

  「征朝鮮,可解一時之癢,得些許錢糧,卻難除心腹之患,反倒可能在征伐期間,被我大明與林丹汗東西夾擊,此為中策!」

  她的中精光暴射!

  「唯有西向伐蒙,擊垮林丹汗,方是其破局求生的唯一上策!」

  「伐蒙?!」

  朱由檢的腦海中飛速運轉,孫承宗的奏報言之鑿鑿,建奴大軍明明是向東集結於遼河,旌旗蔽日,兵鋒直指廣寧..

  「正是伐蒙!」秦良玉斬釘截鐵地說道,「陛下,此舉於皇太極而言,有一舉四得之利!」

  「其一,可破我明蒙聯合之勢!一旦林丹汗敗亡,我大明便如被斬斷一臂,再無力從西側威脅其腹心之地。皇太極便可從三線作戰的困境中解脫出來,專心應對我遼東一線。」

  「其二,可變肘腋之患,為股肱之助!林丹汗於他而言,是心腹大患,可一旦將其征服,察哈爾部的十數萬部眾,那些精銳的蒙古騎兵,便會盡數為其所用!彼消我長,建奴的兵力將得到增強!屆時整個漠南蒙古將從威脅我大明的刀刃,變為他建奴的戰略縱深和兵源之地!」

  聽到此處,帥台上的將領們已經面露駭然之色。

  他們都是領兵之人,深知數萬乃蒙古精銳騎兵的加入,對建奴而言意味著什麼。

  然而,秦良玉接下來說出的話,才真正讓在場的所有人,包括朱由檢,都感到了發自靈魂深處的寒意。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陛下可知,前元傳國玉璽的傳說?」

  朱由檢心頭猛地一跳!

  傳國玉璽!

  那是皇權正統的象徵!

  「臣聞,元順帝北狩之時將此璽帶往了漠北。此後百餘年,這枚象徵著大元法統的玉璽,便一直在蒙古大汗手中流傳。若是建奴說,它...就在林丹汗的汗帳之內!」


  「皇太極若擊敗林丹汗,奪得此璽,便可名正言順地繼承大元法統,登基稱帝!屆時他便不再是建州一隅之奴酋,而是能夠號令整個漠南、乃至漠北所有蒙古部落的天命大汗」!他得到的將不僅僅是軍事上的勝利!蒙古諸部對他的效忠,將從利益驅使變為法理上的必然!」

  由檢的眼前,一幅無比宏大的戰略棋盤,在他眼前豁然展開!

  從白山黑水到蒙古草原,再到宣府、大同,直至他腳下的京師————整個北方的萬里江山,盡在其中!

  如若皇太極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跟他在這塊小小的棋盤上死磕的話...

  對手在看的,也是整個棋盤!

  夫弈者,謀勢而非謀子。

  高明的棋手從不計較一城一地的得失,他們所謀求的,是整個棋局的勢!

  一旦勢成了,一子落下,便可滿盤皆活,甚至絕地翻盤!

  而征伐林丹汗,奪取玉璽,號令蒙古,便是皇太極營造的驚天大勢!

  「最後————」秦良玉的聲音將朱由檢從頓悟中拉回現實。

  「一旦皇太極掌控漠南蒙古,陛下————他便再也無需死磕我固若金湯的關寧錦防線了。」

  她的手在空中劃出了一道巨大的弧線!

  「他可以繞道蒙古,從薊鎮的喜峰口、大安口,從宣府的各個隘口,從任何一處我大明長城防線的薄弱之處突入內地,兵鋒直指京師!屆時,孫閣老在遼東的百萬雄師將形同虛設!我大明整個北方的防禦體系將徹底被顛覆!」

  宣大防線!

  朱由檢的眼睛危險地眯了起來。

  如此一想.....

  若建奴被困於遼東,腹背受敵,進無可進,那麼一旦戰敗,除了向南遁入朝鮮,再無退路。

  那是一條死胡同。

  可若是被他拿下了整個漠南蒙古,那天地便豁然開朗!進,可叩關直逼京師;退,可遠遁大漠草原,修養生息。

  他便擁有了無窮的戰略迴旋餘地。

  攻守之勢,將徹底逆轉!

  孫承宗的急報————皇太極傾國之兵東進————

  原來如此!

  秦良玉似乎看穿了皇帝的心思,她接口道:「所以,孫閣老所見的傾國來攻,在臣看來更像是一場精心布置的東線佯動!」

  「皇太極必然會派出大量軍隊,在錦州寧遠城外大張旗鼓地安營紮寨,每日擂鼓挑戰,製造出即將大舉圍城不破不還的假象,將孫閣老和我大明朝野所有的目光,都牢牢吸引在遼東。」

  「還會派出最精銳的小股騎兵,如餓狼般頻繁襲擾我軍的補給線和偵察斥候,讓我遼東將士疲於應付,進一步確認敵人主力已至的判斷。」

  「而在南線,」秦良玉補充道,「奴酋留下了四大貝勒之一的阿敏,統領一部分兵力加強守備。這是維持威懾,或許是確保在他主力西征期間,毛帥和朝鮮不敢輕舉妄動。」

  層層剖析,環環相扣。

  一個陰險宏大而又邏輯嚴密的驚天計劃,被秦良玉用最冷靜的語言完整地呈現在了朱由檢和所有人的面前。

  之前的種種跡象,孫承宗的急報,建奴國內的天災人禍,此刻都有了全新的也是唯一合理的解釋。

  聽著這番分析,田爾耕艱難地抬起頭,臉上略帶震驚,下意識地,他將目光投向了負手而立的皇帝。

  他看到,皇帝不知何時已經轉過身,正靜靜地看著他。

  那目光深邃如海。

  「田爾耕。」朱皇帝開口了。

  「臣在。」田爾連忙叩首。

  朱由檢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仿佛穿透了天空,望向了建奴的方向。

  「驚蟄,還好嗎?」

  田爾耕一愣,不知皇帝為何突然問起這個,只能如實回答:「回陛下,驚蟄處境愈發艱難,此番情報已是冒死傳出。臣——正準備下令,讓他不惜一切代價,探明奴酋主力真實動向。」

  朱由檢緩緩地搖了搖頭。

  他再次看向田爾耕,這一次,眼神中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傳朕的旨意。」

  「讓他————蟄伏。」

  「蟄伏?」田爾耕愕然,一時間竟未反應過來這個詞的深意。

  「對,蟄伏。」朱由檢的聲音不容置疑,卻又帶著一絲複雜的意味,「不要再去勉強他。皇太極既行此瞞天過海之計,內部的盤查必然嚴酷到了極點。此刻讓他強行刺探,無異於推他去死。」

  皇帝慢慢地說道:「他活著,對朕,對大明的用處更大。待到春雷再起,方是驚蟄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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