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裹著蜜糖的毒藥,也必須吞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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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3章 裹著蜜糖的毒藥,也必須吞下去

  當科爾沁草原上的血腥味尚未被長風吹散,當禿鷲還在盤旋赴宴之際,一場遠比戰爭本身更為冷酷的秩序重建,已在那位年輕帝王預設的軌道上,精準而高速地運轉開來。

  科爾沁的覆滅不是終焉的喪鐘,而是一聲驚天動地的號角。

  自草原押運而來的海量戰利品仍在源源不斷地湧入關內。

  堆積如山的皮毛,望不到盡頭的蒙牛,以及數萬匹神駿的戰馬,讓宣府這座邊塞重鎮的空氣中都瀰漫著混雜著財富與血腥的奇特味道。

  然而,與這些有形的繳獲相比,一份來自京師的敕令卻在此刻顯得更為舉足重。

  當這份早就擬好只待戰事終結便即刻發出的敕令,由宣大總督滿桂親自派出的信使快馬加鞭送至林丹汗的金帳時,這位新晉的草原霸主正意氣風發地調兵遣將。

  吞併科爾沁所得的人口與牲畜,讓他麾下的察哈爾部實力暴漲數倍。

  依據戰前宣大總督滿桂的口頭承諾——「大汗儘管放手去做,科爾沁之地,便是你的戰利品。若後金來犯,陛下天兵必不坐視!」

  林丹汗已經迫不及待地將一部分先鋒部落和兵員安置到了水草豐美的科爾沁東部牧場,準備先占下這塊肥肉。

  在他看來,有了大明這個強大盟友在背後的支持承諾,他幾乎已經可以預見,在不遠的將來,他將真正重現成吉思汗的榮光成為無可爭議的蒙古共主!

  敕令的內容,似乎正是對他行動的追認與嘉獎,甚至比滿桂的承諾更加慷慨。

  「……科爾沁舊地,沃野千里,水草豐美,今其主既亡,土地不可無主,部眾不可無人統轄。朕念大汗此番襄助王師,厥功至偉,不忍其部眾仍居於漠北苦寒之地。特敕:科爾沁舊有牧場,悉數賜予大汗。望大汗率部東遷,撫其遺眾,永為我大明北疆之藩籬……」

  措辭溫和,姿態慷慨。

  然而,當林丹汗身邊的謀臣們將這敕令上的「率部東遷」四個字細細咀嚼之後,一股寒意卻從他們的脊背上悄然升起。

  將一部分部落遷徙過去試探,和整個部落重心「東遷」,這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概念!前者是擴張,後者是……堵槍眼!

  「大汗,不可!」一位老成持重的謀臣當即勸諫道,「滿桂將軍之諾,可為我部擴張之依仗,而陛下此敕令,乃是要將我察哈爾部徹底推到後金的刀口之上!一旦主力東遷,我部與後金之間再無轉圜餘地,唯有死戰一途!」

  「是啊大汗!」另一位部落首領也急切地附和,「我們剛剛吞下科爾沁,部眾之心尚未完全歸附,正需休養生息。此時就將主力與後金直接對上,智者不取!」

  勸諫之聲,此起彼伏。

  林丹汗坐在汗位上,摩挲著手中那份輕飄飄卻重如山嶽的敕令,一言不發。

  他何嘗不知這是明國皇帝的陽謀?

  滿桂的承諾是誘餌,而這份敕令,才是真正的圖窮匕見!

  可是,他能拒絕嗎?

  拒絕?用什麼理由拒絕?自己已經開始向科爾沁遷徙部眾,如今皇帝只是順水推舟給了他一個名分,將他的試探變成了國策。

  如果只是小規模遷徙,甚至陽奉陰違,那與公然打大明皇帝的臉有何區別?這意味著此番盟友關係就此破裂。

  此刻明軍主力尚在宣府一線虎視眈眈,那支能輕易將科爾沁從地圖上抹去的恐怖力量,如同懸在他頭頂的利劍隨時可能落下。

  但真正讓他感到徹骨寒意的,並非僅僅是宣府邊牆上的那些精銳士卒和猛將。

  林丹汗早已通過各種渠道得到的消息拼湊出了一個讓他心驚的畫面:曾經四處烽煙、流寇遍地的大明北方,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恢復秩序。

  那位年輕的皇帝用雷霆手段抄沒了幾個富可敵國的藩王和所謂的「聖人」家族,將海量的土地收歸國有,建立了無數個名為「天子屯」的流民點。

  這意味著大明內部最大的失血點正在被堵上!

  流民被轉化為農夫,而這些農夫,在需要的時候,隨時可以被武裝起來,成為源源不斷的兵源!

  大明,這個龐大到令人窒息的帝國,一旦內部趨於安穩,它那恐怖的戰爭潛力將會被徹底釋放。

  屆時,宣府的軍隊恐怕就不是僅僅駐紮在邊牆了。


  隨時爆兵數十萬,裹挾著無盡的錢糧向草原發動一場不死不休的遠征……那是連成吉思汗的子孫也無法承受的噩夢。

  答案是,擋不住。

  現在擋不住,未來,更加擋不住。

  更何況,這份敕令所給予的是他此刻最無法抗拒的誘惑——法理上的正統。

  有了這道敕令,他占據科爾沁的土地便不再是草原上弱肉強食的野蠻行徑,而是得到了中原天子承認的,名正言順的統治。

  這對於他未來整合蒙古各部,樹立共主威望有著無可估量的價值。

  這枚裹著蜜糖的毒藥,他必須吞下去。

  「夠了。」

  林丹汗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瞬間壓下了所有的嘈雜。

  「大明皇帝的敕令是看得起我林丹汗,看得起我察哈爾!後金女真不過一群漁獵之輩,何足懼哉?我蒙古鐵騎,難道還怕了他們不成?」

  他高高舉起那份敕令,聲如洪鐘。

  「傳我將令!揀選精銳,並擇—批部眾即刻東遷!科爾沁的草原從今往後,便是我察哈爾東方的牧場與前哨!」

  ……

  恐懼,是比刀劍更有效的武器。

  當科爾沁部在短短半月之內被大明與察哈爾聯軍從草原上徹底抹去的消息,如同一場草原地震,迅速傳遍了整個漠南蒙古。

  消息的每一個細節,都足以讓聞者膽寒。

  ——明軍只出動了數萬兵馬,便在正面戰場上,以摧枯拉朽之勢,全殲了科爾沁的主力。

  ——戰後,所有成年的科爾沁男子盡數被戮俘,婦孺被林丹汗瓜分,部落的傳承,血脈的延續,就此斷絕。

  ——林丹汗,那個曾經的察哈爾之主如今已成了明國皇帝的刀,揮向了昔日的同族,而他得到的獎賞,是整個科爾沁的牧場。

  ——那數千名被俘的勇士沒有成為明軍的士卒,而是被押入關內送去礦山,過著比死亡更痛苦的日子。

  這種前所未有的毀滅模式,給所有在明金之間搖擺不定的蒙古部落帶來了深入骨髓的恐懼。

  內喀爾喀五部,是最先做出反應的。

  這些曾經與後金眉來眼去,對大明的號令陽奉陰違的部落,在得到確切消息的第三天,便立刻派出了由部落首領長子親自率領的使團,攜帶重金與大量貢品星夜兼程趕往宣府。

  在宣府總兵滿桂的面前,這些往日裡桀驁不馴的草原貴族們態度謙卑恭順到了極點。

  他們幾乎是五體投地,用最諂媚的言辭表達對大明皇帝的無限忠誠,並痛斥科爾沁背信棄義的罪行。

  他們爭先恐後地獻上部落的堪輿圖與戶籍冊,表示願意接受大明官吏的清點,永為天朝之臣。

  他們怕了。

  他們終於明白,坐在紫禁城裡的那位年輕皇帝,與他之前的任何一位先祖都不同。

  與這位皇帝做敵人,下場不再是戰敗議和賠款納貢。

  下場,是死!

  是整個部落從這片草原上被徹底乾淨地抹去,連一絲痕跡都不會留下。

  曾經那些蠢蠢欲動,試圖從大明邊境撈取好處的小部落在一夜之間變得安分守己。

  邊境的馬賊與劫掠者,也奇蹟般地銷聲匿跡。

  一種前所未有的的恐懼如同一道看不見的長城,籠罩在漠南草原之上。

  它比任何一座雄關,任何一支軍隊,都更加堅固!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流血千里」,這句話在過去或許只是戲曲和傳說上的誇張。

  但現在草原上的每一個人都知道,這是真的!

  ……

  遼東。

  按著約定『起兵』的時間聲勢浩大了幾日之後.

  前線一直保持著高壓攻勢的明軍,突然力竭了。

  幾乎在同一時間,在後金的南面,於海上往來襲擾,讓皇太極頭痛不已的皮島總兵毛文龍,也仿佛搶掠滿足了一般,率領著他那支神出鬼沒的水師悄然撤離了金州、旅順沿海。

  一切的軍事壓力仿佛都在短短數日之內煙消雲散。

  後金那些潛伏在各處的探子們用了整整十天的時間,才將發生在遙遠科爾沁草原上的所有碎片化的信息,艱難地拼湊成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圖景。


  當這份最終的情報擺在皇太極的案頭時,這位大清的雄主沉默了。

  整整一個時辰,他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反覆看著情報上的每一個字。

  汗水,從他的額角滲出,緩緩滑落。

  他終於明白了一切。

  孫傳庭在西線的猛攻,根本就不是為了決戰,而是一場聲勢浩大的佯動,其唯一的目的就是將自己的主力牢牢地釘死在遼西走廊,讓他們無暇西顧。

  毛文龍在南線的襲擾,也不是為了攻城略地,而是為了製造混亂,進一步分散後金的兵力與注意力。

  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掩蓋真正的殺招——在北線,大明與察哈爾聯手,對科爾沁發動的滅族之戰!

  而現在,當一切塵埃落定,這盤棋的真正面目才猙獰地顯露出來。

  皇太極緩緩起身,走到地圖前。

  他的目光掃過整個後金的疆域,前所未有的寒意將他緊緊包裹。

  西面,孫傳庭的大軍雖然暫時後撤,但其精銳未損,隨時可以捲土重來,如一柄懸在頭頂的利劍。

  南面,毛文龍的水師如同海上的餓狼隨時可以再次撲上來,撕咬他漫長而脆弱的海岸線。

  而最致命的變化,來自北方。

  曾經的戰略緩衝地帶,科爾沁草原,已經消失了。

  現在盤踞在哪裡的,是一個剛剛吞噬了科爾沁全部力量,變得空前強大的新鄰居——林丹汗。

  那個野心勃勃的察哈爾之主如今就陳兵在自己的側後方,像一頭被餵飽了血肉的猛虎,對自己虎視眈眈。

  而他與自己之間,再無任何阻隔。

  三面合圍!

  一個完美的戰略包圍圈,就在這短短的十幾天內悄然成型。

  而促成這一切的,僅僅是一次看似針對蠻夷內亂微不足道的征伐。

  皇太極感到一陣暈眩。

  他再一次體會到什麼叫做「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

  他與他的大清就像是被蛛網困住的飛蛾,無論如何掙扎,都只能越陷越深。

  對方甚至還沒有與他進行一場真正的決戰,就已經將他逼入了絕境。

  整個棋盤的態勢因為一顆棋子的落下而被徹底逆轉。

  可笑的是,直到棋局落幕他才看清這一切。

  而那個真正的弈者,自始至終,都未曾在棋盤上露過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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