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 東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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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東境

  長水省半境淪陷,貴族、商人和富有市民大量外逃,將異鬼的消息帶往帝國各處。

  千年之前的歷史並非秘密。雖然宮廷並未公開承認,但許多貴族已經從自家的藏書庫里獲取了答案。帝都以北的還算鎮定,谷地省、河灣省和南境這三處和長水省接壤,加上原本駐紮的帝國軍團也被調走,氣氛立刻緊張起來。

  谷地省的奧娜公爵和小圖列維商量通宵,決定去信法赫爾侯爵請求指示。

  幾日後得了回信,立刻下令嶺谷東線全面封鎖,水道層層設卡,山路重重造塔,又安排遊船、騎兵來回巡邏,對長水方向擺出嚴防死守的架勢。

  獅鷲城的渡鴉前面剛走,高岩城的渡鴉隨後而至。黛雅這邊拿拆信刀割開封泥,掃了一眼,略微有些哭笑不得,跟雷恩匯報說道:「河灣省也是差不多的情況。河間地與長水省接壤,貴族們都惶恐不安,要求封鎖長水河道,不許任何船隻進出。瑪珊大公爵還在猶豫,因為河灣省與南境的貿易有七成要走長水,但據說西河間地的幾個貴族等不及公爵裁定,提前就將河道封鎖了。

  「他們不知道異鬼不會游泳,情急之下也很正常。」雷恩對此早有預料,「按我給谷地省的回信指示,給公爵大人也回一封。」

  「好的。」黛雅便坐到書桌邊上,拿起吸滿墨水的羽毛筆。

  異鬼不會游泳,但卻會藏身於船上,沿著水道往周邊滲透,稍有不慎,就是多點開花。不過要防也很簡單,把來往船隻里里外外搜查仔細,木箱木桶都撬開用利劍戳過就行,寥寥幾個構不成威脅。

  相比之下,漫長的陸地邊境線就幾乎無險可守。好在兩省與長水省的邊境區域都是崇山峻岭,人、馬、車都難以穿行,異鬼要穿過連綿山脈同樣費時費力,但只要穿過來就是大軍,只能正面迎戰對敵。

  說白了,嚴防死守最多也就拖延時間,關鍵還是要積蓄能與異鬼決戰的力量。

  眾人從鹽島港口出發,沿海岸線一路北上,已於昨日抵達帝國東境的冷水港碼頭。

  接下來便要換乘馬車,穿過北境、荒野省,即可抵達大陸最北的霜原地。

  帝國四境沿襲先祖精靈帝國的核心版圖,其中南境多耕地,麥野千里;北境多畜牧,莊園成群;西境多礦山,金銀無數;東境沒有其他三境的那些自然稟賦,卻是四境之中唯一臨海的,因此商貿活動最為發達,路網鋪設也最密集,甚至擁有全帝國最多的商會總部。

  法赫爾家族世代經商,在東境也捐了不少商業行會的會員,因此只是花了點錢,很快就將車輛、馬夫、廚子、僕役全部雇齊,組織起一支規模相當的旅隊,高高打起紅底黑紋的烏鴉旗幟,沿著帝國大道浩浩蕩蕩西行而去。

  路上又遇到不少商隊。帝國東境以經商賺錢為榮,許多中小貴族甚至是家主親自帶隊,如今看到高高飄揚的黑鴉旗,忍不住就交頭接耳起來。

  「黑鴉旗?以前從未見過,是哪一家的貴族?」

  「聽說是河灣省鴉堡的法赫爾侯爵。」

  「邊境省份的鄉下人來我們東境幹什麼?港口的那些貨物不夠他們採買嗎?」

  「別說了,人家是宮廷炙手可熱的新貴,去年還被陛下派去谷地省主持平亂呢。」

  聽到這裡,東境貴族們互相交換眼神,默契地閉了嘴巴。

  帝都鄙視四境,四境又鄙視邊境。即便法赫爾侯爵是什麼「河間地守護」,在東境人看來也是一文不值。但「宮廷新貴」卻是完全不同,看在陛下器重的份上,即便是帝都的大貴族也要對其另眼看待,光是這點就足以讓東境貴族肅然起敬—

  很快,便有許多東境貴族派了侍從,向法赫爾車隊送來帶有家族紋章的名帖,以及熏雞、布匹、蜂蜜等旅隊常用物資作為見面禮,聲稱並無所求,只是交個朋友。

  這下可苦了小女僕黛雅。這次旅行雷恩並未帶上任何事務官,涉及外交的大事小事都要她來處理,因此只能垮著臭臉,將收來的名帖拜信按照貴族等級逐個分類,隨後一一撰寫回復。

  她一個人實在忙不過來,於是熟悉上流貴族事務的艾爾琳娜和貝莎莉婭也來幫忙。先祖精靈公主辭藻優雅,暗精靈女王文筆華麗,就是行文風格難免帶有一點點「古典式的精靈味兒」,難以徹底避免。

  落在東境貴族們的眼裡,反而成了法赫爾家族實力雄厚的證明。畢竟一個擅長用「古典精靈文風」書寫的書記官,可不是隨隨便便哪個貴族就能培養出來的,在帝都起碼得上十年以上的文法學校才行——帝都的大貴族就喜歡通過這種方式來不動聲色地炫耀門楣。


  收到回信的東境貴族們嘖嘖稱奇,將信紙互相交換傳閱,揣摩八卦這個邊境家族為何此前默默無聞,近期卻突然如新星般光速崛起,甚至連帝都大貴族的這種做派都學去了。

  消息很快隨著渡鴉傳播開來。小貴族們將其當做新聞軼事來閒聊,而稍微有些野心的早就已經驅車出發,要在這位「帝都新貴」離開東境之前與其「偶遇結交」。

  雷恩也沒料到會遇上這種情況。東境貴族熱衷從商是眾所周知的,但能鑽營到這種程度也是罕見。旅隊穿過半個東境,收到的名帖拜信已經堆積如山,不得不專門勻出一輛馬車來進行裝載。

  英雄們本來坐了兩輛馬車,如今也只能擠在一起。歐若拉習慣性去了車頂盤坐,眺望偵查周圍情形;黛雅占了馬夫的位置,方便接待靠近過來的貴族侍從,剩下來的人擠在車廂裡面。雷恩坐在中央閉眼休息,看樣子似乎是睡著了。他的右側是艾爾琳娜和貝莎莉婭兩個尖耳朵,左側則坐著法汀和夏洛蒂兩個圓耳朵。

  人類精靈面面相覷。

  即便是在千年之前,同處於共抗異鬼的聯軍之中,她們也很難談得上有什麼「戰友情誼」。法汀當時還沒出生自然不提,艾爾琳娜屬於生人勿進的冷漠狀態,夏洛蒂整天躲在哥哥夏爾身後畏懼交流,只有貝莎莉婭外向開朗,什麼英雄遇到了都能隨口聊上幾句,但暗精靈骨子裡就帶著功利和算計,哪個英雄會與她真正交心?

  「真有意思。」夏洛蒂忽然說道,「現在想想,如若不是異鬼歸來,我們也不會再次聚在一起。」

  「那還得感謝異鬼了。」貝莎莉婭裝模作樣地合十禱告,「感謝異鬼。」

  「別說傻話。」艾爾琳娜有些無語,「要怪只能怪現在這個時代不行,出不了能對抗異鬼的英雄人物,不然我們又怎麼會被從冥河裡拖出來?」

  眾人都深以為然。所謂的英雄,首先要天生就身體強壯、靈魂穩固,然後自幼就開始訓練武技,亦或是修習法術,日積月累地攢經驗,等到成年之後戰鬥力自然遠超常人,能獨自擊殺食人魔這種需要軍隊圍剿的怪物,就可以稱得上是「英雄級戰力」。

  可代價是什麼呢?完全不划算。

  貴族世家有培養英雄的條件和能力,卻沒有這樣做的動機,就算訓練出一個英雄能以一敵百,我為什麼不直接徵兵組個百人隊呢?

  平民傭兵就更不用說了,即便是身經百戰九死一生,活成了經驗豐富的老兵油子,積累了足以提升戰力的金錢資本,絕大多數人也會選擇金盆洗手當富家翁————我戰鬥只是為了賺大錢而已,我有什麼必要去追逐英雄的名號?

  「時代變了。」貝莎莉婭幽幽說道,「英雄紀元早已落幕,如今人們追隨的並非信仰與榮耀,而是權力與財富。」

  「我們這些人已經是時代的餘輝了。」夏洛蒂也生出許多的感慨來,想起前幾日看到的、遍布鹽島大大小小的法師塔,「若是當初的高塔巫師,絕對不會被貴族的金錢輕易收買。」

  這三個英雄在那邊賣弄老資歷,將完全插不上話的法汀撂在一旁。聽到夏洛蒂最後一句,她終於忍不住吐槽說道:「那你倒是把鐵港城白嫖來的法術材料還回去啊。」

  「唉,你又不懂魔法。」夏洛蒂斜了她一眼,「要尋找異鬼的弱點,就需要大量的法術實驗,充足且精煉的實驗材料是必不可少的。我並非是貪圖那點金錢小利,只是利用金錢達成更崇高的目標罷了,如果是你父親在這裡,根本就不會問出這個問題。」

  法汀聽得直翻白眼。好好好,你們都跟我父親是同輩,你們都是阿姨輩行了吧?

  「時代的餘輝也沒什麼不好吧。」馬車外面傳來黛雅的聲音,「英雄總是伴隨著對應的宿命而生的。沒有英雄的時代,是因為世界不再需要英雄去戰鬥了。」

  「黛雅說得沒錯哦。」歐若拉在車頂上說道,「我們的德魯伊學派有種說法,橡子之所以會落地,是因為那裡註定要有橡樹破土而出」。」

  「木精靈的預言法術確實有其獨到之處。」夏洛蒂評價說道,「如果我記得沒錯,七子救世」的預言最早也是叢林海里傳出來的。如果預言的是現代而不是千年之前,那麼我們和伊薩的復活,也是早已譜寫好的宿命了。」

  「七子救世嗎?」艾爾琳娜沉吟片刻,忽然問道,「那取代夏爾的是誰?雷恩,還是黛雅?」

  「肯定不是我啦。」黛雅笑著說道,「我只是個女僕罷了。」

  英雄們紛紛思索起來。

  黛雅在隊伍里的定位比較特殊。她確實擁有英雄級別的戰鬥力,但因為缺乏實戰經驗,很多場合其實沒法發揮出對應的價值。如果她不在救世預言之中,也不是不能解釋————但真龍血脈不在預言之中,是不是有點詭異的違和感?


  正當大家還在深思的時候,馬車忽然停了下來。

  「怎麼了?」法汀問道。

  「有人攔路。」黛雅說道,「對面派人過來了,我問問是怎麼回事。」

  坐在車廂末尾的雷恩從假寐中醒來,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只聽見馬車外的黛雅說道:「是博羅特家族的人。他們聲稱有貨物被盜,要求搜查馬車。」

  「他們懷疑我們是劫匪?」艾爾琳娜皺起眉頭,打算說些什麼,卻聽見貝莎莉婭驚訝說道:「博羅特家族,不就是當初凱爾·馬洛恩的支持者嗎?」

  她這麼一提,其他英雄們也都想起來了。

  上一任馬洛恩大公爵,早早就將兒子凱爾送到東境的博羅特家族當侍從,以此換取東境鄰邦對下任河灣省大公爵的支持。後來公爵在討伐野人之戰中被意外刺殺,豐饒地貴族們在雷恩的指揮下,緊急擁護公爵之女瑪珊上位,隨後在河灣省內戰中擊敗了凱爾率領的河間地聯軍。

  這件事情並不符合貴族的榮譽精神,因為只要腦子不傻的人都能看出來,馬洛恩大公爵雖然未曾公開宣布過,但他生前屬意的繼承人肯定是兒子凱爾,豐饒地人當時的做法本質上等同於背叛封君。

  只是最終瑪珊坐上了公爵之位,對豐饒地貴族的行為表示默認支持,於是河間地貴族們也都知趣地認了栽。

  凱爾·馬洛恩的死亡,意味著博羅特家族對他的所有投資,全部都打了水漂。雖然博羅特家族身在東境,不可能伸手到河灣省來找法赫爾人算帳,但這不代表雙方之間就沒有仇怨了。

  「怎麼辦?」黛雅再次請示問道,「要強行衝過去嗎?」

  雷恩裹著毯子掀開門帘,看到前方有十來個騎兵攔住了帝國大道,為首的是個穿著罩袍的年輕人,騎在鞍上手持馬韁,表情威脅地盯了過來。

  「攔截法赫爾車隊?」雷恩只是冷笑幾聲,呵呵問道,「你這麼做,博羅特公爵知道嗎?」

  「父親不需要知道。」年輕人淡淡說道,「有人看到搶劫我們商隊的劫匪,躲入了你們的車隊之中。如果搜查後沒有找到劫匪,我們自然會放你們過去。」

  「如果是博羅特公爵在這裡,估計直接就帶兵殺過來了,還扯什麼搜查的理由呢?」雷恩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輕蔑說道,「這裡是東境,你們自家的地盤,你究竟是在怕什麼?又不敢真的動手殺人,又擺出自以為強硬的找茬姿態,就像是孩童舉劍故作威嚇,只會讓大人覺得滑稽想笑。既然你堅持要搜查,那你就來搜吧。」

  年輕貴族一時無言以對,再看向跟在法赫爾車隊後面的諸多東境貴族商隊,忽然有些後悔起來。

  他的本意自然是要公開羞辱對方,卻被對方嘲諷「故作強硬」。但如果真的動手見血————法赫爾侯爵說得沒錯,他確實沒有那個膽子。如今被當眾指出來,倒是有點騎虎難下的窘迫了。

  「搜!」年輕貴族咬了咬牙,決定還是按照原計劃行事。

  「真的要搜嗎?」身邊的同伴卻又猶豫起來,「我們的人不如對方多————會不會有危險?」

  答案是不言而喻的。雙方之間本有仇怨,也沒有完成過賓客儀式,法赫爾侯爵如果真的起了殺心,趁他們靠近車隊搜查的時候悍然動手,情況就會變得無比兇險。

  年輕貴族也想到了這點,表情變得無比難看。他仔細忖度當前局勢,覺得法赫爾侯爵必然、大概、也許是不會翻臉的,但是萬一呢?

  我是博羅特家族的繼承人,真的有必要親身犯險嗎?

  「你們過去搜吧。」他自作聰明地下了命令,「我在這裡看著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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