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新城營築,南山浮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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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2章 新城營築,南山浮屠

  晨曦破曉,新城的工地上,便是一片忙碌。

  工人喊著號子,夯著大地,一下一下,厚重的節奏隨著大地的震顫傳來。

  石匠們開鑿著石頭,叮叮噹噹的響聲比起夯土的厚重感,倒顯得清越婉轉起來。

  綿延數里的營建土地上,新壘的城牆地基規整方正,林立的木架錯落排布,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

  楊燦帶著一大票人,饒有興致地巡視著這座在建的新城。

  來自草原黑石部落的桃里夫人和阿依慕夫人並肩而行,兩位輕熟的美婦風姿迥異。

  尉遲伽羅、尉遲沙伽姐弟緊隨其後,只是伽羅一雙明眸,總是若有似無地落在最前方的楊燦身上。

  東順、東靈兒祖孫倆也走在他們旁邊,在尉遲伽羅和東順兩人的默契配合下,尉遲沙伽是與東靈兒並肩而行的。

  少女靈兒一雙清亮的眼睛始終黏在尉遲沙伽俏美的容顏身姿上,眸中藏不住心悅歡喜。

  雖然還沒有明確雙方的婚約,而且即便確定了婚約後,雙方也只是先交換婚書,短期內不會對外公布。

  但東靈兒顯然對尉遲沙伽滿意極了,而尉遲沙伽卻還是個情竇未開的少年,一門心思全在建功立業上。

  這事兒爹同意,娘同意,他看靈兒姑娘也挺順眼,自然就不反對。

  所以二人間,有一種若有若無的情愫悄然流動,只是靈兒也不敢靠他太近,只是眉目傳情,脈脈流淌。

  獨孤閥的三公子獨孤清宴一襲青衫,氣質說不出的清逸孤絕。

  他趕赴天水,是為了尋覓逃家的妹妹,對於起建新城沒什麼興趣。

  不過,阿依慕夫人聽了夫君的話,有意撮合他和尉遲伽羅,因此窺個機會,便對伽羅微笑囑咐起來。

  「三公子是獨孤閥嫡子,人家既然來了這裡,咱們就是地主,伽羅,不可冷落了貴客。」

  但,阿依慕剛一離開,尉遲伽羅便原話轉告了沙伽:「三公子是獨孤閥嫡子,人家既然來了這裡,咱們就是地主,沙伽羅,你是城主,不可冷落了貴客。」

  尉遲伽羅的心思,全在楊燦身上。

  但是從初見康敏時起,她對這個比自己還要年幼一歲的女孩,便有一種本能的敵意。

  這一路巡視,伽羅默默走在後面,目光只在楊燦和康敏身上流轉。

  康敏正值碧玉之年,俏美絕倫。

  她安靜乖巧地跟在父親康翳和安延啜、史律兩位叔父身後,也不插話,文靜自持,極諳分寸。

  但楊燦無論何時回首望來,只要看到她,入目的便是她一雙亮晶晶的眼睛。

  那雙眼睛燦如星辰,眸中盛滿了崇拜與仰慕,那目光說不出的純粹熱烈。

  世間男子,誰能受得了一個年方十五,容顏絕美,滿心滿眼都是你,對你無比崇拜仰慕的少女的柔波?

  楊燦受得了。

  昔日陳府雅集時論、天水湖畔論道,有著青州崔氏、齊墨鉅子、中原才女三重身份的崔臨照,也曾用這般無比崇拜的眼神兒看他。

  有了這般世間第一等風華的女子傾心愛慕,那就是曾經滄海,康敏這般作派,不能說是媚眼拋給瞎子看,卻也難以讓他受寵若驚了。

  楊燦和三位胡商緩步走在前面,一邊走,一邊低聲細語。

  康翳告訴楊燦,這座新城,作為將來第二絲路的起點,九姓商幫願意提供經濟援助。

  關中的米糧、西域的精鋼、巴蜀的藥材、草原的肉畜,這些物資,分布於各方,跨域籌措,也只有九姓商幫的龐大能量,才能籌措自如。

  楊燦試探地道:「此舉所費不菲啊,九姓商幫打算如何回款?一時間,楊某可籌措不來。」

  安延啜笑著打了個哈哈:「無妨,楊公可以在商貿專營、礦產開採、關卡稅分上讓渡一些,讓我商幫專營抵扣便是了。」

  史律道:「我們可以確保這些物資的供應,但是為了避免有人哄抬物價,楊君不可再從其他胡商或漢人商行採購同類物資。」

  康翳笑道:「楊公放心,我們既然要接受您的庇護,自然會全力以赴,為楊公效力,我們做的所有事,都在楊公眼皮子底下,不會有所隱瞞。

  他們先以海量無息物資輸血,幫助楊燦提升實力,助他站穩腳跟。


  再逐步壟斷其下所有商道,切斷他其他的財源,將他的財政、糧草、軍械、商貿流通,盡數攥在自己手中。

  等這一切成功,楊燦雖然軍政大權依舊在手,可其勢力的運轉卻要徹底依附商幫了。

  想切割?到那時候,「血液」的流動,已經完全依賴九姓商幫的「血管」,你不想大出血,那就只能淪為被拿捏的棋子。

  但,軍權他們不碰,政權他們不碰,在這個時代,實在少有人能察覺其中蘊藏的巨大危機。

  楊燦聞言大喜,道:「諸位果然誠意十足,條件也極公允。

  既然如此,我楊某人知恩圖報,必然也會回饋諸君以厚報。商貿專營、礦產開採、稅分抵扣、帳房入駐、絲路代理,諸如此類,楊某都可以全部或部分交予諸位。」

  康翳三人眸中喜色一閃而沒。

  就算是閱歷豐富的人,也極難發現其中奧秘,眼前這年輕人果然勘不破其中玄妙。

  安延啜趁熱打鐵道:「要說服黑石部落,配合白崖國一東一西,同時出手,軟硬兼施,促使草原諸部答應結盟,需要援助黑石部落的物資和錢款,我們也會儘快籌措、運抵。」

  楊燦一愣,臉色微微冷了下來,淡笑道:「關於對黑石部落的援助,其實我們一直有做。

  九姓商幫願意承擔這筆費用,那再好不過,不過,你們籌措財貨過來便是,運抵黑石部落的事,我們已經有成熟的渠道,可以交給我來做。」

  康翳呵呵笑道:「楊公,中間再轉一道手續,豈能影響效率?」

  楊燦臉上帶笑,卻是絲毫不讓:「環節雖然繁複了些,卻更有規矩。」

  楊燦微笑地看著康翳:「黑石部落現在事實上算是依附於我,受我節制。

  因此,對黑石部落的所有援助物資,自然該由我來統一調配、統籌撥付。

  康公,你們只是商人,而這關乎兩大勢力之間的合作,你們不會真想插手其間吧?」

  安延啜忙道:「楊公不要誤會,我們商幫只是為了物資輸送更為穩妥快捷,並無干涉貴閥和黑石部落結盟的意思。」

  楊燦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道:「那就按我說的辦吧,所有物資,運來上邽。我會安排專人,分批、逐次交付黑石部落。」

  三個胡商交換了一個眼神,史律心生不屑:「此人果然有梟雄之姿,對權柄在乎的很吶!只可惜,你只看得到實實在在的權柄。」

  趁著楊燦與東順等人說話,三人緊急交換了一下意見。

  安延啜道:「如今慕容家的草原通道已經被夾谷關鎖死,楊燦若是不肯配合,毗鄰的索閥又和我們九姓商幫向來同行相忌」,我們想要自行輸送物資,便只能繞行其他門閥的地盤了。」

  「可這般繞行,弊端太多了。」

  安延啜繼續分析道:「給白崖國的物資本就要經由他處,如果再加上給黑石部落的物資,財貨龐大,太過醒目了。

  沿途門閥必然眼紅盤剝,損耗會劇增。」

  史律道:「而且我們商幫謀劃第二絲路的事情,極有可能因此泄露。

  再說,如果通過其他門閥的地盤運抵草原,前往黑石部落的路途會倍增,沿途還會遇到其他部落。

  在我們扶持黑石部落統一草原之前,如何應對他們的明爭暗搶?」

  安延啜目光深沉起來:「康兄,楊燦此人,野心勃勃。他堅持要通過他來移交給黑石部落物資,顯然是想把黑石部落牢牢控制在他的手中。

  那麼,等黑石部落一旦建立草原聯盟,他將擁有多少控弦之士?

  如果,他真的既有野心,又有能力,那麼我們就不能從現在開始便卡他的脖子。

  相反,我們要無底線地縱容他、扶持他,如果真能通過他統一河隴,威震西域,那————」

  史律興奮地道:「那我們九姓商幫,就是他楊燦的太上皇,值得一搏!」

  康翳垂眸沉吟片刻,點了點頭:「好,那我們就答應他!相信元老會也會支持我們的決斷!」

  他抬起頭,便滿面堆笑地向楊燦走去。

  「我等所思,只為快捷方便,倒是沒有旁的心思。既然楊公堅持,那我們便依楊公所言,支援黑石部落的所有物資錢款,一概交付楊公,由楊公撥付調配,我商幫絕不插手。」


  楊燦一聽,哈哈大笑,用力一拍康翳的肩膀,道:「好,好,諸位的商幫對楊某既如此看重,楊某將來,必有回報!」

  康敏款款上前,眉眼彎彎地笑看著楊燦,嬌聲道:「楊君何事如此開懷?」

  楊燦笑了笑道:「哦,方才令尊和安公、史公,對我新城建設,頗多建議,而且願意在此設立商棧,助力我新城發展,我豈能不喜?三位大恩,楊某銘記了。」

  康敏抿嘴一笑,俏皮地道:「楊君可不要上了我爹的當。商人嘛,無利不起早,他們也是覺得,楊君這城地處要津,前途無限,有利可圖,大家各取所需而已,算什麼恩情了。」

  康翳聽了,瞪著女兒,佯怒道:「你這丫頭,這就胳膊肘兒往外拐了。」

  楊燦笑道:「自然不能讓你爹吃虧,不過,這恩就是恩,楊某是該承情的。」

  楊燦說罷,又對康敏笑問道:「康姑娘,聽令尊說,你自幼便隨父遍歷絲路,定是見多識廣,你不妨說說,對我這新城規劃,可有什麼建議?」

  康敏淺淺一笑,道:「楊君胸藏丘壑,規劃周全高遠,小女子見識淺薄,哪敢妄議城建,隨意置喙呢?」

  「無妨無妨。」楊燦笑道:「今日大家只是走走看看。再說,世事百態,人人視角不同,必然各有想法,姑娘有何見解,但說無妨。」

  康敏月牙般的眼眸彎起,露出一口潔白的貝齒:「那————小女子可要好好思量一番,再回答楊君了。不然胡亂妄議,惹得楊君笑話,小女子可要無地自容了。」

  這話她說得嬌俏甜美,尉遲伽羅看在眼中,只恨得牙根痒痒的。

  他們這邊說話時,桃里夫人和阿依慕夫人正在觀察未來劃作集市的區域規劃。

  阿依慕聽說這裡要建一座大型集市,顯得饒有興致。

  但,桃里可敦的目光,卻屢屢不經意地飄向阿依慕。

  阿依慕其實早就注意到了她對自己的偷窺,只是一直佯作不知,這時實在忍不住了,又見旁邊沒有他人,便向桃里可敦靠近了兩步。

  阿依慕依舊目視前方,卻悄聲道:「可敦頻頻看我,可是有話說?」

  桃里夫人臉頰一紅,嘴硬道:「我什麼時候看你了?我才沒有。」

  阿依慕冷哼道:「我早就察覺了,你不用抵賴。」

  桃里夫人傲嬌地扭過了臉兒去:「哼,你不看我,又怎知我在看你?」

  阿依慕撇撇嘴道:「你不說,那就算了。」

  阿依慕作勢要走,桃里夫人按捺不住,情急喚道:「欸,你站住。」

  阿依慕站住腳步,回身看向桃里,娥眉微微一挑。

  桃里可敦咬了咬唇,忽然壓低聲音,小聲問道:「你,你昨夜,後來怎樣了?」

  阿依慕茫然道:「什麼後來我怎麼樣了?」

  桃里可敦臉上紅暈更盛,只覺尷尬莫過於此。

  昨夜,她真是想去看阿依慕笑話的,至少,這的確是她的目的之一。

  結果,丟人了,丟老大人了。

  丟人的,是她。

  她死過去了,當她悠悠醒轉的時候,更漏顯示,時間已經過了半個時辰又一刻鐘。

  所以,她很不服氣,她想知道,阿依慕有多慘,有沒有和她一樣慘。

  桃里可敦氣鼓鼓地道:「就是我不省人事之後的事啊,之後,後來!」

  阿依慕心道,你都知道是後來了,還問!

  阿依慕冷哼一聲,驕傲地昂起頭:「我?我還能怎樣,以為我像某人一樣沒用麼?」

  她像一隻驕傲的孔雀般走開了,只氣得桃里可敦一口銀牙幾乎咬碎。

  康翳看到桃里可敦和阿依慕夫人一番低語,然後一個傲然離去,一個咬牙切齒,不由心中一動。

  他低聲對安延啜和史律道:「楊燦想掌控黑石部落,阿依慕便是他的得力幫手。

  且由他去,我們不要理會,目前只管全力扶持。不過,我們必須得物色一個人,一個可以隨時取代他在黑石部落作用的人。」

  安延啜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低聲道:「康兄是說,桃里可敦?」

  「不錯!」

  康翳微微頷首:「楊燦已納阿依慕為側妻,以其牽制桃里,分化部落權力。


  他又堅決要獨占物資援助、商貿調配之權,以此掌控黑石部落。

  要破此局,桃里可敦便是最好的棋子!」

  史律道:「那咱們暗中與桃里可敦接觸一下?」

  康翳淡淡一笑:「不急,眼下,我們要做的是毫不藏私的全力支持,以此贏取楊燦的絕對信任與感激。這些心思先放一放,需要的時候再說。」

  安延啜遲疑道:「需要的時候再說?那時還來得及嗎?」

  康翳淡笑道:「黑石部落最強大的兩個當家人都是女人,那就來得及。

  女人之間的友誼很容易建立,可能就因為你和她討厭了同一個人。

  女人之間的矛盾也很容易產生,可能只因為你比她先懷了孩子。

  哼,要挑唆兩個女人鬥起來,還需要什麼很高明的手段嗎?」

  上邽城南,慧音山上的南山寺。

  山寺清幽,遊人稀少。

  索弘上了香,便在寺中閒遊起來,待見四周沒有可疑的尾隨之人,他便突然加快腳步,走向了寺中了慧音塔。

  此塔乃是純木結構的七級浮屠,通體不施半分磚石,全憑卵咬合、木柱承重。

  歷經數百年風雨侵襲、歲月沖刷,這塔依舊挺拔端正、穩固不倒。

  索弘進了塔,侍衛隨從留在一層,索弘則沿著回欄走道,步步登高,直至浮屠七層。

  塔頂空曠通透,沒有了立柱,是完整的一個房間,空間不算很大,卻也容得五六人圍坐閒談、設席煮茶。

  於七公、於浩然、於文軒、於磊四位於門老者正等在這裡,加上索弘,五人的歲數加起來起碼超過二百五。

  此前索弘已經和於七公暗中會晤,達成了初步協議,今日便是雙方正式聚議,敲定針對楊燦的計劃。

  於七公把他們對付楊燦的手段告訴了索弘,索弘聽罷拍案叫絕。

  索弘道:「妙啊,此計殺人不見血,妙之極矣!

  他楊燦不是深得民心嗎?只消民生崩塌,他就會成也民望,敗也民望了。」

  於七公得意一笑,道:「我等謀劃此事,正是因為這個原因。」

  索弘興奮道:「好,我們索家,可以助各位成事。我索閥商脈遍布各地,在於閥境內的商棧、糧鋪也已布局完整。

  接下來,我會如常接觸楊燦,假意示好退讓,麻痹其心,讓他對我索閥放下戒備。

  等你於閥春耕敗壞、秋收糧荒時節,我會立刻切斷索家對於閥的所有糧食貿易,封鎖於閥外部糧源。」

  「不僅如此。」索弘眼神一狠,獰厲地道:「想來諸位于氏宗親財力有限,想暗購糧食,抬高糧價,有些力有不逮。

  我索閥財力雄厚,屆時我可以動用巨資,幫你們掃空於閥境內所有存糧,無論鄉紳私儲、軍營餘糧、官倉備用糧————

  能買的,你們都買走,一粒也不給他留,等到餓死了人,一定民怨滔天,那時所有人都會知道楊燦理政無能、疏於民生、罔顧百姓死活。」

  「再者,楊燦推行軍製革新,拆分軍政權力,觸動了許多於閥舊臣利益,心中有怨者定不在少數。」

  索弘又指點道:「諸位可以暗中聯絡這些對楊燦心懷不滿的勢力,待糧荒爆發、民怨四起之時,再聚眾問責楊燦,不怕他不俯首稱臣。」

  於七公欣然點頭,略一猶豫,才試探著開口道:「還有一事,二爺,我於閥當家主母,乃是你的侄女兒,此事是否需要她暗中配合?」

  提及索纏枝,索弘當即面色一冷,冷哼道:「你說纏枝?她胳膊肘往外拐,老夫早已不認這個侄女兒了。」

  於浩然見他這麼說,方才說出他們的算計:「二爺,為了對付楊燦,我們還打算————

  敗壞一下他的私德,散播流言,說他對主母心懷不軌、有僭越之舉,不知二爺————」

  「無妨!」

  索弘眼中精芒一閃,撫掌道:「好主意。不過,說他對主母有不軌之心,恐不足以毀其名聲。

  要做,就做絕!直接散播消息,說他二人暗中苟合,待他身敗名裂,被迫退位讓權,我看這於閥主母,也該換人了。」

  於七公等人一聽,只覺遇到了知己,個個興奮不已。

  索弘端起茶杯,笑道:「春耕動手腳、暑夏造流言、秋荒大爆發、冬月逼退位。

  四季連環、步步緊逼,毀其政績、敗其清名、失其民心、亂其根基。

  諸位,我等以茶代酒,預祝大計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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