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該說的,城門上的鮮血與屍體都已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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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7章 該說的,城門上的鮮血與屍體.都已經說了

  當京營鐵騎的玄黑旗幟出現在揚州城牆之上的那一刻,這座城市便死了。

  這曾是「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的人間天堂,是無數文人騷客魂牽夢繞的溫柔富貴鄉。

  此刻,它卻變成了一座靜默的陵墓。

  往日裡畫舫如織、笙歌徹夜的瘦西湖,湖面上空空蕩蕩。

  那「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的風流勝景,如今只餘下空寂的石橋,橋上橋下空無一人,靜得能聽見風吹過橋洞的嗚咽。

  城內,長街之上,行人絕跡;坊市之中,商鋪盡閉。

  昔日摩肩接踵的繁華,被冰冷而整齊的秩序所取代。

  三步一崗,五步一哨,身著鐵甲,手持長戟的士卒如同一尊尊沒有感情的石雕,散布在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風中再沒有了脂粉的香氣與酒樓的菜香,只有兩種聲音——代表著皇權威嚴的龍旗在風中獵獵作響之聲,以及士卒行走之時甲冑與兵器相互碰撞發出的「咔嚓」聲。

  在那些門窗之後,在那些平日裡被精心打理的庭院深處,在那些昏暗的,不敢點燈的房間裡,藏著一雙雙眼睛。

  驚恐、猜忌、迷惑、絕望……無數複雜的情緒在這些瞳孔中交織。

  他們如同躲在巢穴中聽著外面猛虎過境的兔子,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一處臨街的宅院,二樓的窗戶被推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孩童踮著腳,正好奇地想將窗戶推得更大一些,好看清街上那些威武的「鐵甲人」。

  就在他胖乎乎的小手即將碰到窗扇的瞬間,一隻顫抖的手從黑暗中猛地伸出,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巴!

  另一隻手攬住他的腰,將他驚恐的嗚咽聲與小小的身體一同拖回了那無邊的黑暗之中。

  「別看!想死嗎你個小祖宗!」一位老婦人壓抑著哭腔的低吼,在黑暗中響起。

  皇帝的威嚴已不再是那高懸於廟堂之上的虛渺牌匾,亦不再是鄉間說書人口中那虛無縹緲的「真龍天子」。

  它已經化作了具體的可感可觸的恐懼,如水銀瀉地滲入了揚州城的每一個毛孔,讓此間每一個人的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這恐懼的源頭,這所有目光最終匯聚的焦點在揚州城的正南門——安江門。

  曾經車水馬龍人聲鼎沸的城門此刻不再是交通樞紐。

  它變成了一座血淋淋的刑台。

  城門樓之上,一百一十三具屍體被高高懸掛。

  不是毫無章法的一排排懸掛。

  從高空俯瞰,這更像是一幅經過精心布置,用屍體繪製而成的「權力關係圖」。

  圖譜的中心,是那個曾經在江南跺跺腳便能引得官場震動的一代鹽梟,汪宗海。

  他的屍身被掛在最高最顯眼的位置,雖然已經僵硬,但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依舊圓瞪著。

  以他為圓心,其餘一百一十二具屍體嚴格按照錦衣衛呈報的罪惡檔案,以罪孽之深淺為準繩,呈一個巨大的扇形依次排列開來。

  罪大惡極者離汪宗海越近,所掛位置越高;罪責稍輕者則漸次向外、向下延伸,直至城樓的兩翼。

  屍體未經任何體面的處理。

  許多人的身上還穿著死前赴宴時所著的綾羅綢緞、名貴裘皮。

  然而此刻,這些華美的服飾早已被乾涸的血污與一路拖行的塵土浸染得看不出本來的顏色。

  紫黑色的血塊凝固在華服之上,與那些精美的蘇繡紋樣混雜在一起,構成了詭異而恐怖的視覺反差。

  數十支弩箭,依舊插在他們的身體上,那些碗口大的創口猙獰外翻。

  因長時間的懸掛,他們的肢體呈現出各種扭曲而怪異的姿態,仿佛一群在地獄中備受煎熬的惡鬼。

  ……

  當日頭升至中天,皇權終於正式降臨在這座死城之上。

  揚州府衙前的巨大空地上早就被數千名京營士卒徹底清空,然後又進行了一場粗暴而高效的「改造」。

  原先立於空地兩側,用以代表地方鄉約教化表彰善行粉飾太平的「申明亭」和「旌善亭」,在軍士們沉重的號子聲中被繩索套住轟然推倒,精緻的雕樑畫棟,在煙塵中摔得粉碎。


  一座連夜用粗大原木搭建起來的高台拔地而起。

  巳時正,鼓響三通。

  皇帝的身影出現在了通往高台的坡道之上。

  他並未如文官那般從府衙正門內在一眾官員的簇擁下不疾不徐地走出,而是直接策馬登上了高台一側專為戰馬修築的斜坡!

  戰馬的鐵蹄踏在厚重的木板上,發出沉悶而有力的「咚咚」聲,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觀禮者的心臟之上。

  在萬眾矚目的高台之巔,皇帝翻身下馬,動作乾淨利落,充滿了軍人的剛猛之氣,與文官集團所崇尚的雍容儀態格格不入。

  他將馬韁隨手丟給身後的親衛,大步流星地走向了高台正中央那張早已備好的巨大御座。

  皇帝落座,身姿挺拔,如同一張拉滿的弓弦,隨時都能射出致命的一箭。

  他的眼神緩緩掃過台下。

  台下,空地之上,是涇渭分明的兩個世界。

  後方,是數以千計的揚州百姓。

  他們被軍士以百人為單位,分割成一個個森然的方塊。

  他們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麻木,到看見城門懸屍後的恐懼,再到此刻的茫然。

  而在所有百姓方陣的最前方,緊挨著高台的位置則跪著一片密密麻麻的人。

  他們是揚州城內所有接到「請柬」的平日裡有頭有臉的富商士紳,名流大儒的代表。

  他們被迫跪在這冰冷堅硬的石板之上,這個位置讓他們可以無比清晰地看清高台上的每一個細節,也能讓高台上的皇帝,無比清晰地俯瞰他們每一個人的表情。

  一陣壓抑的死寂之後,戶部尚書畢自嚴手持一卷厚厚的卷宗走到了高台的前沿。

  他深吸一口氣,運足了丹田之氣,展開卷宗,用審判的聲調開始了宣罪。

  「國朝欽犯,兩淮總鹽商汪宗海及其黨羽,罪狀一!」

  畢自嚴的聲音,傳遍了四周。

  「汪逆及其黨羽,以偷、漏、夾帶、私售等手段,偷逃國稅鹽課,共計白銀——一千三百二十萬七千四百兩!」

  對於後方的百姓而言,這是一個他們連做夢都不敢想像的天文數字,是足以讓他們徹底呆滯的奇觀。

  而對於前排跪著的那數百名富紳而言,這個數字則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他們瞬間面無人色,冷汗涔涔而下。

  因為他們心裡清楚,這一千三百萬兩中,他們每一個人都或多或少地參與其中,都是這罪惡鏈條上的一環!

  畢自嚴沒有給他們喘息的機會,他翻過一頁,聲音陡然拔高!

  「罪狀二!汪逆於泰州、通州、海州三地,豢養私兵兩千餘,私藏甲冑千領,強弓硬弩五百張!公然武裝抗稅,前後共殺傷朝廷稅吏、巡檢司官兵,共計七十一人!」

  這個罪名一出,後方的百姓方陣中,開始出現了壓抑不住的騷動。

  偷稅漏稅在他們看來或許只是富人的遊戲。

  但豢養私兵,殺傷官兵,這已經開始觸及到他們心中那份最樸素的忠君愛國觀念。

  竊竊私語聲如同潮水般四起,憤怒的情緒,開始在人群中悄然蔓延。

  「罪狀三!魚肉鄉里,逼死良民!」

  畢自嚴念到此處,忽然停頓了一下。

  他從厚厚的卷宗之中,抽出了一張寫滿了名字的薄紙。

  這個動作,讓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高聲念出了幾個名字,一個個曾經存在過的名字。

  每一個名字,每一個地址,每一個簡短卻血淋淋的遭遇都像是一把尖刀精準地刺入人群的心臟。

  這不再是冰冷的數字,而是活生生的就發生在他們身邊的悲劇!

  就在此時,百姓方陣中,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再也抑制不住,猛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用拳頭捶打著地面:

  「老天開眼了啊!我兒……我兒就是被他們逼死的啊!蒼天有眼啊!」

  這哭聲瞬間引爆了人群中無數個被壓抑已久的悲劇。

  一個人的哭聲,引來了十個人的哭聲,十個人的哭聲,匯聚成上百人的悲鳴!


  積壓了數十年、甚至數代人的民怨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化作了實質的怒火!

  就在空地上的情緒即將達到沸點的時刻,畢自嚴猛地將那張名單收起,雙手緊握著主卷宗,用盡全身的力氣,幾乎是嘶吼著念出了那最後一條也是最致命的罪名!

  「汪宗海及其黨羽,罪大惡極,罄竹難書!然以上種種,皆為小惡!其最大之罪,乃是——」

  他停頓了片刻,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私繪江南輿圖,擬定國書草稿,意欲勾結關外建奴,以百萬金銀、萬里河山為價,引清兵入關,禍亂我中華天下,以圖為己謀私!!!」

  「此,非民賊,乃國賊也!!!」

  整個事件的性質,在這一瞬間被徹底改變!

  這句話完美地將皇帝的「私仇」轉化為了天下所有漢人共同的「公敵」!

  它給了皇帝之前所有血腥的,不合程序的清洗一個最正當最崇高最無可辯駁的理由!

  沉默,短暫的沉默之後,是火山的爆發!

  「殺得好!!!」

  不知是誰用盡全身力氣,喊出了這三個字。

  緊接著,山呼海嘯般的聲浪從數萬百姓的胸膛中噴薄而出!

  「殺得好!!」

  「殺千刀的國賊!死有餘辜!」

  「陛下萬歲!為我們做主了啊!」

  百姓們徹底瘋狂了!

  他們哭著喊著咒罵著,感激著。

  無數人自發地跪倒在地,朝著高台上的那道玄色身影,一遍又一遍地叩頭。

  ……

  在山呼海嘯般的聲浪之中,在無數人狂熱的跪拜與哭喊之中,高台之上的皇帝依舊面無表情。

  他緩緩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張開手掌,然後,輕輕地向下一壓。

  那數千人爆發出的,足以撼動天地的狂熱聲浪竟在他這個無聲的手勢之下,仿佛被一隻無形的神之巨手死死扼住了咽喉,在短短數個呼吸之間,從極動,瞬間轉為極靜!

  沸反盈天的空地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聲,和風吹過旗幟的獵獵聲。

  從極動到極靜的巨大反差,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言語,都更能彰顯他此刻的絕對權威。

  「帶上來。」

  皇帝冰冷的聲音響起。

  兩名如狼似虎的錦衣衛校尉應聲而出,他們不是去押人,而是直接衝進台下前排跪著的富紳之中,像拖死狗一樣將一名早已嚇得癱軟如泥的中年人拖了出來。

  那人正是李明誠。

  他被拖上高台,褲襠處早已一片濕漉,渾身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牙關不住地打顫,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錦衣衛將他拖到了御座正前方,這個位置讓他一抬頭,就能看到御座上那雙冰冷無情的龍目;一回頭,就能看到城門方向,那懸掛著的汪宗海等人的屍身。

  李明誠被夾在了皇權的金龍與同伴的懸屍之間。

  就在李明誠萬念俱灰之際,皇帝身旁的王承恩向前一步,展開了一卷明黃色的聖旨。

  他那尖銳而清晰的聲音在死寂的空地上響起,每一個字都像一根根冰冷的鋼針,狠狠扎在台下所有跪著的富紳心上。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查,揚州商賈李明誠,從賊汪宗海,罪在不赦。然,念其非首惡,且有悔過之心。朕,體上天好生之德,特開一面之恩。」

  王承恩的聲音在這裡頓了頓,每一個富紳都豎起了耳朵,連呼吸都忘了。

  「著,籍沒其九成家產,充入國庫,以儆效尤!」

  「嗡……」台下的富紳們一陣騷動。九成!

  然而,王承恩的下一句話,卻讓他們看到了地獄中的一絲光亮。

  「餘下一成家業,著其保留,以維生計。欽此!」

  聖旨還沒有結束。

  王承恩收起聖旨,目光如刀,看著抖成一團的李明誠,繼續用他那特有的陰柔嗓音說道:「陛下還有口諭。」

  「命李明誠即刻起協助戶部與錦衣衛,清查揚州鹽、漕、絲、茶諸業之積弊。凡有隱匿資產、勾結不法、陽奉陰違者,皆由你指認。若有功,朕,或可將那一成家業變為兩成。若敢欺瞞,或有疏漏……」


  王承恩沒有說下去,只是陰惻惻地一笑,抬手指了指城門的方向。

  這一招比直接殺了李明誠要狠毒百倍!

  這不僅僅是讓李明誠戴罪立功,這是在逼著他親手去撕咬去出賣自己昔日所有的同伴、盟友、甚至親朋!

  這是一份血淋淋的投名狀!

  一旦接下,他就再無任何退路,他的名字將在整個江南士紳階層中變得臭不可聞。

  他唯一的依靠只有皇權。

  他只能死心塌地地,成為皇帝爪下最忠誠,最兇狠的一條鷹犬!

  效果,立竿見影。

  原本已經準備引頸就戮的李明誠聽到這道口諭,整個人先是一愣,隨即那雙絕望的眼睛裡爆發出了一股無比強烈的渴望!

  他像一隻被徹底馴服的野狗,瘋狂地用額頭撞擊著高台的木板,發出「咚咚咚」的巨響,一邊磕頭,一邊語無倫次地嘶吼起來:

  「謝陛下凱恩!!」

  「罪臣知罪!罪臣該死!罪臣願為陛下肝腦塗地!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為了證明自己的價值,他甚至不等任何人發問,便開始當眾瘋狂地出賣!

  「陛下!張英騰!城西的張員外,他在鄉下買了上千畝良田,田契有兩套!一套在官府備了案,只有五百畝!另一套,就藏在他家後院那棵老槐樹下的地窖里!」

  「還有孫家!劉家!他們……」

  「罪臣全都知道!罪臣什麼都知道啊!」

  這副當眾反噬徹底背叛的醜態,對於台下那些還在觀望的富紳來說,是比城門上懸掛的屍體更加恐怖百倍的景象。

  因為屍體代表著死。

  而李明誠,則代表著生不如死的另一種可能,以及…在這場浩劫中,那唯一活下去的希望!

  高台之上,朱由檢對於李明誠的醜態自始至終視若無睹。

  仿佛那只是一隻在他腳下苟延殘喘的螻蟻,不值得他投去任何一絲目光。

  在全場死一般的寂靜之中,在李明誠癲狂的哭喊與告密聲中,皇帝緩緩起身。

  他最後冷冷地看了一眼台下跪著的那片人,一句話也沒有說。

  然後,轉身。

  在一眾將領與錦衣衛的簇擁護衛下,走下了高台,在一片山呼萬歲的恭送聲中,皇帝沉默地退場了。

  他的沉默卻比任何威嚴的總結陳詞都更具雷霆萬鈞之力。

  該說的,城門上的鮮血與屍體.都已經說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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