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合家歡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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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咔!』

  洪元帶上房門,掌心噴吐出一股巧勁,震動內里的木栓,讓這廂房在裡面落了鎖。

  成功完成了這件密室謀殺案,洪元招來了鴇母,笑道:「鴇母,我和少棠兄要去赴宴,那間房就先不退了,暫由僕人在裡面守著,沒得招呼,你和姑娘們也別去打擾。」

  鴇母瞧了瞧亦步亦趨跟在洪元身側,神情恍惚,臉色蒼白的黃少棠,也不詫異。

  這黃家公子終日流連於脂粉堆里,早就掏空了身子,昨夜又折騰了一回,現在一副軟腳蝦的模樣不足為奇。

  見黃少棠並不反對,鴇母咯咯笑著:「好好好!既是公子發了話,奴自是聽令,不過待黃老爺好事過去,公子可要和黃少爺一起來照顧探春閣的姑娘們呀。」

  「好說!」

  洪元哈哈一笑,繼而大力拍了拍巴掌,將全場姑娘和恩客們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揚聲道:「今日是黃老爺的好日子,有緣分的人都該沾沾喜氣。」

  他一手按住黃少棠的肩膀,兩人十分相熟親近的樣子,大笑道:「我替我少棠兄做主了,為黃老爺賀,今日全場的花費都掛在黃少爺帳上。」

  此言一出,整個探春閣都寂靜了一剎,不少人臉色古怪。

  當爹的納妾,做兒子的在青樓請客,這對父子還真特麼奇葩。

  不過這念頭也就一息間,繼而姑娘們,恩客們俱都歡呼大作,個個笑開了顏。

  「黃少爺此話當真?」

  黃少棠感受著肩膀處霎時間一陣刺痛,他臉皮抖動了下,煞白的臉色上擠出一縷笑容:「真……自然是真的。」

  一語落下,歡聲雷動。

  「老鴇兒,給本大爺準備雙拼。」

  「老夫要打十個……」

  「俺也一樣!」

  鴇母喜笑顏開,膩著嗓子湊到黃少棠身邊,攬住他手往懷裡揣:「黃少爺大氣,待你回來,我讓喜兒,芸兒一起來陪你。」

  給老鐵們發了份福利,至於後續會不會被姑娘老鴇控訴討債,那就跟洪元無關了。

  畢竟話是黃少棠同意的,要補也是找黃少補。

  領著黃少棠出了探春閣,一到了大街上,被早上的涼風一吹,黃少棠一團漿糊的腦子頓時一清,他眼珠子骨碌碌轉著,左顧右盼。

  啪!

  一隻手掌抓在他肩膀上,頓時讓得黃少棠渾身一抖,洪元笑呵呵的看著他:

  「少棠兄,你不會是想跑吧?我與你多日未見,正要敘同窗之誼,你若是跑了,那就是太不給洪某面子了,少棠兄不會這麼不近人情吧?」

  「怎會,怎會……」黃少棠乾巴巴說著。

  洪元手掌往上,已按住了黃少棠的脖頸,後者頓時一僵,緊接著就感受到一股奇異的力道刺得他脖子劇痛。

  洪元手掌趕緊抬起。

  他距離剛柔並濟,收發自如的層次終究還差了些許,只勉強能收攝勁力,若再耽擱一息,這吐出的勁力收不回,就得再炸個血肉模糊了。

  黃少棠顯然也想到他那僕人的下場,直嚇得面無人色,雙腿一軟就要跪下:「洪兄饒了我,我跟你是多年同窗,手足兄弟啊!」

  黃少棠心中無比恐懼。

  他將洪元賣入那座魔窟就沒覺得對方能活著回來,只短短半個月,他都快把這個『摯愛親朋』給忘記了。

  卻沒想到對方不但歸來了,更擁有了那如妖術一般的狠厲手段。

  黃家自也有護院武師,可入勁武夫縱然有,也只會拱衛黃龜齡,黃少棠沒那個資格享受。

  而且黃少棠也對習武這種苦活不感興趣,自是不知勁力之玄妙,只當洪元習成了妖術魔法。

  洪元一手將他拎起,笑道:「少棠兄,感覺到脖子上痛了嗎?痛就對了,我在你那裡伏了一道暗勁,若無我出手解除,至多半個時辰就會『嘭』的一聲炸開,你說是不是很有趣?」

  這就純粹是糊弄傻子了。

  莫說洪元還不到收發自如層次,即便到了,一道柔勁打入敵人體內若不引發,也會成為無源之水,至多十幾個呼吸就消散了。

  勁力,終究也不過是自身氣血之凝聚罷了。

  黃少棠卻不知這一點,也不感到有趣,臉上笑容比哭還難看:「洪兄,我錯了,求你放了我吧。」


  「你錯哪兒了?」洪元饒有興致說著:「這樣吧,從現在到黃府,你想一百個你的過錯,那我就饒了你。」

  「洪兄……」黃少棠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哭?哭也算時間哦!」

  黃少棠只好開始搜腸刮肚認錯。

  一路趕往黃府大宅。

  洪元沒有逼問黃少棠為何出賣他,那太苦情戲了,也無甚意義。

  無非就是覺得科舉路斷了,這個『朋友』沒價值了,又或以往就存了嫉恨,現在不必隱藏了。

  難道黃少棠真有什麼『苦衷』,『不得已』之類,他就能放過不成?

  眼下不過是貓戲老鼠以及借黃少棠身份入黃府罷了。

  說合家歡就一定要合家歡。

  洪元討厭殺了小的,老的再沒完沒了報復的戲碼,索性一步到位,直接送一個闔家富貴。

  城東,榮慶巷。

  黃府大宅,門前巨匾上鏤刻著『龜齡莊』三字,占地極闊。

  此時黃府上下張燈結彩,雖是白日,各處卻是燈火輝煌。

  前院之內,宴開數十席,依然顯得很是寬敞。

  榮慶巷本就是清徐縣諸多大戶,官吏聚集之所,更有不少與龜齡堂有合作的外地豪客前來,院中自是喧笑之聲處處,熱鬧非凡。

  有那來得早的商賈就不由嘀咕:「不過是納一小妾罷了,搞得這般隆重作甚?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娶正房呢。」

  旁邊有人搭話,輕輕做了個捻手指的動作,低笑道:「你知道什麼?隔兩年納一妾,再辦一場,光是收禮都收的盆滿缽滿,老哥兒,你送了黃老爺什麼禮?」

  「我……」

  還不等這商賈回話,堂前響起一個高聲唱喏:「張縣尉到!」

  霎時間喧聲一滯,交談聲停了下來。

  院中一眾穿著得體的富商豪客,大戶員外,財主吏員紛紛起身,聚到了門前迎接。

  有客商心存疑惑,但也不敢造次,只壓低了嗓音問道:「這張縣尉何人?怎如此威風?這派頭怕是連縣令都比不上吧?」

  「兄弟是外地人,第一次來咱們清徐縣吧?」有人低聲回答:「呵呵!我清徐縣以張家首屈一指,十數代紮根於此,至於縣令……」

  這回答之人嗤笑一聲:「我都快忘記他姓什麼了,那位縣令乃是天奉二年的進士,當了幾年翰林官,後來下放至清徐……」

  聽了這話,不獨是那客商,一些不明就裡的人也都是會心一笑。

  天奉七年停了生員廩餼,沒幾年天奉帝崩,今上登基直接一旨罷科舉。

  原本自百年前,大胤中樞就逐漸失去了對地方上的制約。

  權力下放,州、府、縣各級文武體系幾乎盡被地方世家,豪族,軍頭,勛貴,大戶所把持。

  待得那一旨廢除科舉下來,就等於連大胤中樞都徹底擺爛了,幾乎明擺著告訴地方上『你們愛怎麼玩怎麼玩,老子不管了』!

  那位清徐縣令差不多都算最後一批科舉官了。

  這樣的人到了地方上,毫無根基可言,既無實質上的權利,甚至連最後一點虛名都快丟光了。

  能贏得了坐地虎才是怪事。

  像張家這樣的大戶,錢糧充足,田畝商鋪眾多,經營著諸多產業,振臂一呼,隨便就能拉出幾百個敢打敢戰的家丁。

  所謂縣令若是識趣,只做個橡皮圖章,大戶還能容他這麼個閒人。

  稍有僭越,怕是就得背後身中七刀,自殺而亡了。

  龜齡莊外,來往賓客,車馬紛紛讓行。

  一行四五十人的護衛簇擁著一個方面闊口的錦衣中年。

  這數十護衛以四名身穿皮甲的貼身衛兵為首,其餘人等雖非皮甲,卻也都穿著制式統一的棉襖,腰間挎刀,行走之間身上不時發出『噹噹』碰撞聲。

  顯然,這群護衛襖子內嵌有鐵片護身。

  「老夫不過是納一小妾,竟引得張縣尉大駕光臨,實在是蓬蓽生輝,榮幸之至啊!」

  自號『龜齡山主』的黃宜鶴親迎而出,哈哈大笑著上前作揖。

  他雖已年近七旬,可一頭髮絲整理得一絲不苟,毫無雜色,臉上紅光滿面,行走之間亦是矯捷輕健,渾無老態。


  對待那張縣尉雖極有禮數,卻並無多少諂媚之色,顯然也是有著底氣。

  張縣尉亦是大笑,上前執著黃宜鶴的手,說道:「龜齡兄客氣,你我兄弟都是替指揮使辦事的,又同住一城,本就該多多走動,互相親近,說這些見外話就生分了。」

  「是黃某之錯,稍後宴席上,黃某向張兄弟斟酒賠罪。」

  張縣尉又瞧著黃宜鶴打量了幾眼,嘆道:「早聽聞龜齡兄養生有術,更是通曉煉丹,連指揮使都頗為讚賞,今日得見才知所言不虛,日後定要多多向龜齡兄請教,還望莫推辭。」

  黃宜鶴臉皮一抖:「哈哈,小事一樁,張兄弟請入內,上座!」

  張縣尉便揮了揮手,身邊一眾護衛散開,呈四面八方拱衛的架勢將他守在中心,身邊四名穿皮甲的護衛亦步亦趨跟隨。

  事實上,縱然不算張縣尉帶來的護衛,今日院中各豪客,員外們帶來的隨從也是不少,加上龜齡莊本身就有的護院和家丁,防衛力量已稱得上極強。

  待張縣尉入席,黃宜鶴招來管家,吩咐道:「張縣尉來了,不宜讓他久候,宴席提前吧!」

  「這……少棠公子還未回來。」

  「哼!這個孽子,又不知跑到哪裡鬼混去了,不用管他,待今天過去,老夫再來收拾他!」

  黃宜鶴冷哼一聲,擺手返回莊內。

  洪元也在這時候抵達龜齡莊,瞧著門外人流喧譁,不禁感嘆:「好生熱鬧,恭喜少棠兄了,你又多了個小媽。」

  黃少棠整個人像是呆傻了般,完全沒聽見他的調侃,仍舊冥思苦想,自顧自道:「我還有一錯,我錯在不該偷老傢伙的小妾,但就算我不偷,那些姨娘也活不過半年,我不是偷,我是怕浪費!」

  「我錯了……」

  「嗯?!」洪元詫異的看了黃少棠一眼,贊道:「少棠兄,看來我還是小覷你了。」

  他『啪』的一巴掌甩在黃少棠臉上,後者一個激靈,當即清醒過來,只以為洪元要動手殺他了,又要跪下求饒。

  「好了,少棠兄,你與我多年交情,我又豈會真的怪你,我相信你不是故意的,無須害怕。」

  洪元拍了拍黃少棠肩膀,滿臉親切:「適才相戲耳!」

  黃少棠呆愣愣看著洪元,他驚懼恐慌之下,早已失去思考能力,此刻也難辨真假,「洪兄,你真的信我?」

  「當然,你看,我這不是將你送回家了麼?」洪元指了指龜齡莊大門,笑道:「我若不信你,豈會送你回來?」

  「對了,少棠兄,我今日方是第一次拜訪黃老爺,不知你還有幾個哥哥,幾個弟弟,可不能失了禮數?」

  黃少棠呆呆道:「兩個哥哥,三個弟弟,其中嫡出是……」

  「這個就不必提了,我洪某人可不搞什麼嫡庶神教,全都一視同仁。」洪元揮手打斷。

  說話之間,兩人已行至莊門前。

  見到了家門,黃少棠才算略微鬆口氣,只思及那莫名慘死的僕役,仍是渾身發冷,不敢妄動。

  幾個家丁迎了出來,見到黃少棠,急道:「少棠公子,你怎會這時候才回來,宴席已經快開始了,幾位公子正領著小姐們向老爺賀喜,你快點去吧……」

  旋即,又注意到了洪元,一個家丁開口:「這位是……」

  「我是你們少爺的好友,聽聞黃老爺大喜,特來恭賀!」

  洪元道。

  「既是公子友人,入席自無不可,但……」一名家丁指了指洪元腰間挎著的長刀,說道:「還請解下兵刃來。」

  洪元瞥了黃少棠一眼。

  黃少棠身體一寒,忙道:「這……這就不必了吧!」

  「啪嗒」一聲,洪元已隨手將鋼刀拋給了家丁。

  對他來說,有無兵刃差別其實也不大,他拳腳功夫也是不弱,少了兵刃戰力確實損了一兩分,可兵刃豈是如此不便之物?

  不片刻,幾個家丁在前開路,引著洪元與黃少棠一併向前。

  原本家丁們是想將洪元引到宴席上的,但見黃少棠並未反對,想著這少年公子或許與黃老爺也認識,便沒開口。

  洪元穿過一張張宴席,見幾十桌宴席並未坐滿,但放眼望去,人頭密密麻麻,周遭角落更是有一個個護衛,莊丁巡守,攏共加起來怕不有幾百人上下。


  洪元反而笑了!

  人越多,代表越容易混亂,一旦亂起來還能怎麼統合作戰?

  以這莊園之大,人數之多,他得手之後隨便一躍一竄,便能輕易脫身而去。

  至於有沒有危險?

  洪元捏了捏眉心,【明目通幽】賦予的感知,本就讓他對危險洞察力極強,悟性增加五縷之後,於精神感應一道上更是有了些許玄之又玄的變化。

  此刻,宴席前方,黃宜鶴正襟危坐,正在接受著一眾兒女的祝賀,為首者是個四十來歲的華服中年,聲音洪亮:「爹,兒子祝您老人家福澤綿長,鶴壽松齡,今添佳偶……」

  「爹!」黃少棠見到黃宜鶴,心頭大松,像是終於從猛虎口中脫身的兔子,快跑幾步上前。

  只是他跑得再快,洪元只是大步一跨,依舊與他並行。

  賀喜的福氣話被打斷,黃宜鶴皺緊眉頭,看向衣衫不整,喘著粗氣的黃少棠,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孽子,看看你現在是什麼模樣?還敢出來丟老夫的臉?還不快去換洗一番?」

  平時被黃宜鶴這般呵斥,黃少棠都會戰戰兢兢,此刻卻只覺得十分安穩。

  一有了這樣的心思,再想到探春閣中,一路上被洪元嚇得他肝膽俱顫,簡直是平生恥辱,頓時忘了那『半個時辰』的威脅之語。

  又或者覺得眼下人多勢眾,縱然脖頸上真被種下了什麼妖術,也能抓住對方,逼迫解除。

  黃少棠勇氣陡增,赫然一指洪元,揚聲道:「爹,你聽我說,全都是這個姓洪的……」

  「黃老爺!」

  洪元不再理會黃少棠,不等他講完話,一步上前,打了聲招呼。

  黃宜鶴聽出黃少棠話語中不善,自然沒有好臉色,面色陰沉下來,沉聲道:「你是誰?」

  黃少棠又叫了起來:「爹,快讓人把他抓起來——」

  一隻手猛地探了過來,一把掐住了黃少棠的喉嚨,後者極力掙扎,卻像是只小鵪鶉一般使不出半點力氣。

  黃宜鶴雙臂一按座椅,終究沒有起身,他自詡一縣大人物,也不覺得面前這小子能掀出什麼風浪,只一張臉陰了下去:「你想幹什麼?」

  突發的動靜引得全場探頭看來,竊竊私語,不知緣由,就連那張縣尉也是皺了皺眉,擺了擺手,示意兩個護衛過去看一看。

  至於黃家的護衛,莊丁們更是迅速朝著場中心聚集過來。

  「我想……」

  洪元一把將黃少棠抓拿而起,宛如一名有著數十年經驗的鐵匠,一剎那間掄起了大錘。

  唰!

  黃少棠人在半空之中,卻已被洪元一隻手掄了個半圈,空氣『呼』的一響,人已經猛地砸在了黃宜鶴頭上!

  「祝你闔家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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