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化妖
快，再快！
楊昭心中急切，手裡握緊韁繩，正欲一揚馬蹄，往前衝去。
「將軍，能否慢些……」
但身後卻傳來百姓苦苦的哀求，楊昭身子一僵，握緊韁繩的手緩緩鬆開。
胯下的戰馬似乎察覺到主人的情緒，也隨之不滿地哼哧兩聲。
離家已經不遠了，但天色同樣不早。
楊昭只得控制自己的速度，護著這幫百姓繼續朝著安全的地方趕去。
還有多遠？楊昭的視線悄然瞟向一旁的服裝店，姜寒枝以前都是在這裡給他買衣服的。
目光所及，儘是換了套樣式的衣物。
還記得以前，學校里的同學都有好看的衣裳，他也吵著要新衣服。
姜寒枝不准，說除非他考出個好成績，否則別想讓她掏出哪怕一分錢來滿足他的願望。
那年楊昭考好了，姜寒枝也給他買了喜歡的衣服。
是兩里？看向熟悉的車站，以往是姜寒枝在此處接送他上學。
初中的時候，楊昭還是走讀，天天都是姜寒枝把他送到車站，目送著他去上學。
等到了放學，又是她撐著把遮陽傘，在陽光下昏昏欲睡，直到目光中出現了楊昭的身影，這才打了個哈欠，走上來，牽住他的手帶他回家。
那些日子很平淡，但楊昭卻並不覺得枯燥無聊。
「不，應該是一里。」
藉助妖的視力，透過雨幕遙遙看見熟悉的破舊小區，楊昭心頭一緊。
「你們……且先在此處等候。」翻身下馬，向身後群眾交代一聲，再抽出長槍，「我去去就回。」
身後百姓呼喚，楊昭心中不忍，但念及姜寒枝的安危，他還是一頭扎進了雨幕中，再不給百姓半分留他的機會。
紛亂的雨絲在身旁划過，心底焦慮化作暴躁的妖氣逸散而出，蒸起幾寸白霧，很快卻又被雨幕淹沒。
熟悉的樓道不再能拖延半分步伐，楊昭飛快爬上自家的樓層，眼神畏縮地朝著那扇門扉看去——
嘎吱——
他僵在原地。
鐵門作響，幾具屍軍的殘骸倒在房間內，地面上只有凌亂的腳印，以及一條分外刺眼的血跡。
……
「將軍，可是有什麼心事？」
黃昏的雨幕中，一條長長的隊伍蜿蜒前行。
楊昭沉默地領在隊頭，周遭幾寸的雨絲不得近身，背上長槍寒冷，只亮得人眼生疼。
戴著金色眼鏡男人上前，問道：「見將軍自從回來以後……不多言語，可是遇見了什麼？」
「若是心中苦惱，不妨與我這賤民訴說一二，說不定也會有什麼收穫。」
楊昭依舊沉默。
男人只好再道：「若將軍是見得屍群，憂慮周邊情況，我倒是可以為將軍分擔一二。」
「先前將軍離去，隊伍里又多了不少人，說不定正知道附近的情況。」
聽了這話，楊昭才緩緩扭頭，朱紅眼眸黯淡：「去問問，先前可見有人被掠走。」
「是。」男人恭敬地告退，飛快走入人群，一陣尋找交涉，這才趕回來。
他拉著一個人，那人楊昭熟悉，正是他的鄰居。
「大人，此人正是剛剛到來，知曉先前的部分情況。」
「也好。」但哪怕是自己的鄰居，此刻楊昭也無心念舊，他只想弄清楚一個問題：「你，可見有位花白頭髮的女子被屍軍所殺？」
「將軍。」那鄰居學著金絲眼鏡男人的模樣，笨手笨腳地作揖道：「小人先前在家中躲避，未敢露頭，只是先是聽得陣砍殺聲，又聽得一陣凌亂的呼喚……」
「至於您說花白頭髮的女子，我倒是見到有個鄰居，家中被一眾屍軍闖入，裡頭傳來陣砍殺聲，隱隱還有陣沉重的腳步，以及不似人聲的獰笑，自此就再沒了聲息。」
「至於那鄰居的身影——倒是未曾再有見到。」
楊昭微微頷首，他揮手道：「吾已知曉，退下吧。」
「是。」
等到鄰居離去，隊頭只剩兩人，金絲眼鏡的男人這才小聲道：「將軍，可是有事尋那花白頭髮的女人？」
「不。」楊昭話音平靜，聽不出絲毫波瀾。
「將軍——」男人眼珠一轉，謹慎道：「若是不嫌賤民愚笨，賤民願為您分析一二。」
他小心翼翼地瞧了一眼楊昭，見沒什麼反應，這才道：「聽先前那人口述，這花白頭髮的女人只怕是凶多吉少。」
「就我自己所見所聞，一般聽見了那砍殺聲，就是屍軍不需要這類人，乾脆痛下殺手。」
「如今那人描述的情況，與我之前所見所聞幾乎一致，您莫怪小人言語不詳，只是——」
楊昭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話，淡然道：「我知道。」
他看向遠處的雨幕，如今正臨近城外，雨輕，霧也淡，只需一步即可逃離朦朧的凶城，「先前，我見那處情形，心中已知其中大概。」
「無非，一死而已。」
踏馬走出雨幕，身後百姓先是一愣，隨即紛紛喜極而泣，個個跪倒在地，對著楊昭頂禮膜拜。
他們看向那宛如救世的青衣槍客，正欲向他道謝，卻見他邁步重新走入雨幕。
「大人，您去哪裡！」
「城中。」
「城中兇險，不可再去呀！」
「此事……與你們無關。」
楊昭偏過頭，一路頂著大雨，卻不染絲毫水漬的青衣搖曳：「乃是吾私事。」
「大人……」
「我意已決，莫要再勸。」
楊昭一步步深入雨幕，聲音平靜，但卻帶著股輕輕的顫勁，仿佛有道歇斯底里的意味在裡頭。
他只是五指深陷槍桿，身形邁入雨霧，在那朦朧的深處，城外的眾人隱約見到幾片白羽飄搖。
毀城之仇，公也。
姐弟之仇，私也。
若楊昭是個理性的人，那他便會以前途為重，放棄眼前這座註定覆滅的城市，放下關於姜寒枝的一切，轉而潛入孽史，潛修自身，正所謂「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但……
「若不為姐報仇，這八品史官，又有何貴？」
莫非做了妖廷的官，他就忘了十二年相濡以沫？
他知道，自己是在做一件荒唐的事情，自己學過的一切道理，妖廷的諭令通告，活生生的一幕幕慘劇，都勸阻著莫要衝動，莫要感情用事。
但這些輕飄的道理，平淡的語句，眨眼的記憶，哪裡比得過這十二年的情誼？
楊昭伸著尖銳的爪牙，撣去眼角附著的水滴。
「也罷，無非一死而已。」
「此仇不報，我楊昭——誓不為人！」
楊昭心中急切，手裡握緊韁繩，正欲一揚馬蹄，往前衝去。
「將軍，能否慢些……」
但身後卻傳來百姓苦苦的哀求，楊昭身子一僵，握緊韁繩的手緩緩鬆開。
胯下的戰馬似乎察覺到主人的情緒，也隨之不滿地哼哧兩聲。
離家已經不遠了，但天色同樣不早。
楊昭只得控制自己的速度，護著這幫百姓繼續朝著安全的地方趕去。
還有多遠？楊昭的視線悄然瞟向一旁的服裝店，姜寒枝以前都是在這裡給他買衣服的。
目光所及，儘是換了套樣式的衣物。
還記得以前，學校里的同學都有好看的衣裳，他也吵著要新衣服。
姜寒枝不准，說除非他考出個好成績，否則別想讓她掏出哪怕一分錢來滿足他的願望。
那年楊昭考好了，姜寒枝也給他買了喜歡的衣服。
是兩里？看向熟悉的車站，以往是姜寒枝在此處接送他上學。
初中的時候，楊昭還是走讀，天天都是姜寒枝把他送到車站，目送著他去上學。
等到了放學，又是她撐著把遮陽傘，在陽光下昏昏欲睡，直到目光中出現了楊昭的身影，這才打了個哈欠，走上來，牽住他的手帶他回家。
那些日子很平淡，但楊昭卻並不覺得枯燥無聊。
「不，應該是一里。」
藉助妖的視力，透過雨幕遙遙看見熟悉的破舊小區，楊昭心頭一緊。
「你們……且先在此處等候。」翻身下馬，向身後群眾交代一聲，再抽出長槍，「我去去就回。」
身後百姓呼喚，楊昭心中不忍，但念及姜寒枝的安危，他還是一頭扎進了雨幕中，再不給百姓半分留他的機會。
紛亂的雨絲在身旁划過，心底焦慮化作暴躁的妖氣逸散而出，蒸起幾寸白霧，很快卻又被雨幕淹沒。
熟悉的樓道不再能拖延半分步伐，楊昭飛快爬上自家的樓層，眼神畏縮地朝著那扇門扉看去——
嘎吱——
他僵在原地。
鐵門作響，幾具屍軍的殘骸倒在房間內，地面上只有凌亂的腳印，以及一條分外刺眼的血跡。
……
「將軍，可是有什麼心事？」
黃昏的雨幕中，一條長長的隊伍蜿蜒前行。
楊昭沉默地領在隊頭，周遭幾寸的雨絲不得近身，背上長槍寒冷，只亮得人眼生疼。
戴著金色眼鏡男人上前，問道：「見將軍自從回來以後……不多言語，可是遇見了什麼？」
「若是心中苦惱，不妨與我這賤民訴說一二，說不定也會有什麼收穫。」
楊昭依舊沉默。
男人只好再道：「若將軍是見得屍群，憂慮周邊情況，我倒是可以為將軍分擔一二。」
「先前將軍離去，隊伍里又多了不少人，說不定正知道附近的情況。」
聽了這話，楊昭才緩緩扭頭，朱紅眼眸黯淡：「去問問，先前可見有人被掠走。」
「是。」男人恭敬地告退，飛快走入人群，一陣尋找交涉，這才趕回來。
他拉著一個人，那人楊昭熟悉，正是他的鄰居。
「大人，此人正是剛剛到來，知曉先前的部分情況。」
「也好。」但哪怕是自己的鄰居，此刻楊昭也無心念舊，他只想弄清楚一個問題：「你，可見有位花白頭髮的女子被屍軍所殺？」
「將軍。」那鄰居學著金絲眼鏡男人的模樣，笨手笨腳地作揖道：「小人先前在家中躲避，未敢露頭，只是先是聽得陣砍殺聲，又聽得一陣凌亂的呼喚……」
「至於您說花白頭髮的女子，我倒是見到有個鄰居，家中被一眾屍軍闖入，裡頭傳來陣砍殺聲，隱隱還有陣沉重的腳步，以及不似人聲的獰笑，自此就再沒了聲息。」
「至於那鄰居的身影——倒是未曾再有見到。」
楊昭微微頷首，他揮手道：「吾已知曉，退下吧。」
「是。」
等到鄰居離去，隊頭只剩兩人，金絲眼鏡的男人這才小聲道：「將軍，可是有事尋那花白頭髮的女人？」
「不。」楊昭話音平靜，聽不出絲毫波瀾。
「將軍——」男人眼珠一轉，謹慎道：「若是不嫌賤民愚笨，賤民願為您分析一二。」
他小心翼翼地瞧了一眼楊昭，見沒什麼反應，這才道：「聽先前那人口述，這花白頭髮的女人只怕是凶多吉少。」
「就我自己所見所聞，一般聽見了那砍殺聲，就是屍軍不需要這類人，乾脆痛下殺手。」
「如今那人描述的情況，與我之前所見所聞幾乎一致，您莫怪小人言語不詳，只是——」
楊昭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話，淡然道：「我知道。」
他看向遠處的雨幕，如今正臨近城外，雨輕，霧也淡，只需一步即可逃離朦朧的凶城，「先前，我見那處情形，心中已知其中大概。」
「無非，一死而已。」
踏馬走出雨幕，身後百姓先是一愣，隨即紛紛喜極而泣，個個跪倒在地，對著楊昭頂禮膜拜。
他們看向那宛如救世的青衣槍客，正欲向他道謝，卻見他邁步重新走入雨幕。
「大人，您去哪裡！」
「城中。」
「城中兇險，不可再去呀！」
「此事……與你們無關。」
楊昭偏過頭，一路頂著大雨，卻不染絲毫水漬的青衣搖曳：「乃是吾私事。」
「大人……」
「我意已決，莫要再勸。」
楊昭一步步深入雨幕，聲音平靜，但卻帶著股輕輕的顫勁，仿佛有道歇斯底里的意味在裡頭。
他只是五指深陷槍桿，身形邁入雨霧，在那朦朧的深處，城外的眾人隱約見到幾片白羽飄搖。
毀城之仇，公也。
姐弟之仇，私也。
若楊昭是個理性的人，那他便會以前途為重，放棄眼前這座註定覆滅的城市，放下關於姜寒枝的一切，轉而潛入孽史，潛修自身，正所謂「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但……
「若不為姐報仇，這八品史官，又有何貴？」
莫非做了妖廷的官，他就忘了十二年相濡以沫？
他知道，自己是在做一件荒唐的事情，自己學過的一切道理，妖廷的諭令通告，活生生的一幕幕慘劇，都勸阻著莫要衝動，莫要感情用事。
但這些輕飄的道理，平淡的語句，眨眼的記憶，哪裡比得過這十二年的情誼？
楊昭伸著尖銳的爪牙，撣去眼角附著的水滴。
「也罷，無非一死而已。」
「此仇不報，我楊昭——誓不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