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分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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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不。」

  郭五娘緊挨著柴守玉,撒嬌道:「女兒想隨阿娘一起。」

  「聽話。這滿宅的婦孺,豈是為娘能一併帶走的?分批走,你莫惹為娘心煩。」

  「哦。」

  郭五娘垂下頭,見柴守玉鬆開了手,只好老實往外走去,道:「那我讓阿梅去喚誼哥兒。」

  「婢子就不必帶了。」

  「可她們……」

  「為娘自會放她們出府。」

  「那好吧,女兒告退。」

  郭五娘一福,如尋常般與柴守玉告了別,離開花廳。

  柴守玉看向蕭弈,道:「蕭郎,你的官服告身可派上用場,老身想把誼哥兒託付給你,便是你從馬蹄下救的那孩子,他與你有緣,讓他扮作你的小廝,五娘便扮作你的婢女。」

  說到這裡,她轉頭看向正伸頭往外張望的郭信。

  「三郎,你扮作蕭郎的護衛,隨他們一路。」

  「啊?」

  郭信不情願,搖著頭嚷道:「阿娘,我不要。我護在你身邊,若有賊子敢攔,無非殺將出去!偷偷摸摸逃了,有甚……」

  「閉嘴!」

  柴守玉臉一板,語氣頓時嚴厲起來。

  「老身還有數十口人要管,沒工夫與你們一個個依依惜別,今日令出如山,有不遵的,家法處置!」

  她聲音不算大,但卻有一種不容置喙的威嚴。

  郭信只好了低下頭,道:「孩兒遵命。」

  「記住,這一路上,凡遇事,你們皆聽從蕭郎安排,不可拖累他。」

  「阿娘也太小瞧孩兒,太高看他……」

  「你還要聒噪?速去更衣、備馬。」

  「是,孩兒告退。」

  郭信嚇得不敢吱聲,老實行了一禮,退了下去。

  柴守玉看著一雙兒女的背影,目光似有萬般言語交代,末了,卻只是微微一嘆。

  廳上,郭侗道:「阿娘,讓他們再帶幾個牙兵。」

  「不可,人再多就引人矚目了。」

  「是。」

  「蕭郎,我三子衝動、五女頑皮、長孫懵懂,你多擔待。」

  蕭弈知道,同樣的情形換成史家,定會殺他,奪官袍、告身,讓更多家人出城。

  柴守玉則是把未成年的長孫以及一雙兒女交給他,是信任,又何嘗不是對他的照拂?

  至於她認為哪條路線更容易活下來、如何分配人選,蕭弈沒有細猜。作為母親,手心手背都是肉,怎麼選都滿是無奈,她只能迅速作出決策。

  他心中感念,一抱拳,應道:「定不負夫人重託!」

  柴守玉又道:「若城門不開,切莫返回郭府,尋地匿藏……」

  才說到這裡,門房突然趕來。

  「娘子,長街上來了十餘人,為首者是個紅袍官員,馬上要拐進巷子了!」

  「來了!」

  郭侗如臨大敵,當即按刀要出去。

  「你慢著。」

  柴守玉喝止住兒子,不慌不忙地整理了髮鬢,緩緩起身。

  同時,她捉住最後的時間,向蕭弈囑咐道:「蕭郎,你們從後門離府,出城後不必等待,徑直往北,渡黃河,在白馬津北岸的黎陽鎮匯合。」

  「好,保重,黎陽再會。」

  蕭弈毫不拖泥帶水,抱拳應了,轉身便走。

  「黎陽再會。」

  柴守玉喃喃了一句,對郭侗道:「派人去看看王殷的府邸如何了。」

  「是。」

  她再開口,語氣已帶著如郭威親臨的威嚴,道:「既有客至,開中門,老身親自相迎……」

  蕭弈出了花廳,再往後的話語便沒能聽到了。

  由僕役引著,腳步匆匆走過長廊,前方卻見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婦人立在那兒,手中還牽著兩個更小的孩子。

  其中一個孩子只有四歲左右,正抬著頭,奶聲奶氣地問道:「阿娘,阿兄要去哪?我也想去。」


  「阿兄要隨這位郎君去學堂。」

  「學堂?那三娃兒不去了。」

  婦人待蕭弈近前,福身道:「見過郎君,妾身姓劉,是郭家長媳,誼哥兒的阿娘。」

  「少夫人有禮了。」

  「這是妾身給家夫的信,煩請轉交。」劉氏鬆開牽著孩子的手,拿出一封信。

  蕭弈知她此舉該是對前途極為悲觀了,收信入懷,以平靜卻堅定的語氣道:「少夫人有話何不等到了鄴都親口說?」

  「身子骨弱,路途遙遠,天寒地凍,以防萬一罷了。」

  劉氏眼中不知不覺噙了淚水,她沒有去牽四歲的兒子,手抖了許久,欲言又止。

  「阿娘,牽牽。」

  蕭弈心中不忍,又知自己無法再帶更多人了。

  一句話梗在喉頭。

  劉氏忽抱起孩子,毅然轉身而去。

  蕭弈趕到後門,只見四匹駿馬鞍轡齊全,馬蹄皆用厚布包裹。

  頃刻,郭五娘帶著郭宗誼來了。

  郭五娘換了一身粗布儒裙,背著個包袱,乍一看像個婢女,腳下卻還蹬著雙鹿皮小靴。

  郭宗誼一身青衣青帽,睡眼惺忪,小臉上還帶著壓痕,茫然不知發生了何事,見到蕭弈,臉上立即顯出驚喜之色,快步上前,煞有其事的一揖。

  「咦?是恩公……宗誼見過恩公,恩公這是當官了嗎?夜裡我們要出門嗎?」

  「帶你去鄴都見你祖父。」

  「好呀好呀!恩公你騎馬好厲害,可以教我嗎?」

  說話間,郭信已到了,換了身深色的粗麻武袍,手持單刀,也不好好走路,翻過欄杆,意氣風發。

  「走吧,我們先前探路。」

  「三哥你怎沒帶行李?」

  「要甚行李?男兒在外,以天為蓋,以地為廬!」

  說著話,四人動作卻不慢,利落翻身上馬,依次打馬走向小門。

  蕭弈留意了一眼,郭宗誼年歲小,腳還夠不到馬蹬,但坐在馬上平平穩穩,郭五娘雖是女子,騎術亦佳。

  下一刻,忽見一縷淡淡的光灑在她臉上,細微的絨毛在光暈中清晰可見。

  蕭弈一愣,回頭向郭府內看去。

  不知何時,天已亮了,亮得很快。

  積雪的欄杆邊,一株紫薇花枝幹疏瘦,映著牆邊的竹,似翹首迎著晨曦,傾刻間,陽光普照,如尋常的一個清晨。

  他一夜未睡,歷經艱險趕來報信,卻不過只堪堪搶在天亮前一刻。

  每與時間賽跑,皆感天地無情。

  小巷裡空無一人。

  雪積了一夜,馬蹄踏出,留下一行蹄印,須臾,有郭家僕役拿著掃把將蹄印掃開,不留痕跡……

  ————————

  與此同時,大寧宮,廣政殿。

  數十武士立於殿東的廊廡內,鴉雀無聲。

  「嗒。」

  一滴血落在血泊上。

  血泊浸滿厚實華麗的錦毯,毯上躺著幾具屍體,三具裹著紫袍,是先帝指定的顧命大臣史弘肇、楊邠,以及二人的黨羽王章。

  史弘肇屍身如傾塌的塔,脖頸青筋盤虬,身上刀刃林立,身邊散落著武士屍體,都是他臨死前所殺;楊邠仰倒於殿柱旁,喉間豁口翻著皮肉,眼神滿是震驚;王章屍身蜷縮,身下壓著染血的奏章。

  忽有一根修長的手指撥開了史弘肇的眼皮,顯出眼皮下滿是殺意的怒目。

  見狀,蹲在屍體前的少年發出了不屑的輕笑。

  「瞪,繼續瞪著朕。」

  「陛下……」

  「噓。」

  劉承祐以手指壓著唇,讓準備開口的蘇逢吉噤聲。

  他眼角彎起戲謔的笑意,故意壓著聲音,道:「別說話,楊太傅說了,『有臣在,陛下但噤聲』,你沒聽到嗎?」

  蘇逢吉順著天子的手指看向虛無之處,不由喉結滾動,咽下口水。

  他伏地,帶著顫聲,打破廡房詭異的寂靜。


  「臣,恭賀陛下……奸黨已除,江山永固!」

  「呵。」

  劉承祐微微一哂,蒼白削瘦的秀美面容顯得莫名深沉。

  他沒有看蘇逢吉那張老臉,而抬頭,看向了大步而來的李業。

  李業紫色官袍外披著一件奢侈大氅,英俊的面容上帶著不羈的笑意,深邃的眼眸中閃動著的卻是鷹隼般銳利目光。

  「臣捉到史德珫了,但沒找到符印。」

  「哦?」

  劉承祐頭也不回,依舊蹲在屍體前。

  李業道:「但請官家放心,它們出不了開封城。」

  「小舅辦事,朕放心。」劉承祐隨口問道:「接下來呢?輪到誰了。」

  「陛下。」蘇逢吉連忙道:「臣以為……」

  話到一半,戛然而止。

  因為他忽然看到,年輕的天子正用手指從史弘肇眼眶裡扣出了什麼東西。

  那是?

  蘇逢吉的瞳孔不由收縮,之後猛地瞪大,像是喉嚨被掐住了。

  粘血的圓球在手掌中把玩著,像是一捏就要爆裂……那分明,是一顆眼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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