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同舟共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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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里安斬殺拒亡者,將其送回終墟的墓穴後,營地外圍的戰鬥也緩緩趨於沉寂。

  來襲的拒亡者數量如潮,還驅使著一頭巨獸單位的拾屍巨像,然而,這股看似洶湧的力量中,並未出現真正高階的惡孽子嗣。

  倘若他們今夜的目標,是赫爾城那樣的小城邦,這般陣勢或許能撕裂高牆、侵入內城,掀起不小的災禍。

  只可惜,他們遭遇的並非尋常力量。而是駐紮於荒野的,根翼氏族的主力。

  即便缺乏成規模的高牆工事,執炬人與靈匠們協作的火力網,依然穩穩擋住了他們的每一次衝擊。戰鬥止休止,希里安登上一處高地,沉默地望向荒野。

  逐漸暗淡的月光下,野火叢生,數不清的肢體與屍骸堆滿了荒野。

  有不少拒亡者僅剩下了半截的殘軀,但仍固執地在焰火里前進,徒勞地抓起一柄柄斷劍,又被飛馳的魂髓彈徹底貫穿頭顱。

  希里安的神色略顯沉重。

  相較於其它惡孽命途的子嗣們,拒亡者們的身上有著一種古怪的矛盾感。

  要知道,在他們踏上永恆命途的那一刻,便意味身心已徹底歸屬於惡孽;終墟。

  往後餘生的每一刻,都只是一場持久漫長的腐爛罷了。

  正因如此,拒亡者往往走向兩個截然相反的極端。

  自毀與存續。

  一部分拒亡者們會歇斯底里地投身於一場又一場的血戰之中,不斷死去,又在終墟的意志下不斷復活。他們試圖藉由反覆的死亡,加速消耗自己的心智,直至精神徹底崩潰、意識歸於虛無,從而換得某種虛假的安寧。

  另一類卻走向完全相反的道路。

  他們異常珍惜自己這不滅的命運,唯恐再度回歸墓穴,讓本就殘存的意識進一步磨損。

  為此,這類拒亡者們會想盡一切辦法保全肉體,藉助諸如骨瓷塑身之類的技術,竭力延長自身的存在。自毀與存續的執念同出一源,卻指向命運的南北兩極。

  夜色漸褪,黎明的微光從地平線滲出。

  希里安心裡很清楚,無論是翠座之劍的到來、無憂獸的生死,以及當下拒亡者們的襲擊,都不過是傷繭之城危機的一段小插曲了而已。

  這片土地仍被危機籠罩,愈演愈烈。

  他回過頭,關心道,「你還好嗎?莢藹。」

  「我還可以。」

  莢速用力地點了點頭,上上下下摸索了一下全身,表示自己沒有受傷。

  「就是;……」

  他露出一副猶豫的神色,拉長了尾音。

  「關於無憂獸的事。」

  莢速沒有把問題闡明,而是小心翼翼地打量他的反應。

  希里安站在高處,逆著微光,臉龐被一團陰影籠罩,分辨不出具體的表情,只能聆聽聲音。莢蓮先是聽到了一陣略顯壓抑的吸氣,像是在屏息,短暫的靜默後,悠長的吐息聲響起,充斥著無奈。「虛間裡發生了很多事。」希里安頓了頓,解釋道,「事件有些敏感,我需要向更高層匯報。」好好先生的出現,無疑為他敲響了警鐘。

  這件事他無法告知莢蓬……不,就算告知了也沒什麼用,只是徒增煩惱罷了。

  莢速配合地點了點頭,很清楚某些話題可以深入,有些話題則需要戛然而止。

  表面如此,但莢藹的心底還是升起了強烈的好奇心。

  如今,虛間已經崩毀,內部的一切都歸於靈界之中,唯二的生還者、那位拒亡者,也剛剛死在了眼前之人的手下。

  也就是說,虛間裡面究竟發生了什麼,目前只有希里安一人知曉。

  那麼,故事的可塑範圍就很大了。

  「走吧,看看其他人怎麼樣了。」

  「好。」

  兩人穿過了一片狼藉的營地,期間,希里安還時不時地瞥莢懿幾眼,生怕他被某個陰影里跳出來的敵人砍翻。

  沒辦法,梅福妮可是特意留信,讓自己好好照顧他的,萬一缺胳膊少腿了,自己可沒法交代。關於好好先生的事,他打算與默瑟、聖仆仔細地聊一聊,以這兩位崇高的身份,或許可以解答自己心底的疑惑。

  但是……

  當下的根翼氏族們,該如何解決呢?


  一旦這群神經病知道自己親手殺死了無憂獸,連帶著它的屍身,也一同葬送在了靈界之中,絕對會陷入瘋狂吧。

  但給不出一個具體的解釋話,自己好像也沒辦法順利脫身了。

  「算了………」

  希里安搖搖頭,不再思索下去。

  晨光像稀釋的血,從地平線那頭一點點滲過來,把黏稠的黑暗沖淡成渾濁的灰白。

  狹間灰域開始退去,縮回世界的褶皺里,拒亡者與妖魔們,像是退潮時沙灘上被捲走的垃圾般,隨其一同消失。

  戰場上,並非所有東西都走了。

  還有少量徹底瘋掉的拒亡者們,對白日的降臨毫無反應,依舊在冒著青煙的焦土上爬、走,用斷掉的武器敲地,發出空洞的嗒嗒聲。

  這些殘兵敗將們,在火力網面前,什麼都不是。

  魂髓彈持續點射,很快,殘存的拒亡者們徹底安靜了下來,成了一具具燃燒的屍骸。

  希里安深一腳淺一腳地穿過這片戰場。

  空氣里的味道複雜得讓人喉嚨發緊,他的目光掃過堆成小山的屍體,定在前面一小撮聚在一起的人影上。

  羅南站在那裡,劍尖斜指著地,刃上凝著暗紅的血痂,晨光照上去,反著冷光。

  約瑟夫半蹲在旁邊,眉頭擰在了一起,眼睛死死盯著面前的地面,裡面翻湧著少見的沉重,還有一絲驚慌。

  希里安的心往下沉,加快了腳步。

  「怎麼回事?」

  沒人立刻接話。

  羅南側了側身,讓開視線,讓希里安看見了那殘酷的一幕。

  西婭躺在那。

  她直接橫倒在了泥濘的地上,身下一灘血正在擴大,顏色深得發黑。

  身著的護甲被擊穿,胸口到肚子被撕開好幾道大口子,邊緣毛毛糙糙,像被野獸爪子反覆撓。透過碎掉的甲片和綻開的傷口,能看到下面翻開的肉,傷口深得能看見骨頭,隱約瞥見內臟在微弱地動。

  西婭臉色蒼白,嘴唇沒了顏色,緊緊抿著。

  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只有湊得很近,才能感覺到那一點點苟延殘喘的氣。

  「拾屍巨像衝過來的時候,她頂在最前面。」約瑟夫聲音壓得很低,「至少五個,可能更多的拒亡者趁機圍上去。」

  「西婭沒有退縮,而是頂著拒亡者砍出來的永恆之傷,把他們絕大部分都殺了。

  可即便這樣,還是有幾個逃回了狹間灰域裡。」

  講述結束,希里安大致明白了來龍去脈。

  西婭承受了多重的永恆之傷,雖然及時斬殺了大部分的拒亡者,但那些逃掉的少部分,其所留下的永恆之傷則成了無解的詛咒,持續性地施加流血與重傷。

  幸運的是,這些拒亡者本身的力量並不強大,隨著時間的推移,永恆之傷會自然地消耗光所有的力量,就此消散。

  但不幸的是,以西婭目前的狀態,她撐不到那一刻。

  身旁,一名年輕的執炬人悲傷道。

  「她是為了掩護側翼,巨像沖的範圍太大了……」

  話語被難以壓抑的哭腔淹沒。

  希里安下意識擡手,摸了摸自己鼻樑上的傷口,它已經止血了,可還是傳來隱隱的刺痛。

  自己推斷沒錯的話,西婭本身的階位,應該抵達了階位四的邊緣,也許,近期就可以進行晉升了。按理說,具備這等力量的執炬人,很少會在對抗惡孽子嗣的戰鬥中落入下風。

  可拒亡者們不一樣。

  這群邪異的存在們,不僅不畏懼死亡,本身還具備永恆之傷這一極端的攻擊手段,猶如詛咒般,直接烙印在對手身上。

  西婭重傷期間,其餘執炬人們使用了多種手段,都無法直接抹除永恆之傷的存在,僅僅是儘可能延續她的生命。

  約瑟夫猛地站直,決斷道,「準備最快的載具、輕裝!只帶必需的藥物和護衛,將西婭、及其所有受到永恆之傷的傷員們,送往傷繭之城。

  這種情況下,只有苦痛修士們有解決辦法了!」

  命令還沒完全傳下去,天光忽然暗了一下。

  不是雲遮,巨大的陰影慢慢滑過地面,罩住了這片屍橫遍野的營地。


  所有人擡頭,看見一艘護衛艦低空懸停,艦體側面,帶有冰藍日輪的徽印。

  緊接著,一艘運輸空艇從護衛艦內脫離,直接壓向地面,激起一圈塵土,穩穩砸在營地邊上的空地里。艙門滑開,一道纖細的身影快步走出。

  「西耶娜?」

  希里安有點意外地叫出聲。

  西耶娜聞聲只是朝他這瞥了一眼,目光沒有多停,徑直走向約瑟夫。

  「約瑟夫氏族長?」

  她在約瑟夫面前站定,聲音清楚,沒多餘情緒。

  「是我。」

  約瑟夫看著她,眼神里有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好的。」

  西耶娜點了點頭,動作乾脆,「我們監測到這裡有持續交戰信號,判斷是大規模敵襲,奉命過來支援。她環顧四周,拒亡者的屍體、毀掉的載具、滿地的狼藉,最後,定格在約瑟夫緊繃的臉上。「不過看樣子,你們已經控制住了。」

  約瑟夫現在沒空琢磨這些客套話,語速加快道。

  「支援來得正好!我們有大量傷員,遭受了永恆之傷……」

  「這點放心。」西耶娜打斷他,「我們有苦痛修士跟著。」

  她側過身,讓開視線。

  只見運輸空艇敞開的艙門裡,一個身影快步走出。

  是加文,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腳步比平時快了不少,徑直走向躺在地上的西婭。

  人群自動給他讓開一條路。

  加文在西婭身邊蹲下,直接伸手握住了那隻冰冷、沾滿血污的手,動作很輕,像在碰一件易碎的寶貝。兩人皮膚接觸的剎那,一點柔和的、乳白色的微光從加文掌心滲出,慢慢流到西婭手上,並順著她手臂往上爬。

  加文閉上了眼,原本平靜的臉,肉眼可見地變了。

  眉頭先是微微皺起,接著開始不受控制地抖,額角、鼻子兩邊很快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加文嘴唇抿得發白,整個人好像在承受某種看不見的巨大壓力。

  仿佛西婭遭受的痛苦,正通過那隻相連的手,源源不斷傳到他身上。

  時間被拉長了般,每一秒都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突然,加文猛地睜開了眼睛,擡起頭,目光掃過圍著的眾人。

  「她失血太多,生命基礎已經非常弱了,而且,除了永恆之傷外,傷口裡還有大量的毒素。」毒素?

  希里安瞳孔一縮,腦子裡閃過那柄黯淡彎刀上滲出的墨綠液滴。

  加文的話像一塊冰,砸進了本就又重又悶的氣氛里。

  窒息的沉默和絕望感開始蔓延之際,一艘又一艘運輸空艇從天而降,艙門開啟。

  一個,兩個,三個……

  更多穿著長袍的身影,沉默地走了出來。

  他們的臉龐大多被兜帽遮住,投下一片深深的陰影,看不清表情,也分不出男女老少。

  沒人說話,也沒人指揮。

  後來的苦痛修士們,自然而然地把西婭和加文圍在中間,紛紛半跪下來,帶著一種奇特的莊重感,像在進行某種古老的儀式。

  有人伸出手,輕輕按在西婭另一邊沒受傷的肩膀上,掌心向下,有人托住了西婭的後頸和頭,還有人把手搭在加文的後背上,或是扶住他的胳膊。

  他們通過手掌、手臂,各種肢體接觸,和中心的兩個人連在了一起。

  下一刻,原本只在加文和西婭之間流轉的光芒突然變了。

  光芒不再局限於兩人接觸的地方,而是以他們為中心,慢慢擴散開,把周圍所有接觸到的苦痛修士都罩了進去。

  希里安驚訝地看到,加文那緊繃到幾乎扭曲的神色,肉眼可見地緩和。

  雖然眉頭還沒完全展開,但那好像獨自背著一座山似的重壓感,明顯輕了不少。

  與此同時,西婭身上發生了更明顯的變化。

  種種猙獰的創口消失,而後,加文將傷勢與毒素,一併轉移到了自己身上。

  不等這一系列的創口,對他自身造成巨大影響,傷勢與毒素進一步地消散,被分勻給了其餘的苦痛修士們。


  起初,苦痛修士們的喉嚨里,都傳來了程度不一的、壓抑的低鳴。

  但很快,他們便適應了這一痛苦,全力調動起慈愈之力。

  被毒素染成灰色的血肉組織,一點點褪去那層污色,細小的肉芽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長出來、交織在一起,像最巧的織工在補一塊破了的錦緞。

  深可見骨的創面,肌肉纖維和血管開始重新連,連帶著殘留的永恆之傷,也在這匯聚起來的力量下,一步步地被蒸發、消解。

  「這是;……」

  希里安低聲自語。

  他見過苦痛修士治療,但從來沒見過這副共同協作的景象。

  這不是簡單的數量疊加,而是一種力量的共鳴和共享。

  將單一的苦痛稀釋,將眾人的生機凝聚。

  加文輕輕撫摸西婭那逐漸恢復血色的臉龐,低聲道。

  「同舟共濟。」

  其餘的苦痛修士們也一同應答道。

  「同舟共濟。」

  隨即,最外圍的苦痛修士們起身、離開,走向了其餘的傷者們。

  白日完全升起,溫暖的陽光照耀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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