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陷之死地,則士無不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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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8章 陷之死地,則士無不勇

  殿內的爭吵已經進入了白熱化。

  阿敏的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代善的臉上,而莽古爾泰亦是與幾個主張防守的貝子推搡起來,眼看就要在皇帝的御前動起手來。

  人處絕境,其言也哀,其行也野。

  此刻的鳳凰樓與其說是大清的崇政殿,不如說是一個即將散夥的賊窩,在為最後一點財物的分贓而爭吵不休。

  就在這混亂達到頂峰之際——

  「錚——!」

  一聲裂帛般的金屬銳響如同晴天霹靂,驟然炸響在鳳凰樓內!

  那聲音悽厲而決絕,瞬間蓋過了所有的咆哮與謾罵。

  整個大殿剎那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驚得停住了動作,循聲望去,無不駭然變色。

  只見寶座之上一直閉目不語的皇太極不知何時已經站起。

  他那張鐵青的臉上,一雙眸子已然赤紅如血,燃燒著令人心悸的怒火與瘋狂。

  而在他面前那張名貴的金絲楠木御案之上,一把寒光閃閃的佩刀,正深深地插入桌面,刀身兀自嗡嗡作響,顫抖不休!

  皇太極赤紅著雙眼,如同地獄裡爬出的修羅緩緩掃過殿下的每一個人。

  他的目光所及之處,無論是暴躁的阿敏,還是莽撞的莽古爾泰,甚至是年長的代善,都下意識地垂下了頭,不敢與其對視。

  他的聲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啞,但那字裡行間透出的刺骨寒意,卻比窗外的風雪還要冰冷千百倍。

  「夠了!」

  「我大清的王爺貝勒,就是這樣一群沒頭蒼蠅嗎?!」

  寥寥數字,卻如千鈞重錘,狠狠砸在每一個人的心坎上。

  鳳凰樓內,連呼吸聲都變得小心翼翼。

  皇太極冷冷地看著阿敏和莽古爾泰,那眼神仿佛在看兩個死人。

  「沖?」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充滿了無盡的嘲諷,「拿什麼沖?拿你們那些在馬廄里餓得打晃連站都站不穩的戰馬,去衝擊明軍層層迭迭的陣地嗎?還是用我們勇士們餓得發軟的胳膊,去砍他們那新式樣的精鋼盔甲?」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刃:「你們告訴朕!你們到底是想為我大清建功立業,還是想帶著你們麾下那些忠心耿耿的旗人弟兄去山海關外,給明軍的功勞簿上添上一筆濃墨重彩的軍功?!去送死嗎?!」

  這一番怒斥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阿敏和莽古爾泰的頭上。

  他們臉上的狂熱瞬間褪去,他們可以不怕死,但他們不能帶著自己的部眾去做毫無意義的死亡。

  罵完了主戰派,皇太極又將冰冷的目光轉向了另一邊,投向了滿臉悽苦兀自顫抖的代善。

  他的語氣稍緩,卻更添了幾分絕望的悲涼。

  「守?」

  「大哥,」他稱呼著代善,眼中卻無半分親情暖意,只剩下冰冷的現實,「你看清楚,這一次,不一樣了!徹底不一樣了!」

  他踱步到代善面前,一字一句地敲碎著這位老親王心中最後一點僥倖的幻想。

  「以前我們之所以能贏,能拖垮明軍,靠的是什麼?靠的是他們後方不穩,後勤不濟!我們可以堅壁清野,拖到他們糧儘自潰!」

  「但現在呢!你看看現在!」他的手指向北方,「林丹汗那個混蛋已經被朱由檢餵飽了!他現在是我大清北方的餓狼,隨時會撲下來咬我們一口!我們的後背,已經徹底暴露給了敵人!」

  他又指向東方:「還有朝鮮!那個李倧,現在對我大清陽奉陰違,卻對大明卑躬屈膝,鐵了心了要跟大明走一條道!我們想從朝鮮再搜刮一粒米,都難如登天!」

  皇太極猛地轉身,聲音中充滿了刻骨的恨意:「最要命的是關內!即便我出比黃金還貴的高價,關內也沒那麼多商人敢跟我們交易了!

  即便是有人利慾薰心敢來,那該死的大明皇帝,那該死的什麼勞什子『舉報政策』,只要舉報一次走私,一般的貨物,其價值都盡數賞給舉報者!」

  「在這種嚴防死守之下,根本就沒有糧食能從關內運出來!一條路、兩條路、三條路……我們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大哥,你告訴我,我們耗得起嗎?!」他的聲音如同泣血,「等到這大雪封山,我們連樹皮草根都挖不到了!明軍有十五萬大軍,有山海關源源不斷的補給,他們可以安安穩穩地過冬!而我們呢?」


  「餓死的,只會是我們自己!」

  皇太極回到御案前,雙手撐著桌子,俯視著底下鴉雀無聲的眾人,那赤紅的雙眼中流露出看透生死的平靜。

  「打,是找死;守,是等死!」

  「左右都是死路一條,你們現在告訴朕,我大清的路,在何方?!」

  他的質問,如同鬼神的詰問,在鳳凰樓內久久迴蕩。

  所有人都低下了頭。

  無論是狂暴的阿敏,還是保守的代善,在皇太極這番血淋淋的剖析面前,他們之前所有的爭吵都顯得那麼蒼白而可笑。

  找死,還是等死?

  這是一個不需要選擇的答案,因為結局早已註定。

  大殿之內,只剩下眾人沉重而壓抑的呼吸聲,以及窗外風雪呼嘯的嗚咽。

  絕望如同實質的潮水,淹沒了每一個人的腳踝,並緩緩向上蔓延。

  就在這片死寂之中,皇太極一步一步走向懸掛在大殿中央的那副巨大的遼東地圖。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跟隨著他的身影移動。

  「你們都怕那個朱由檢,怕他年少輕狂,怕他十五萬大軍壓境。」

  皇太極背對著眾人,用手輕輕撫摸著地圖上「盛京」兩個字,聲音低沉,卻透著異樣的亢奮。

  「但朕卻從這死局之中,看到了唯一的機會!」

  他猛地轉過身,那雙赤紅的眸子裡閃爍著的光芒,既有賭徒押上一切的瘋狂,又有梟雄洞悉天機的極度興奮,這兩種矛盾的光芒交織在一起,形成令人心神俱裂的恐怖魅力!

  「機會?」代善下意識地喃喃自語,他那張衰老的面容上寫滿了不解與茫然。

  在他看來,這分明是十死無生的絕路,何來機會之說?

  「沒錯!就是機會!」皇太極的聲音震得整座鳳凰樓都嗡嗡作響。

  他環視著眾人,那眼神不再是單純的憤怒,而是看透了棋局的凌厲。

  他厲聲怒吼道:「若是那大明當真以十五萬大軍,不計傷亡不惜代價,鐵了心地一路平推過來,我大清除了傾國決戰,確實別無他法!但你們想過沒有?他朱由檢憑什麼?他憑什麼敢這麼做?!」

  皇太極指向殿下眾人,特別是阿敏與莽古爾泰,他的話語如同一柄重錘,敲打著所有人的靈魂深處。

  「我大清的戰士,」皇太極言語中充滿了無與倫比的驕傲,「哪一個不是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哪一個手上沒有幾十個明軍的性命?哪一個不是馬上的狼,林中的虎?!你們,還有你們麾下的巴牙喇、噶布希賢,哪一個不是身經百戰的勇士?!」

  「可明軍呢?!」他的話鋒猛然一轉,充滿了鄙夷與不屑,「十五萬!好大的陣仗!可這十五萬裡面,除了孫承宗手底下那些打了十幾年爛仗的遼東兵,還有滿桂麾下那些見過血的宣大邊軍,還能有多少能戰之士?

  他新練的京營?不過是一群穿著新號衣的農夫,手中的長槍怕是還沒鋤頭握得穩!讓他們上陣殺敵?他們聞過血腥味兒嗎?他們見過腸穿肚爛的場面嗎?!」

  這番振聾發聵的話,讓殿內所有的武將,眼中都重新燃起了一絲光亮。

  是啊!我們怕什麼?我們是狼,他們是羊!哪怕羊再多,也終究是羊!

  皇太極看到眾人的神色變化,心中稍定,但他知道,光有匹夫之勇是不夠的。

  他要給這群被恐懼沖昏了頭腦的莽夫指明一條血路!

  「夫兵者,詭道也。虛則實之,實則虛之。那朱由檢自以為兵強馬壯,穩操勝券,這便是他最大的破綻!

  他年輕,他沒輸過,所以他不懂得敬畏!

  他不懂得,戰爭,從來都不是簡單的人數相加!」

  皇太極的腳步在地圖前遊走,如同審視獵物的猛虎。

  「所以,到時候我們要視情況而定,謀定而後動!」

  他用手指在地圖上重重一點,點在了遼西走廊最狹窄處。

  「倘若他孫承宗老成持重,步步為營,我們就引蛇出洞!用小股精銳不斷襲擾他的糧道,挑釁他的側翼!他不是要練兵嗎?朕就讓他的兵有來無回!用我們勇士的鮮血去澆滅他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自信!逼他分兵,逼他冒進!」

  他又猛地握緊拳頭,砸在了「山海關」的位置。


  「倘若他朱由檢當真被勝利沖昏了頭腦,不顧孫承宗的勸阻,驅使大軍長驅直入,那我們就給他來一次全力一擊!」

  「聚攏我大清所有的力量,畢其功於一役!就在這遼西的荒原上與他明國分一個你死我活!讓他知道,我大清勇士的馬刀究竟有多鋒利!」

  皇太極張開雙臂,仿佛要擁抱這整個天下,又仿佛要擁抱那即將到來的血色宿命。

  他的聲音已經帶上了一絲悲壯的嘶吼:

  「朕知道這是一場豪賭!賭上的是我大清的一切!是我們所有人的身家性命!」

  「輸了!什麼都沒有!這盛京是別人的,你們的牛錄、你們的家奴、你們的妻兒,都將任人宰割!我們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這血淋淋的現實,讓所有人的呼吸都為之一滯。

  但緊接著,皇太極的聲音卻變得更加高亢,更加瘋狂!

  「但也正因如此!我們已經退無可退!我們的身後就是懸崖,就是冰冷的渾河!背水一戰的是我們!」

  他猛地抽出那柄插在御案上的佩刀,刀尖直指蒼穹,寒光映照著他那張扭曲而又堅毅的臉。

  「陷之死地,則士無不勇!我們已經被逼到了死地!所以我們不用再害怕死亡!恐懼,是明軍的!

  他們有大好的江山要去享受,有數不盡的財富可以繼承!他們怕死!而我們除了這條爛命,還有什麼可以失去的?!」

  「告訴朕!還有什麼?!」

  「沒有了!」莽古爾泰第一個吼了出來,他那雙環眼之中,恐懼已然被絕望的兇狠所取代。

  「沒有了!」阿敏也跟著嘶吼,他手中的酒杯被捏得粉碎,鋒利的瓷片割破了手掌,鮮血淋漓,他卻恍若未覺。

  「沒有了!!」

  「沒有了!!!」

  鳳凰樓內響起了一片此起彼伏如同野獸般的咆哮!

  皇太極高舉著佩刀,將所有人的情緒都推向了頂峰。

  「好!既然一無所有,那便用這一戰,去贏回所有!困獸猶鬥,況於國乎?置之死地而後生,陷之亡地而後存!」

  「我大清的勇士們從來都是在絕境中求生!在血與火中鑄就榮耀!想我太祖皇帝以十三副遺甲起兵,何其艱難!我們今日之困,難道比太祖當年更甚嗎?!」

  「想那楚霸王項羽,破釜沉舟,九戰九捷,大破秦軍!我們今日,亦當有此決心!」

  「所謂的絕境,只是懦夫的終點!卻是勇士的起點!」

  「哀兵必勝!此戰,必勝的也只能是我們!」

  「必勝!必勝!必勝!」

  山呼海嘯般的吶喊,徹底驅散了籠罩在鳳凰樓上的死氣。

  那壓抑的恐懼,那令人窒息的絕望,在皇太極這番半是激勵半是催眠的瘋狂傾說下,盡數化作了同歸於盡的決絕與暴戾!

  看著底下群情激奮,重新燃起鬥志的諸王貝勒,皇太極緩緩地放下了手臂,那張亢奮到通紅的臉在陰影中逐漸恢復了冰冷的平靜。

  他成功了。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在他那顆冰冷的心臟深處,盤踞著怎樣一股讓他徹夜難眠的寒意。

  皇太極緩緩轉過身,重新看向那副巨大的地圖,目光不再停留在遼西走廊,而是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著,掃過一個個他曾經或重視,或不屑的地方。

  他的腦海中,一幅更加龐大更加恐怖的畫卷正緩緩展開。

  他真的沒想到……他做夢也想不到!

  僅僅兩年!

  不過是短短的兩年時間!

  那個被他和他手下的漢臣們一致評為「黃口小兒,性情急躁,不足為慮」的年輕皇帝朱由檢,竟然在不知不覺中編織出了一張如此縝密的羅網!

  皇太極仿佛能看到朱由檢那張年輕而冷酷的臉,正隔著千山萬水,在紫禁城的深宮裡,冷笑著看著在網中垂死掙扎的自己。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皇太極在心中無聲地嘆息。

  他看著山西的方向,那裡曾經是為他輸送鐵器糧食和情報的生命線,如今,晉商的累累白骨,已經徹底堵死了這條路。

  朱由檢用最血腥的手段,斬斷了他伸向關內的錢袋子!


  他的目光又移向北方,那片廣袤的蒙古草原。

  曾經與他稱兄道弟、共同劫掠大明的科爾沁盟友,屍骨未寒。

  而林丹汗,那頭桀驁不馴的草原狼王如今卻成了朱由檢豢養的獵犬,用他鋒利的馬刀,死死地釘住了自己的後背!

  再看朝鮮。那個被他一戰打服、被迫稱臣納貢的李倧,如今卻如同牆頭草一般陽奉陰違,暗中斷絕了糧草交易,反而將大明的旗幟插遍了鴨綠江邊。

  毛文龍更是變成了斷絕自己東面補給的又一把利刃!

  最後,他的目光落回了遼西走廊。

  孫承宗的壁壘如同鐵閘,堅不可摧。

  滿桂的鐵拳,在宣大一線虎視眈眈,隨時可以東出增援。

  晉商的錢袋、林丹汗的馬刀、朝鮮的糧倉、毛文龍的襲擾、孫承宗的壁壘、滿桂的鐵拳……

  這一個個看似毫不相干的點,如今被朱由檢用一根看不見的線完美地串聯了起來!

  這分明是一條緩緩收緊的,環繞在他脖子上的死亡之繩!

  而他皇太極,此刻,正感覺著這條繩索一寸一寸地勒進自己的血肉,讓他無法呼吸。

  他剛才對眾人所說的一切,那些引蛇出洞,那些全力一擊,那些哀兵必勝……不過是他這個被逼到絕境的賭徒最後的嘶吼。

  因為他環顧四周,審視全局,是真的……再也找不到第二條路了!

  皇太極的手,再一次握住了那柄插在御案上的刀柄。

  這一次,刀身不再顫抖。

  他的人,亦然。

  因為一個死人,是不會顫抖的。

  而一個決心向死而生的人,更不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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