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3章 說服方聞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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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塵讓胡達先出去,自己反倒轉了個方向,進了另一間囚室。

  室內有張土石壘成的床,鋪著稻草與粗布床單,上面坐著個手握書本的男人,正是早前被抓的方聞舟。

  他見江塵推門進來,淡然笑了笑:「時候到了?」

  「什麼時候?」

  「三山鎮守不住了,你準備走了,臨走前自然要殺我們泄憤滅口了。」

  江塵笑出聲:「你就確定我會殺你?」

  方聞舟一攤手:「難不成你還想招降我,讓我跟你一起落草為寇?」

  「不必白費口舌了。我是趙氏門客,家眷也在趙氏,不可能跟你落草的。」

  江塵:「你不就是鐵門寨三當家,當初還差點被我一箭射死。」

  方聞舟頓時氣結,把書冊往床上一扔:「你莫瞎說!當初那一箭離我遠著呢,哪裡射得到我了?

  要不是你耍詭計從後山翻進來,鐵門寨你也打不下來。」

  江塵失笑:「我還以為你真什麼都不在乎了,原來也沒那麼坦然。」

  方聞舟哼了一聲,卻懶得再和江塵鬥嘴:「說吧,你想怎麼處置我?遊街示眾?還是當街斬首?」

  頓了頓又道,「說實話,我沒想到你們能守這麼久。公子帶了多少人馬?三百?還是五百甲士?以三山鎮的底子,你們不該能撐這麼久。」

  江塵道:「五百甲士,外加徵召的兩千餘鄉勇,一共近三千人,攻打三山鎮。」

  方聞舟不由咋舌,開口道:「看來外頭確實亂了,公子也沒法徵召太多甲士。可征了這麼多鄉勇,便是圍也該能把三山鎮打下來吧?你們是怎麼扛這麼久的?」

  江塵嘴角微微上揚,又很快壓了下去:「當然是用命。

  三山鎮的人不怕死,或者說,他們不想像野狗一樣死在道旁,所以寧願死在城牆上。」

  方聞舟自然懂江塵的意思。去年那場大旱,道旁儘是露於野的屍骨。

  想到此處,他臉上也掠過幾分悲意。

  又開口說了一句:「所以你這幾日守城,又讓三山鎮多死了許多人。」

  「那你覺得,我直接把三山鎮讓出去,他們就能活下去嗎?」

  「當然能,起碼他們不會立刻死。」

  「那為什麼趙氏、李氏幾乎壟斷了郡城所有要職?卻還死了那麼多人?」

  方聞舟再度沉默,最終只憋出一句:「天災。」

  江塵搖頭:「三山鎮就沒有天災嗎?為什麼這裡有足夠的糧食養活百姓,別處卻沒有?

  朝廷不賑災,難道趙氏、李氏庫里沒有存糧賑災?可誰也不肯拿出來救災民,反正我大周國人口多,糧食要留著養僕役、養私兵部曲,再拿一部分出來兼併田地。」

  「我要是直接把三山鎮交給趙昭遠,要不了多久,那些水庫溝渠、正在開墾的荒田,全會停下來。

  百姓淪為礦奴,供他挖礦、造兵器、打鎧甲、爭地盤。等下次天災人禍一來,又要死的死、逃的逃。」

  方聞舟再次沉默,他發現自己說不過江塵。

  倒不是辯才差,而是事實就擺在眼前。

  去年、前年接連兩場天災,三山鎮卻是受災最輕的地方。

  外面不知死了多少人,也正因如此,這麼個偏遠鎮子才能聚起這麼多青壯。

  沉默許久,他也只能嘆一句:「郡城太大了,沒人能顧及到每一處。

  再說天災來得突然,你三山鎮......或者說你,只是運氣好,提前做了準備罷了。真讓你管一個郡,未必能有這效果。」

  江塵點頭:「那要是讓你管三山鎮,你能做得比我好嗎?」

  方聞舟一時沒能理解江塵的意思,稍頓片刻後啞然失笑:「我都快死的人了,你說這些還有什麼意義?」

  江塵這次嘴角真的揚了上來:「哦,忘了告訴你。趙昭遠帶著五百趙氏甲士,外加兩千多鄉勇攻打三山鎮,如今全軍潰敗。

  我們俘虜了近四百甲士、幾百鄉勇,剩下的都逃了。趙昭遠、趙雲騫都被抓了,就在你隔壁監牢,要不要見見?」

  方聞舟當場呆住,愣愣的看向江塵:「江塵,你真是失心瘋了?就憑一個三山鎮,能擊潰公子帶的甲士和鄉勇營?你當我們還是鐵門寨那幾十流匪嗎?」


  江塵一指外面:「你昨夜沒聽見歡呼聲嗎?」

  方聞舟又沉默了。

  和江塵說話這會兒,他沉默的次數比往日加起來都多。

  昨夜他確實聽見了歡呼與慶賀聲,當時只當是又守住了城池,尋常慶祝罷了。

  可如今回想,那動靜比往常大得多,且徹夜未歇,直到天亮都沒停。

  按理說,若今日還要守城,肯定不會慶祝這麼久。

  他看向江塵,艱澀開口:「你真沒騙我?」

  江塵起身讓開牢門:「不信就自己去隔壁看看,見見你家趙公子。」

  方聞舟當真起身走了出去,等回到囚室時,滿臉呆滯地看向江塵:「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他方才在隔壁看見了趙昭遠,模樣比自己還要狼狽。

  被薛闊嚇得臉色慘白,連連告饒,哪裡還有一點世家公子的氣度?

  他不忍多看,趕忙折了回來。

  江塵沒答他的問題,只道:「你先答我——讓你管三山鎮,你能做得不比我差嗎?」

  方聞舟道:「起碼我會盡力,不輸給你。」

  「那就行。」江塵點頭,「我已經跟趙昭遠說好,三山鎮交給他之後,由你做監鎮。

  希望你別辜負我留下的百姓,他們都是從各地逃難來的,所求只有『活下去』三個字而已。只要你能讓他們安生過日子,沒人會反你的。」

  方聞舟仍舊不解:「所以你們還是準備落草,可為什麼要把三山鎮留給我?還要跟公子講條件?」

  江塵失笑:「誰告訴你我要落草了?我跟趙昭遠談妥了,三山鎮給他,我去永年縣當縣尉。

  往後我該是你上官了,見了我記得行禮。」

  「縣尉?」方聞舟只覺得荒謬。

  把趙氏部曲打成這樣,連趙昭遠都活捉了。

  家族就算只為了顏面,也不可能不出兵清剿,江塵竟還想著升官?

  可今日離譜的事他見得太多,即便不信,也多了幾分動搖。

  江塵沒與他解釋,只道:「你以為你家趙公子是什麼硬骨頭?性命攥在我手裡,我說什麼,他敢不答應?

  「現在唯一的問題是,他得拿出法子讓我信他的話能作數。」

  「能讓我信,我就放他走;不能,我便殺了他,再殺了你,然後落草為寇。」

  「有這幾百副全襠鎧在手,我也不需怕什麼。」

  方聞舟再度沉默。他太清楚趙昭遠的秉性了。

  自小養尊處優,貪生畏死,說他志大才疏或許過分,但頂多也是中人之姿,心氣卻極高。

  平日裡有家族兜底,尚能彌補不足,讓他在趙氏子弟里嶄露頭角;

  可真到了生死關頭,就極易被人拿捏,什麼條件都敢答應。

  但是對如今的他和趙昭遠來說,兩人都淪為了階下囚,這貪生怕死又平庸的性子,或許反倒能讓他們活下去,也算是意外的好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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