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 這個世界是有規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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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我想明白了。

  首先,不排除他們的惡趣味,以訛傳訛。其次很大可能性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就是故意噁心我,他們沒我勤奮,沒我努力,沒我掙錢多,他們整日眼紅我,卻又無法打敗我。

  但現在,他們終於站在了另外一個「角度」上打敗了我,爾後牆倒眾人推,破鼓萬人捶,狠狠地把我踩進了泥坑裡。

  他們看見傑哥,表面上都很嚴肅,但背過去身,不等傑哥走遠他們就開始發笑,笑的極其幸災樂禍,他們覺得傑哥頭上的綠帽子不是一頂,而是一摞,還全都是我花樣百出的給他戴的。

  如果我是傑哥,在確定老崔下了決心的那一刻,我扭頭就走,連一個字都不會多說,我不會天真的利用這個秘密,去換取別人的同情和認可,那玩意一分不值!並且只會加劇別人對我的嘲笑,我算明白老崔為什麼看不上他了。

  「飛哥,你先回網吧,一會我去找你,我給老崔打個電話。」

  「行。」

  騰飛甩了菸頭,進了網吧內。我掏出手機,給老崔撥了過去。

  「餵?」

  「君亮呀,這麼晚還沒睡呢?」

  「沒。」

  「找我有事嗎?」

  「我……我想跟你說一聲,我不幹了,明天開始就不來了。」

  老崔一下子就急了,只聽電話那頭嘩啦一聲,可能是猛地一下站起身子,把什麼東西碰倒了。

  「不是,干好好的,怎麼就不幹了?我還準備傳你手藝,將來讓你……你現在在哪?你在哪?你告訴我在哪!」

  「叔,你對我的恩情,我沒齒難忘,你知道我愛上網,但你要是來找我,我現在就跑。」

  「別!」老崔的音調驀地加大了幾分,「我不去,我不去,可是你得告訴我,你為什麼不干呀?我等了這麼多年,就想找一個得意門生,想找一個得意女婿,我跑了半輩子,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才學到的本事,我不想就這麼埋沒啊!」

  「咱倆見一面,行不行?」

  我說:「叔,不說了,先這樣吧,對不起。」

  「別別!你不見我,你至少見一面娟兒吧?」

  老崔這句話給我整懵了,我跟娟姐沒有一分錢的關係,我為啥要見她?

  老崔緊接著說:「我知道,你見了我,怕我糾纏你,怕我不讓你走,我讓娟兒去,有啥話你跟娟兒說,讓娟兒回來跟我說,行嗎?」

  「娟兒也很想見你一面呀!」這句話,他說的情真意切,但我知道,這是扯淡,包括之前他說娟姐偷看我什麼的,都是他自己杜撰的。

  可老崔真的待我不薄,只是這一系列事情集中爆發,我是真沒法在這幹了,首先我自己良心難安,以後待在他這個家裡,我一旦想起曾經的傑哥,那就是過不去的坎。

  其次在這工作,以後天天忍受那些業務員的歪嘴白眼、洋腔怪調,我受不了那股噁心,我還不能翻臉,一旦翻臉,我定會被他們說成沒有肚量、敢做不敢當的小人,橫豎都得是我的錯。

  每一個冤枉你的人,都知道你有多冤枉,他們的良心不會痛,因為他們就是故意的,就是要置你於死地!

  此刻他們就像是一百個光著屁股的原始人,而我是一個穿著褲子的現代人,在這個小型部落里,他們非說我有病,我百口莫辯,我那套文明規則在這不頂用了,因為他們抱成了一團,改寫了「規則」。

  這讓我感覺到有力無處使,我再能打又如何?沒用的,我慢慢認知到這個社會的運轉是有很多深層玩法的,想要玩轉這個世界,不能光靠蠻力。

  就在我沉思的片刻間,老崔又說:「見見你娟姐吧,有啥想跟我說的,不好意思講出來的,你跟她說,讓她回來跟我說,好嗎?」

  老崔,一個混了多少年的老江湖,一個人人見了都得喊一聲崔老闆的人物,此刻竟然用著商量,甚至是有點乞求的語氣,我的心無法再那麼狠下去。

  「行,我在網吧門口等她。」

  坐在路邊的欄杆上,晚風吹拂著我的衣領,金屬紐扣時不時的打在皮衣上,我看著BJ的車水馬龍,看著一望無際的霓虹燈,心裡說不出的難受。

  頭頂上的柳樹枝隨著晚風左右搖盪,偶爾輕輕地擦過我的臉頰,像是彥彥姐的發梢,我回頭看了一眼小巷,可我失望了,我沒看見那隻貓。

  如果我是一隻貓該多好,我會帶著彥彥姐流浪在BJ的街頭,我帶她去翻垃圾箱,帶她跳上圍牆,帶她去抓老鼠,帶她做任何事,總之就是不需要打工,不需要賺錢。如果我們有了貓崽子,我會教給我們的孩子捕獵技能,我會教給孩子們勇敢的去探索這個世界,勇敢的去享受愛情,而不是苦口婆心的跟孩子們說,你得掙錢啊,你不掙錢咱怎麼活?

  如果時光倒轉,讓我先賣眼鏡賺到錢,再去那家快餐店遇上彥彥姐,結果會不會發生轉變?

  我不知道,因為人生沒有如果,我已經徹底聯繫不上彥彥姐了……

  將近半個小時的時間,娟姐來了。

  她像個迷路的小女孩,悄悄的從遠方順著路邊柳樹靠近我,她連走路都是那麼的輕,那麼的溫柔,到了我身邊不知多久,直到她故意輕微的咳嗽了一聲,我才如夢初醒般回過頭去。

  「娟姐……」我從欄杆上跳下來,站直後,比她高出多半個頭,在我倆目光平視的瞬間,她低下了頭,雙手開始摳弄衣角。

  衣服挺好看,是那件背後印著蝴蝶的長袖衛衣。

  「這衣服不是剛買的嗎?別摳了,一會給摳壞了。」

  娟姐聽我這麼一說,抿著嘴笑了一下,氣氛有些緩和了。

  「咱們邊走邊聊吧?」

  她輕輕地嗯了一聲。

  還是如同兩個陌生人似的,我倆一前一後進了網吧後邊漆黑的小巷子,朝著不知道什麼方向,不知道什麼目的地走去。

  「娟姐,你回去跟我叔說一聲,我不幹了,跟其他人沒關係,是我自己的原因。」

  「我忘不了他對我的恩情,我這輩子都記得,如果有機會的話,我想還。」

  ……

  娟姐跟在我的身後,我走她就走,我停她就停,我一回頭看她,她就低下頭雙手摳弄衣角,坦白講,我不知道她回去後,能不能把我的意思精準的傳達給老崔。

  「娟姐,我說的話,你有在聽嗎?」

  她點了幾下頭,但沒說話。

  我笑著問:「是我叔逼著你來的吧?」

  她點頭,但很快又搖了搖頭。

  我說:「我知道,崔叔不想我走,他肯定還教你了話術,教你見了我該怎麼說,怎麼做,然後留下我,或者把我帶回去,對吧?」

  娟姐剎那間抬起頭,驚詫的看著我,我們認識那麼久,她頭一次顯現這樣的神情,而且還主動跟我溝通道:「你怎麼知道?」

  我咧了咧嘴角,笑了,因為老崔之前也經常教我話術。

  「崔叔是怎麼跟你說的?娟姐你告訴我,然後一會我送你回去,我不會讓你難做的,我不會讓你回去被他罵,我主動去見他。」

  說到這,娟姐的臉突然紅了,她秀眉緊蹙咬著嘴唇,醞釀了半天才說:「他說讓我見了你之後,先聽你說話,不管你說什麼,我都不要接腔,只點頭。」

  「然後呢?」我忽然來了興致,我想看看崔叔怎麼教的她。

  「然後……然後如果你強行要走,就讓我……就讓我……抱住你,不讓你走。然後說……說……我愛你……」

  娟姐的臉紅的要往下滴血,她實際年齡比我大,可她的心智在我面前何止是羞澀的少女,簡直就是個小孩子。

  「噢,這很正常,還有嗎?」

  娟姐遲疑了片刻,抬起眉梢悄悄地看了我一眼,見我盯著她看,臉更紅了,然後閉口不提了。

  我趕緊收起笑容,一副認真的樣子,問:「他還教你什麼了?」

  「沒事你說。」

  「他說……讓我親你,抱著你的腦袋親你,夠不著的話就踮起腳尖,一定要親嘴。他說小孩子年紀小,一旦有了肢體接觸,就會興奮,這種極致的愉悅會短暫的影響你的判斷和決策,然後讓我把你帶回去,他有辦法留下你。」

  「至於感情……以後慢慢培養。」

  老崔太有心眼了,這一招對於年少的男孩子幾乎是絕殺。

  他一個從社會底層爬上來的人,當年也是吃過不少苦,也是在無數的苦難中學會了察言觀色,學會了拿人的計謀。

  我點了點頭,說道:「就連你身上這件衛衣,也是他故意讓你穿的吧?」

  身後靜悄悄的,我回頭看去,驀地發現娟姐站在原地不動了。


  「不是,我今天穿的就是這個。」

  咯噔一下,我心中方寸大亂,老崔之前說的話,是真的?後邊我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從這一秒起,我再不敢看她。

  「走吧,我送你回去。」

  回去的路上,我一個字都沒再說,她也一個字都沒再說,但她走路的速度越來越慢,每次我回頭的時候,都會看見她落後我一大截,不得已我就得放慢腳步等她。

  等我們趕回老崔居住的房子時,老崔就在門口站著。

  看見我的瞬間,老崔微微點了點頭,「我的眼光沒有錯。」

  「叔……」

  「別說了。」老崔掏出了手機,我一看,顯示正在通話中,通話時間已經超過半個小時了,手機屏幕正中間顯示著兩個大字——娟兒。

  原來我和娟姐的對話,他全部都聽到了。

  這一下子,倒是讓我尷尬了,就那一刻,我的小聰明全部被老崔反向拆穿,臉很紅很燙。

  徒弟就是徒弟,師父就是師父,我還是很嫩。

  老崔倒是坦誠道:「我教給了她了很多很多話,她一句都沒說,但最後那件蝴蝶衣服,替我,替娟兒說出了一切,現在你知道了?」

  「我是一個謊話連篇的人,但我從來沒有沒騙過你。」老崔說。

  以前我們一起吃飯的時候,我真沒注意過娟姐有沒有偷看我,而這些細節都被老崔看在了眼裡,所以他用兩三個月的時間策劃了這起事件,為了他女兒的幸福,也為了他的半生基業。

  「叔……」我艱難的喊道。

  老崔拍著我的肩膀,安慰道:「不怪你,感情這種事,強扭不來,我也年輕過,我何嘗不知呢。」

  「今晚你能來見我,已經足夠了,我崔雄沒看錯人。君亮,你是一頭野性十足的狼,我喜歡,我欣賞,可你畢竟年輕,你記住我一句話,倘若有天你覺得累了,你就回來,如果娟兒還未再嫁,我許諾給你的一切,依然是你的!如果娟兒已經嫁了,我就把畢生所學都教給你,讓你老有所依。」

  我眼眶一熱,兩腮發疼,當場就要跪下給老崔磕頭,他是真拿我當兒子來養,在他心裡,我就是他最得意的接班人,可我還是讓他失望了。

  老崔攙扶住了我,頭一次認認真真,上上下下的打量著我,「看看你,臉上都是膠原蛋白,眼神清澈堅定,意氣風發,跟年輕時的我一模一樣。身上流淌著野獸的鮮血,激盪著永不服輸的勇氣,年輕真好啊。」

  「走之前,去跟娟兒說說話吧,抱抱她,安慰一下。」老崔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擦了下眼角的淚,輕聲說道:「叔,還是別了,娟姐是個好女孩,別再讓她難受了。」

  「在她小時候,我還是個學徒工,忙於拜師學藝,忙於賺錢,她想要什麼我不知道,我也似乎從未滿足過她,所以在婚姻上,我做了一次讓步,那是我的虧欠,是我對她的彌補,可沒成想把她推進了更大的深淵裡。」

  「她是個好孩子,即便得不到心愛的人,難道還不值得一個擁抱嗎?」老崔意味深長的看了我一眼,轉身回了屋裡。

  我回頭看向站在街邊的娟姐,她與我對視的瞬間,微微的低下了頭。

  忘記了我是怎麼走過去的,總之我抱她的時候,雙手摟住她的後背,摸著那個她最喜歡的蝴蝶圖案,跟她說:「娟姐,你這麼好,這麼善良,將來還會有很多男孩追你的。」

  就在我準備鬆手走的時候,她原本下垂的雙手,驀地抱在了我的後背上,腦袋也埋進了我的脖頸下。

  她的身體很僵硬,一句話都沒說,但她整個身子都在顫抖,我知道,她壓抑了很多年的痛苦,就在這顫抖中一點點釋放出來了。她也後悔過,可她忍了,她不說,這是很多中國女性或者說中國人偉大且悲痛的地方,有苦自己忍著,不想把自己的痛苦傳遞給親人。

  她有一個好爸爸,可彥彥姐呢?她回到老家繼續忍著,或許就這麼忍一輩子了。

  我雙手略微用力,將她抱的緊了些,跟她說:「好好睡一覺,天亮了,人生就重新開始了。」

  我走了。

  在即將離開街角的時候,娟姐忽然大聲哭了出來,她喊著問我:「你還會回來嗎?」

  本來我想說一句:或許吧。就是稍微婉轉的拒絕方式,就像當初彥彥姐回答我那般,可我不能給她希望,我寧願她長痛不如短痛,因為我不想耽誤她。

  我向神明祈禱,我祈求娟姐以後幸福。

  「不會!」

  我加快了腳步,躲進了黑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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