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斬斷死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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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2章 斬斷死結

  當周全來到暖閣外的廊下時,王承恩正侍立在門邊,慘白的月光照在他那張同樣不見半分血色的臉上,宛如一尊泥塑的判官。

  見到周全,王承恩只是極輕微地一點頭,便無聲地推開了那扇厚重的殿門一道縫隙。

  周全側身而入,殿門在他身後緩緩關閉,一聲輕響之後,便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息。

  他一眼便看到了端坐於寶座之上的那個身影。

  周全不敢有絲毫怠慢,疾走幾步至殿中,雙膝跪地,身形如山,俯首叩拜。

  「臣,周全,叩見陛下。」

  然後,便是死一般的沉默。

  周全將頭顱深深低下,額頭觸碰著金磚,感受著君威如獄的壓力。

  他不敢有分毫異動,連呼吸都放得綿長而微弱,仿佛與周遭的陰影融為一體。

  周全知道,這種時刻,便是皇帝在思考在權衡的時刻。

  終於,御座之上傳來一聲極輕微的脆響,那是皇帝摩挲著鎮紙的手指,停了下來。

  朱由檢的聲音隨之響起,平直如一泓秋水,聽不出半分喜怒。

  「朕要他,徹底消失。」

  開門見山,沒有半句廢話。

  周全的身體微微一震,旋即恢復了絕對的沉靜,仿佛那句話只是吹過耳畔的一陣風。

  這個「他」,是誰?

  周全的心中閃過一絲疑問,但旋即被他用鋼鐵般的意志強行掐滅。

  他甚至刻意不去猜測。

  他只需聽令,執行,然後將此事爛在肚子裡,帶進棺材。

  「但不是現在,」皇帝的聲音繼續傳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枚冰冷的棋子,落在棋盤之上,定下死局,「也不能讓任何人看出端倪。」

  朱由檢的目光終於從御座的陰影中透出,穿透昏暗,直刺周全的眉心。

  「朕要他病死。一場合情合理的,連太醫院都合力會診都查不出任何問題的暴病。或是舊疾復發,或是風寒入體,總之,要死得順理成章,死得人人信服。」

  這番話說得輕描淡寫,內容卻狠戾至極。

  「朕要的是一個結果,」皇帝的語調微微加重。

  朱由檢說著,拿起御案上的一支紫毫筆在一方空白的玉版宣上寫下了兩個字。

  周奎。

  他沒有將紙遞過去,只是將其翻轉,讓那兩個墨跡未乾的字朝向跪在下方的周全。

  周全的瞳孔在那一瞬間猛然收縮如針尖,國丈周奎!

  這兩個字如燒紅的烙鐵,瞬間燙入了他的腦海,讓他明白了這道旨意背後那如山一般沉重的分量。

  難怪要如此隱秘,如此不著痕跡。

  然後,朱由檢將那張紙,緩緩移到燭火之上。

  宣紙呼的一聲被點燃,明黃的火光映亮了他毫無表情的臉。

  紙張迅速捲曲,化為一縷黑灰,在升騰的熱氣中消散,仿佛從未存在過。

  煙滅,灰盡。

  朱由檢這才開口,問出最後一句話:

  「此事,交由你東廠全權處置,辦得到嗎?」

  罡風忽起,殿內燭火為之狂舞。

  周全聞言不再有任何遲疑,他深吸一口氣,將頭顱重重地叩在金磚之上。

  「臣,領旨。此事,除陛下與臣之外,宮禁內外,天地之間,再無第三人知曉。」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忠心,又擔下了全部的干係。

  「好。」朱由檢只吐出一個字,便緩緩閉上了雙眼,仿佛有些疲憊。

  周全再次叩首,而後緩緩後退,身形再次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暖閣門口那愈發濃重的黑暗之中,仿佛從未出現過一般。

  待那股陰冷的氣息徹底消失,朱由檢方才重新睜開眼。

  他拿起那枚臥龍鎮紙,在掌中細細把玩,感受著玉石的冰涼與溫潤。

  心中那盤踞已久的死結,終於被他親手斬斷。

  隨著這心頭巨石的轟然落地,一股前所未有的輕鬆感,如同春水解凍緩緩流遍了他的四肢。


  朱由檢忽然覺得這暖閣之中,有些悶了。

  ……

  與乾清宮的肅殺冰冷截然不同,慈寧宮內卻是溫暖如春,一派融融暖意。

  窗外雖是涼風呼嘯,殿內卻是錦繡屏風環繞,地上的地毯厚實而柔軟,踩上去悄無聲息。

  正中的小花廳內,懿安皇后張嫣正拉著周靜姝的手,親熱地敘著話。

  張嫣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纏枝寶相花紋樣的常服,外罩一件醬紫色雲錦妝花褙子,髮髻上只斜插了一支赤金點翠的鳳釵,既顯雍容華貴,又不至過分張揚。

  論身份,是朱由檢的皇嫂,也是這宮中除了太妃之外最尊貴的女人。

  朱由檢登基之後便對這位皇嫂禮敬有加,宮中上下,亦是對她敬重非常。

  而坐在她下首的周靜姝則是一身月白色素麵杭綢交領襖裙,裙擺處用銀線繡著幾叢清雅的蘭草,烏黑的秀髮梳成一個溫婉的墮馬髻,髻上簪著一支小巧的珍珠步搖,隨著她的動作,微微顫動,流光溢彩。

  她臉上帶著溫婉的笑意,正側耳傾聽著張嫣的話語,儀態端莊嫻雅,宛如一幅筆觸細膩的仕女圖。

  「靜姝,」張嫣輕輕拍了拍周靜姝的手背,一雙保養得宜的鳳目中帶著一絲對後輩的關切與疼惜,狀似不經意地抱怨道,「皇帝最近是不是又一頭扎進了前朝的文山會海里,把你給冷落了?哀家瞧著你這幾日面色都清減了些,莫不是又在替他操心?」

  她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他呀,就是這個性子,自登基以來,便將那『乾綱獨斷,夙夜憂勤』八個字刻進了骨子裡。

  什麼事都自己一個人扛著,也不知體恤身邊人。這江山社稷固然是他的,可你也是與他同甘共苦的結髮之人,哪能只顧一頭,不顧另一頭呢?」

  這番話說得既是抱怨,又是心疼,更帶著幾分旁觀者的清醒。

  周靜姝聞言心中一暖,連忙微笑著搖了搖頭,柔聲為自己的丈夫辯解道:「皇嫂說笑了。陛下心繫國事,宵衣旰食,臣妾看在眼裡,疼在心裡。

  如今北有邊患,南有流民,朝中諸事千頭萬緒,正值用人之際,亦是陛下勵精圖治之時。臣妾若再以這等兒女私情去煩擾他,豈非成了不明事理的婦人?」

  她說著,微微垂下眼瞼,纖長的睫毛在燭光下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語氣愈發誠摯:「為人妻者,上事舅姑,下睦六宮,協理內闈,使君上無後顧之憂,此方為分內之事。

  只要能讓陛下能安心處理前朝政務,便是臣妾最大的本分了。至於清減與否,不過是秋日天燥,胃口稍淺罷了,皇嫂不必掛懷。」

  周靜姝這一番話說得體貼入微,大度賢淑。

  張嫣聽了卻是又嘆了一口氣,她抬手,用指腹輕輕撫了撫周靜姝略顯消瘦的臉頰,眼中滿是過來人的憐愛。

  「你呀,就是太懂事了,懂事得讓人心疼。」

  張嫣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仿佛想起了久遠的往事。

  「哀家當年…也是這般想的。總覺得君王有君王的大事,我們做女人的,便該安安分分地在後面,不添亂,便是最大的功勞。

  可日子久了才慢慢明白,夫妻之間,總不能全是國事。那『情』之一字,如陳年佳釀,需時時溫養,方得醇厚;又如上好古琴,需日日拂拭,方能不染塵埃。」

  她拉著周靜姝的手,語重心長地道:「皇帝也是人,不是廟裡供奉的神像。他那根弦,繃得太緊了。你身為妻子,要學會讓他偶爾放一放,鬆口氣。

  有時,無需多言,只是一盞熱茶,一句問候,或是在他批閱奏摺時,靜靜地在旁陪著,為他研一研墨,便足以慰藉那滿心的疲憊。哀家看他那副時刻不敢鬆懈的緊繃樣子,都替他累得慌。」

  這一番推心置腹的話,讓周靜姝的心湖泛起了陣陣漣漪。

  她何嘗不知朱由檢的辛勞,又何嘗不渴望那份屬於尋常夫妻的溫情?

  只是皇帝平日裡威嚴太重,即便在她面前也極少流露出疲憊之態,讓她縱有萬般柔情,也怕唐突了君王的威儀。

  「多謝皇嫂教誨,臣妾……臣妾省得了。」周靜姝低聲應道,心中暗暗將這番話記下。

  眼看窗外的天色愈發暗沉,宮燈已次第亮起,周靜姝便起身告辭:「天色不早,臣妾也該回宮了,叨擾皇嫂許久,還望皇嫂莫怪。也免得底下人尋不見臣妾,平白掛心。」

  「你我妯娌之間,說這些客氣話作甚。」張嫣笑著站起身,親自扶了她一把,「往後覺得悶了,隨時過來便是,哀家這慈寧宮,永遠為你敞著門。」


  說罷,她揚聲對外吩咐道:「來人,送皇后娘娘回坤寧宮。」

  隨即又對自己的貼身大宮女道,「素心,你親自送一程,仔細些,夜裡風大。」

  「是,娘娘。」一名沉靜穩重的大宮女應聲而出,提上一盞繪著臘梅圖樣的六角宮燈,恭敬地為周靜姝引路。

  從慈寧宮返回坤寧宮,需穿過大半個御花園。

  此刻,已是戌時末刻,月上中天。

  一輪皎潔的玉盤高懸於墨藍色的天鵝絨幕布之上,清輝遍灑,將亭台樓閣、假山花木都鍍上了一層如水的銀霜。

  白日裡奼紫嫣紅的繁花在月色下褪去了艷麗,只剩下朦朧的輪廓與沁人心脾的幽香。

  晚風習習,吹得道旁的花枝輕輕搖曳,沙沙作響,更顯夜之靜謐。

  周靜姝在宮女素心的引領下,帶著自己的幾名侍從,提著宮燈,緩緩行走在花園的石子小徑上。

  那燈籠中透出的橘色暖光,與清冷的月光交織在一起,在地上投下搖曳的光影。

  她心中正反覆回味著方才皇嫂的那番話,思緒有些飄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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