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救世主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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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踏上命途之路,成為一名超凡者後,希里安面對過許多強大的敵人。

  在這眾多的角色中,無論善惡,最為他帶來窒息與壓迫感的,不是統領冷日氏族的默瑟,也並非是那至高的惡孽,而是眼前這位神秘無常的老人。

  關於好好先生的信息,除了他那過於蒼老的外表外,希里安一無所知。

  不清楚所屬的命途,不了解身處的陣營,更不清楚他的目的,甚至關於重要的名字本身,也只是一個近乎滑稽的代稱。

  好好先生。

  希里安放緩呼吸,努力讓自己保持鎮定。

  視線的餘光向一側看去,那名拒亡者仍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渾身覆蓋的骨瓷,因其暗自掙扎,在輕微的震顫中一寸寸地崩碎,灑下一片片的齋粉,匯聚在了腳底。此時,先前的困惑有了答案。

  好好先生的力量率先跨越了虛間與靈界的界限,乃至超越了視距,就這麼輕而易舉地將拒亡者化作禁錮,動彈不得。

  而後,他才姍姍來遲,劈開了虛間。

  細想一下,這真是極為瘋狂的壯舉。

  如果將靈界比作一片無垠的大海,開闢的虛間則是一枚融入怒濤的水滴,幾乎沒有人能在汪洋之中尋到某一特定的水滴,更不要說這片汪洋並不友善。

  可好好先生正是那幾乎以外的人。

  正如第一次相遇時的那樣,希里安很清楚,自己任何形式的反抗,在好好先生的面前,都只是孩童的胡鬧罷了。

  「唉……」

  他長長地嘆氣。

  一回生二回熟,這一次面對好好先生的招手,自己竟沒那麼抗拒了。

  真糟糕啊。

  希里安從容向前,在吧前坐下。

  好好先生掛著一副慈祥的笑意,仔仔細細地審視面容的每一寸。

  他擡起手,粗糙的手指按壓在頸側的菌母印記上,開口道。

  「對於絕大多數人而言,她的印記都是一場不折不扣的災難,但對你,也許是另一場奇遇。」希里安投來困惑的眼神,不解地說道。

  「奇遇?」

  「對於執炬人而言,想要提升自身的魂髓濃度,需要反覆地陰燃、淬鍊,這是極為耗時耗力的工程,但印記對你本身的消耗,反而促成了這一點。」

  說到這,好好先生沙啞地笑道。

  「不過,若是你先被印記的消耗追上,那麼等待你的只有自我的衰亡了。」

  希里安眨了眨眼,以極為複雜的語氣道。

  「我可以理解為,你剛剛說了一段冷笑話嗎?」

  「當然。」好好先生一邊用力地點頭,一邊笑著起身,「難道這不好笑嗎?」

  「額……哈……哈哈。」

  希里安配合地乾笑了幾聲。

  這片重疊的空間內,除了被禁錮的拒亡者外,便只剩下了兩人。

  好好先生拿起玻璃杯,塞入了幾枚冰塊,倒上些許的酒水,再添加一定的果汁。

  不知何時,一滴猩紅的鮮血懸浮在了空中,失去了力量的束縛後,它滴入了玻璃杯里,將液體迅速染紅。

  好好先生將調製好的酒水遞了過來,說道。

  「嘗嘗看,味道很不錯的。」

  希里安沒有立刻接過玻璃杯,擡起的眼神里,毫不掩飾自己的猶豫。

  執炬聖血、狂亂之力、菌母印記……

  事到如今,希里安體內的怪東西已經夠多了,實在不想因為自己誤飲之類的蠢事,讓本就糟糕的身體狀態雪上加霜。

  更不要說,眼前這位好好先生,可是有著強行把狂亂之力塞入自己體內的前科。

  雖然咒焰真的很好用。

  「別緊張,希里安。」

  好好先生大笑了起來,看穿了他的警惕,解釋道。

  「這是一滴無憂獸的血,劑量很少,除了增添風味外,不會對你有別的影響,儘管飲用。」希里安盯著染紅的玻璃杯,心想道。

  「無憂獸的血.………」

  另一個謎團也有了答案。空間交錯之際、自己視線之外,好好先生就已經抓獲了無憂獸。


  希里安已經分不清,他是為了自己而來,還是為了無憂獸,亦或另一個未明的目的。

  「呼……」

  他深吸了一口氣,在好好先生的注視下,鼓起勇氣,灌了一口酒水下去。

  入口的瞬間,沒有酒精的辛辣感,而是一陣略顯酸澀的清新感,大量的果味從口中綻放,像是將諸多種類的水果一併榨汁濃縮,在口腔里釋放。

  這味道好極了。

  真正令希里安覺得瘋狂的是,酒水滑過喉嚨的一瞬,心中承擔的壓力、焦慮、不安……所有的負面情緒一掃而空。

  令他陷入了短暫的、忘我的幸福感中。

  不等希里安仔細品味,幸福感轉瞬即逝。

  一時間,他內心空落落的……

  希里安先是愣了一下,後怕地將酒杯推離,仿佛杯里盛滿了毒藥。

  見此一幕,好好先生笑意依舊,提醒道。

  「別害怕,這是正常反應,畢竟……無憂嘛。」

  希里安死死地盯著他,低聲質問。

  「你為何而來?我?還是那頭無憂獸?」

  「兩者都有吧,畢竟我們有段時間沒有見了。」

  好好先生拿起自己的玻璃杯,抿了一口,臉上頓時綻放起了陣陣的幸福感,如同朽木受到了細雨的潤澤。

  「別那麼敵視我,希里安,我說過很多次了,我對你沒有惡意。」

  他輕輕地把弄玻璃杯,手肘壓在吧上,身子前傾。

  「我聽說,你最近被捲入了時骸之都的危機中,想必,你也已經踏入那座城邦里,目睹萬物毀滅的一刻了吧。」

  話語未落,希里安覺得自己的心跳慢了半拍,渾身的血液冷了下來。

  他在時骸之都的一切經歷,都被苦痛修士與冷日氏族嚴格封鎖,好好先生又是從何探尋到這一秘密?難道傷繭之城已經被他的力量滲透了嗎?

  希里安注視那滄桑的笑意,忽然意識到另一件事。

  不,或許好好先生根本沒有滲透傷繭之城,僅僅是立足於靈界之內,注視自己從現實墜入時骸之都。僅此而已,就像他剛剛從容地劈開虛間一樣。

  可是……還有一個疑點。

  希里安冷冷地質問道,「你怎麼知道,時骸之都記錄的最後一幕?」

  「這個嘛……」好好先生的言語遲疑了一下,微笑道,「我曾花費了相當漫長的時間,在起源之海與靈界內遨遊,尋覓失落的歷史。」

  「在你看來的許多秘密,對我而言僅僅是常識。」

  像是為了印證這一點般,好好先生站直了身子,向後一步。

  他並不是一名繪師,但這不妨礙用精湛的技藝,細緻地調控源能的涌動。

  好好先生揮了揮手,源能勾起靈界那溢散的色彩,宛如抽象畫般,用大量模糊的色塊,描繪起一幕幕的瘋狂與詭譎。

  「無晝浩劫的危機從天外爆發,先是重創了月衛,又沖刷向了諾絲星本身。」

  模糊的色塊凝聚成基本的地月系統,又在一陣血紅的霧靄中分崩離析。

  「在諸神們的聯手竭力下,無晝浩劫的危機暫時平息了,可它帶來的餘波,仍足夠殺死諾絲星上剩餘的所有生命們。」

  希里安回憶起那最後一幕,低聲道。

  「冰川融解,大海煮沸。」

  「是啊,」好好先生輕點著頭,「以諾絲星自身的生態調節能力,下一次生命誕生的時刻,多半要在數十萬、百萬年後了。

  巨神們可以在這無光的歲月里倖存,但其庇佑的凡人們,恐怕無法度過這沒有盡頭的時光,更不要說還有混沌的威脅,正在大地上肆虐。

  於是,殘存的巨神們敲定了一系列堪稱宏偉的救世工程。」

  好好先生目光低垂,聲音肅穆,如同一位講述神話的先知。

  「巨神;泯止以自身為代價,強行干涉了諾絲星的災難進程。

  他熄滅了席捲大陸的超級野火,平復了千米高的全球性海嘯,並以神跡強行抑制了地殼的劇烈活動。板塊運動被放緩,火山停止噴發,地震歸於寂靜,那些躁動的地熱與輻射能被封存於大地深處。諾絲星不再是一顆燃燒的煉獄,代價是,泯止與他的奇蹟造物、連同那些未盡的災難,一同沉入了永恆的靜謐。」


  隨著他的敘述,源能勾勒的星球影像隨之變化,火焰漸熄,海面歸於平整,龜裂的大地停止蔓延。「巨神;世界鳥展開了雙翼。

  她自升騰之後,便不再落地,環繞星球飛行了七年、不分晝夜,翼下掀起跨越大陸的氣流,將瀰漫在大氣中的塵埃、厚重的火山灰與有毒氣體,一層層地推向深空。

  在第八年的黎明,無晝浩劫後的第一縷陽光終於穿透陰霾,重新照耀大地。

  巨神;世界鳥也耗盡了最後一絲力量,她並未停止飛翔、落地,而是隨同那無數的塵埃們一起,飄向了深空之中。」

  籠罩星球的渾濁逐漸剝離,露出下面焦黑、龜裂、毫無生機的土地。

  「此後近百年,其餘巨神們對諾絲星,展開了漫長的修復與改造。

  中和酸雨、重建臭氧層、調節地表溫度,固化流失的土壤,重新建立起大氣循環與水循環……直到諾絲星的環境重新達到生命的臨界點。」

  好好先生將那顆虛幻的星球輕輕推了過來,晶瑩的猶如一顆水晶球。

  「最後一步,是生命的重啟。」

  這一刻,希里安莫名地感到了一絲的不安,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只聽好好先生開口,吐露出了那個熟悉的名字。

  「巨神;菌母向海洋播撒藍藻,在陸上鋪開地衣與蕨類,它們是先鋒,固定大氣、合成有機質,為土壤積累最初的養分。」

  希里安的眼神凝固,頸側傳來若有若無的痛意。

  好好先生似乎沒有留意到他的異樣般,自顧自地說道。

  「巨神;翠座緊隨其後,在她的偉力下,滅絕的物種逐一回歸,從昆蟲到魚類,從森林到開花植物,從小型哺乳動物到飛翔的鳥類……

  生命之網,被一針一線重新織起。」

  他的話音落下,荒蕪的星球表面,漸漸染上綠意,藍藻在海洋蔓延,蕨類覆蓋原野,動物身影在草叢間隱約浮現。

  世界,在神跡中重生。

  展示完了這一切後,好好先生再次微笑了起來,盯著他的臉龐,開口道。

  「你看起來很驚訝,我猜一部分是感嘆巨神們那宏偉的救世工程,另一部分則是驚訝於……菌母?」不等希里安回答,他哈哈大笑道。

  「好吧,菌母墮落為惡孽,那已經是之後的事了。

  雖然說,在救世工程進行的百年間,也曾有惡孽誕生,不過這有另一批殘存的巨神應對,我也就不多廢話了。」

  好好先生多少也是年紀大了,站久了覺得有些累,挪來一把椅子,在吧後坐了下來,兩人對視。他慢慢地收起笑意,露出一副苦惱的模樣。

  「該怎麼向你解釋呢?希里安。」

  事到如今,你應該也覺察到了吧,沒有絕對的善與惡,哪怕源能與混沌威能也是如此。」

  希里安沒有回答。

  他明白好好先生的暗示,自己體內的咒焰,正是來自於混沌的狂亂之力,可它沒有令自己陷入瘋狂,反而成了自己反攻混沌的一柄利器。

  正如戴林曾提出的那一觀點,混沌力量本質上是中性的、如同自然災害般的現象,其「惡」來自於使用者心靈的沉淪,而非力量本身。

  希里安深深地吸氣,謹慎地問道。

  「你究競想表達什麼?」

  好好先生沉吟了一陣,忽然,擡手按了按餐廳,對著虛無說道。

  「請為我們準備一下吧,我很期待接下來的用餐。」

  虛無沒有回應。

  希里安被他這突然的發言,弄得更加不知所措,如果不是局勢受限,恨不得立刻折返離開。好好先生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是那副慢悠悠的腔調。

  「這裡的時間流速要慢上一些,我們還有很多時間。

  來共進晚餐吧,剛好也可以趁此機會,聽我講講另一個故事如何?」

  「這是邀請嗎?」希里安冷笑了一聲,反問道,「我想,我沒有拒絕的權力吧?」

  好好先生咧開嘴,回答道,「至少表面的禮儀要做到吧。」

  「虛偽。」

  「虛偽?你也可將這稱之為……體面。」

  說到此處,好好先生戲謔似地挑了挑眉。

  「接下來這個故事與巨神;翠座有關,它發生在無晝浩劫之前,在那鼎盛的黃金時代里。」他低聲讚嘆道。

  「她的愛與善意,險些毀了文明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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