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阿斗
楊昭被陳長歡背回了譙郡。
陳長歡說他雖然表面上沒受什麼傷，但是因為超負荷使用神通，胡亂服用大量丹藥強行持續戰鬥，導致心臟受損十分嚴重。
「師姐。」楊昭躺在床上，臉色蒼白，「臨水城，死了多少人？」
「不多。」陳長歡正端著一碗滾燙的湯藥，她舀起一勺，輕輕吹出一口寒氣，送到楊昭面前，「楊風青雖然不是什麼好東西，但是......有關妖廷的事情，他還是很上心的，這次只死了三千多人。」
「三千多人？」楊昭面色更加蒼白，「你的意思是，那傢伙就為了知道我是不是鳳凰，於是阻止曹軍將領出手，眼睜睜地看著這三千人被屍軍撕碎是嗎？」
陳長歡捏著湯匙的手指輕輕顫抖，她的眼眸低垂，咬著嘴唇似乎是有些猶豫，但片刻後還是輕輕撐開：「是......」
楊昭緊緊抓住陳長歡的手腕，滿眼不解：「為什麼？」
「師弟。」陳長歡放下湯匙，「若是正常守城，你們這批軍隊大概會死八千人左右，可是如今只死了三千多人，這......其實是一門划算的交易。」
「交易？」楊昭緩緩咬牙，「三千多條人命，難道是可以隨意揮霍的貨品嗎？」
「於戰略上而言，確實如此。」
陳長歡放下湯藥，目光落在楊昭虛弱的身體上，語氣儘可能溫柔：「以最少的犧牲，取得需要的目標，這是戰術，是兵法，這件事不僅是楊風青一個人的決議，主公同樣認可了這場戰役。」
「那三千人的性命就這麼不值一提？」
「師弟，那如果讓你再添五千人進去，你可樂意？」
楊昭看著陳長歡，將嘴唇也咬出鮮血，他哽咽道：「如果連人命都可以成為你們交易的籌碼，那這些戰鬥到底是為了什麼？」
「曹操不是說，此行乃是為奉天討逆，恢復一統嗎？」
「我們難道不是為了這天下黎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嗎？」
「尊王攘夷，維護華夏正統，難道就只是一句戲言？」
「到頭來......我們要守護的世人，怎麼反倒成了我們手下的犧牲品？」
楊昭眼角滴下一顆淚珠，他似哀求，似質問地看著陳長歡：「師姐，你告訴我，這天下的戰爭，到底是為了什麼？」
陳長歡移開自己的目光，將自己的側臉留給楊昭，她沉默了一會兒，淡淡道：「師弟，師姐還有事。」
她撥開楊昭抓住自己的手掌，扭過頭去，「還有，你在正史那邊的任務完成了，妖廷那邊......過幾天會給你擺賀遷八品宴。」隨即只留下一個背影，直直走向屋外。
......
楊昭已經在譙郡躺了個把月，但每每活動身子，心臟處還是傳來陣陣刺痛。
不能練武，也不能回正史，他只能被囚禁在這小小的庭院中，枯坐在台階上，眺望著深邃的清秋天空。
每每看向天空，他都不禁回想起那天臨水城的慘烈戰役，足足三千人的屍骸，就為了堆出一個自己不是鳳凰的答案。
茶飯不思，寢食難安。
楊昭眼神黯淡地坐在庭院中，腰後鑽出一條羽尾，繞著自己的軀體淒淒盤旋。
他回想起自己曾在徐壩附近的蟒蛇山上，聽那大當家崖頭骨的哭訴。
「管你如何無奈，管你如何苦衷......那禍害鄉民，那擾亂社稷的惡賊，那向平民揮出屠刀的......」
「不還是你嗎？」
自己當時是那般意氣風發，就像一名真正的俠客。
「你以為逼我們落草為寇的是什麼？是我們對平民的背叛懷恨於心？」
「是我們不滿現狀貪求榮華富貴？是我們生性就殘虐殺人如麻？」
但是，崖頭骨厲聲的哭訴仿佛又在耳邊響起：「是這天下......是這三國亂世，是這被烽火蠶食的天下啊......」
「是這看不到希望，這戰火連天，這餓殍遍野，這浮屍塞川，這生靈塗炭的天下啊......」
「俠客什麼也做不到，我遊歷四方，卻只看見這吃人的社會，我俠義行善，卻只看見這黑暗的未來......」
楊昭猛地握緊拳，黯淡的眼中此刻怒火燃燒。
若是俠也無用，若是俠也會被擊垮......那還有誰能站出來，為這天下的苦難討一份公道？
楊昭從地上起身，他感受到心口傳來陣陣刺痛，似是在警醒他莫要衝動。
但是，每每深夜夢中記憶起那一張張浴血奮戰的同袍臉頰，他如何能不衝動？如何能夠保持平靜？
「咳...」吐出一口鮮血，楊昭看著掌中鮮艷的顏色，近乎要把滿口的牙都咬碎。
如果自己能夠更強，這一切就不會發生。
如果擁有像那楊風青一樣的力量，就不會只能目睹這些悲劇的發生。
「咳咳...」
心中剛剛激起的情緒，就引來更加劇烈的刺痛，楊昭弓著腰咳嗽，渾然沒注意到一道小小的身影此刻也來到了院中。
「咳咳，這心上的損傷，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咳......」
楊昭單手捂住嘴唇，幾絲血痕順著指縫鑽出，還沒等看清情況，就聽得身旁一道聲音：「大哥，你身體不舒服嗎？」
聽見聲音，他連忙扭頭看去，卻見那是個穿著布衣的小娃娃。
「你是...咳......你是誰家的孩子？」楊昭皺著眉，看著面前這個四五歲的小孩，雖說衣著破舊，但卻面容肥白，眉眼柔暢，不似城中的尋常人家。
「我是——」
「你這孩子怎麼跑到院子來了，趕緊回來！」
只可惜，沒等得及小娃娃說出名字，就聽見屋內傳來嚴厲的呵斥，一道熟悉的身影走出，拉住小娃娃的手掌，眼神警惕地看了楊昭一眼。
楊昭捂著嘴，皺眉盯著面前的婦人辨認了一番，猶豫道：「糜夫人？」
「你！」年老婦人面色一緊，她先是四處張望了一陣，這才小聲道：「你從哪裡聽來的？」
「我是...咳咳......」
話沒說完，心口的疼痛就先將其打斷，楊昭捂著嘴，指縫間不斷溢出鮮血。
糜夫人驚恐地一拉孩子，正準備往後退去，卻見不知何時，自己的孩子已經走到了楊昭面前，伸出一隻手按在他的身上。
「咳，咳咳......」楊昭正痛苦地咳嗽著，忽然感覺到有一隻小手按在了自己身上，仿佛將自己的疼痛盡數吸走。
他抬起頭，鬆開心口緊握的手掌，看著面前不過四五歲的小娃娃，瞳孔一震，似乎是想到了什麼，鬼使神差道：「阿斗？」
陳長歡說他雖然表面上沒受什麼傷，但是因為超負荷使用神通，胡亂服用大量丹藥強行持續戰鬥，導致心臟受損十分嚴重。
「師姐。」楊昭躺在床上，臉色蒼白，「臨水城，死了多少人？」
「不多。」陳長歡正端著一碗滾燙的湯藥，她舀起一勺，輕輕吹出一口寒氣，送到楊昭面前，「楊風青雖然不是什麼好東西，但是......有關妖廷的事情，他還是很上心的，這次只死了三千多人。」
「三千多人？」楊昭面色更加蒼白，「你的意思是，那傢伙就為了知道我是不是鳳凰，於是阻止曹軍將領出手，眼睜睜地看著這三千人被屍軍撕碎是嗎？」
陳長歡捏著湯匙的手指輕輕顫抖，她的眼眸低垂，咬著嘴唇似乎是有些猶豫，但片刻後還是輕輕撐開：「是......」
楊昭緊緊抓住陳長歡的手腕，滿眼不解：「為什麼？」
「師弟。」陳長歡放下湯匙，「若是正常守城，你們這批軍隊大概會死八千人左右，可是如今只死了三千多人，這......其實是一門划算的交易。」
「交易？」楊昭緩緩咬牙，「三千多條人命，難道是可以隨意揮霍的貨品嗎？」
「於戰略上而言，確實如此。」
陳長歡放下湯藥，目光落在楊昭虛弱的身體上，語氣儘可能溫柔：「以最少的犧牲，取得需要的目標，這是戰術，是兵法，這件事不僅是楊風青一個人的決議，主公同樣認可了這場戰役。」
「那三千人的性命就這麼不值一提？」
「師弟，那如果讓你再添五千人進去，你可樂意？」
楊昭看著陳長歡，將嘴唇也咬出鮮血，他哽咽道：「如果連人命都可以成為你們交易的籌碼，那這些戰鬥到底是為了什麼？」
「曹操不是說，此行乃是為奉天討逆，恢復一統嗎？」
「我們難道不是為了這天下黎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嗎？」
「尊王攘夷，維護華夏正統，難道就只是一句戲言？」
「到頭來......我們要守護的世人，怎麼反倒成了我們手下的犧牲品？」
楊昭眼角滴下一顆淚珠，他似哀求，似質問地看著陳長歡：「師姐，你告訴我，這天下的戰爭，到底是為了什麼？」
陳長歡移開自己的目光，將自己的側臉留給楊昭，她沉默了一會兒，淡淡道：「師弟，師姐還有事。」
她撥開楊昭抓住自己的手掌，扭過頭去，「還有，你在正史那邊的任務完成了，妖廷那邊......過幾天會給你擺賀遷八品宴。」隨即只留下一個背影，直直走向屋外。
......
楊昭已經在譙郡躺了個把月，但每每活動身子，心臟處還是傳來陣陣刺痛。
不能練武，也不能回正史，他只能被囚禁在這小小的庭院中，枯坐在台階上，眺望著深邃的清秋天空。
每每看向天空，他都不禁回想起那天臨水城的慘烈戰役，足足三千人的屍骸，就為了堆出一個自己不是鳳凰的答案。
茶飯不思，寢食難安。
楊昭眼神黯淡地坐在庭院中，腰後鑽出一條羽尾，繞著自己的軀體淒淒盤旋。
他回想起自己曾在徐壩附近的蟒蛇山上，聽那大當家崖頭骨的哭訴。
「管你如何無奈，管你如何苦衷......那禍害鄉民，那擾亂社稷的惡賊，那向平民揮出屠刀的......」
「不還是你嗎？」
自己當時是那般意氣風發，就像一名真正的俠客。
「你以為逼我們落草為寇的是什麼？是我們對平民的背叛懷恨於心？」
「是我們不滿現狀貪求榮華富貴？是我們生性就殘虐殺人如麻？」
但是，崖頭骨厲聲的哭訴仿佛又在耳邊響起：「是這天下......是這三國亂世，是這被烽火蠶食的天下啊......」
「是這看不到希望，這戰火連天，這餓殍遍野，這浮屍塞川，這生靈塗炭的天下啊......」
「俠客什麼也做不到，我遊歷四方，卻只看見這吃人的社會，我俠義行善，卻只看見這黑暗的未來......」
楊昭猛地握緊拳，黯淡的眼中此刻怒火燃燒。
若是俠也無用，若是俠也會被擊垮......那還有誰能站出來，為這天下的苦難討一份公道？
楊昭從地上起身，他感受到心口傳來陣陣刺痛，似是在警醒他莫要衝動。
但是，每每深夜夢中記憶起那一張張浴血奮戰的同袍臉頰，他如何能不衝動？如何能夠保持平靜？
「咳...」吐出一口鮮血，楊昭看著掌中鮮艷的顏色，近乎要把滿口的牙都咬碎。
如果自己能夠更強，這一切就不會發生。
如果擁有像那楊風青一樣的力量，就不會只能目睹這些悲劇的發生。
「咳咳...」
心中剛剛激起的情緒，就引來更加劇烈的刺痛，楊昭弓著腰咳嗽，渾然沒注意到一道小小的身影此刻也來到了院中。
「咳咳，這心上的損傷，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咳......」
楊昭單手捂住嘴唇，幾絲血痕順著指縫鑽出，還沒等看清情況，就聽得身旁一道聲音：「大哥，你身體不舒服嗎？」
聽見聲音，他連忙扭頭看去，卻見那是個穿著布衣的小娃娃。
「你是...咳......你是誰家的孩子？」楊昭皺著眉，看著面前這個四五歲的小孩，雖說衣著破舊，但卻面容肥白，眉眼柔暢，不似城中的尋常人家。
「我是——」
「你這孩子怎麼跑到院子來了，趕緊回來！」
只可惜，沒等得及小娃娃說出名字，就聽見屋內傳來嚴厲的呵斥，一道熟悉的身影走出，拉住小娃娃的手掌，眼神警惕地看了楊昭一眼。
楊昭捂著嘴，皺眉盯著面前的婦人辨認了一番，猶豫道：「糜夫人？」
「你！」年老婦人面色一緊，她先是四處張望了一陣，這才小聲道：「你從哪裡聽來的？」
「我是...咳咳......」
話沒說完，心口的疼痛就先將其打斷，楊昭捂著嘴，指縫間不斷溢出鮮血。
糜夫人驚恐地一拉孩子，正準備往後退去，卻見不知何時，自己的孩子已經走到了楊昭面前，伸出一隻手按在他的身上。
「咳，咳咳......」楊昭正痛苦地咳嗽著，忽然感覺到有一隻小手按在了自己身上，仿佛將自己的疼痛盡數吸走。
他抬起頭，鬆開心口緊握的手掌，看著面前不過四五歲的小娃娃，瞳孔一震，似乎是想到了什麼，鬼使神差道：「阿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