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驛卒
大宣朝，乾德二十四年，
清風驛站。
烈日炎炎下，李辰穿著麻布褲，赤裸上身。乾瘦的身體背著一大筐沙石，手裡拿了根木鏟，行走在官道上。
遇見坑窪不平處，便用砂石鋪平；
遇見兩旁路溝有淤堵，便將淤泥鏟去；
路上若有雜草，也順手拔除。
酷暑難耐，李辰腳下的草鞋用汗水，在地面印出一排水漬。
汗水眯進雙眼，李辰抬起左手拂去，終是忍不住小聲抱怨道：
「這土木驛夫的活真是累人，若有一天我能當上送公文的驛騎，天天能騎著馬兒到處跑，那該有多威風。」
李辰原是西邊十里處，白雲村的小民。
四年前因僉派徭役，在這清風驛當了驛卒。
同為驛卒，職務地位上亦有差距。
有些為驛騎，需騎馬傳遞緊急公文。
若遇加急信件，可在腰間系件黃旗，見了旗子劫匪都得繞路。
是驛卒中地位最高最威風的。
其次便是鋪兵。
以步行傳遞日常公文，來往於各地驛站之間，待遇低於驛騎。
再次些的，便是李辰做的驛夫的活。
修繕驛道、餵養馬匹、清掃驛站。
都是些驛站內的雜事，
做這些活的驛夫，自然也是驛卒中地位最低的。
又走了三里路，李辰尋了個大樹，在陰涼處坐下。
解開繫著麻布褲的草繩，從後腰處掏出兩塊布包著的，干硬的麵餅。
用牙齒撕扯下一塊仔細咀嚼，感受到嘴裡傳來的那一絲回甘，李辰臉上露出幸福的笑。
「美啊。」
驛卒不是什麼好生計。
雖是給朝廷幹活，但並無官身，充其量就是個臨時雇員。
若非如此，四年前僉派徭役也輪不到，無依無靠的李辰。
可誰知就在前年，這片地界發生乾旱，禾苗大面積枯死。
百姓們開始賣田求活，繼而再賣兒賣女。
兩相對比，
當年不得已入驛站作驛卒的李辰，如今惹得不少人艷羨。
李辰吃完一塊麵餅後，又仔細吮了吮手指上蘸著的麵粉，待唇舌再也品不出一絲滋味後，他將剩下的那一塊重新包裹後系在腰上。
做完這些，他才依靠在大樹邊眯了眯眼。
自今年起，他總是做一個相似的夢。
夢裡他是個神仙，
住在鐵與灰泥合成的仙界，有鐵鳥在天上飛，有關著小人表演的黑盒子，還有穿黃袍為自己送餐的侍從。
夢裡的他生活比現在好的多，可卻一點也不幸福。
幸福是靠對比出來的。
夢裡周圍的其他神仙，過的比李辰還要好，他心裡自然難受。
而現在雖然勞累，但和那些賣兒賣女又賣身的鄉親們比起來，自個兒有東西吃，便感到無比的幸福。
叮叮~
一陣馬蹄與銅鈴聲，將李辰給驚醒。
睜開眼，便見到一名穿皂衣騎駿馬的偉岸身影，踏著自己剛剛修補好的官道，一路疾馳而過。
腰間的驛鈴叮噹作響，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至遠。
很快李辰眼前只剩下，被馬蹄揚起的塵土。
盯著上下浮動的煙塵，他的眼中生出一絲渴望。
幸福是靠對比出來的。
自己每日在外勞作，驛騎只要沒公務便能待在驛站休息。
自己每日吃粗糧餅，驛騎每日吃的是精糧餅，早上還有碗熱騰騰的豆漿。
自己只有兩件衣物，一年絕大多數時間上身赤裸。驛騎若沒衣物穿，可通過驛長大人呈報車架司統一採買。
自己每日和一幫糙漢子，在大通鋪中睡覺。驛騎在驛站，有屬於自己的獨立房間。
同為驛卒，
驛騎與驛夫之間，待遇差距就是這樣大。
李辰舔了舔乾枯到破皮的嘴唇。
自打今年開始做那，與仙界有關的夢後。
他的腦海里便有了很多，過往從未有過的念頭。
對這千篇一律的生活，也多了許多從未有過的想法。
如今他已經非常幸福了。
但他還想更幸福。
李辰將目光撇開，揉了揉有些難受的脖頸，起身穿戴好裝備，繼續自己的官道修繕工作。
「今日再去找根山參，也不知道那貪婪的老東西，還要取多少才能鬆口。」
……
傍晚時分，
清風驛站所有人都吃完了晚食，李辰才姍姍趕回。
沒人注意他回來了，就像沒人注意到他不在。
滿滿的大鍋飯，一點湯水都沒給他剩下。
李辰並不在意。
他悄悄回了驛舍，換了雙已成破爛的草鞋後，徑直朝驛丞房走去。
咚咚咚，咚咚咚。
李辰輕敲了幾下門後，一位一臉富態的中年人一臉不耐的打開門，可當他看清來者後，臉上又帶了些笑意。
「驛丞大人，小的今日又找到了根山參，特意送來給您泡養身酒。」
說罷李辰便從身後的背簍里，取出山參雙手奉上。
清風驛的驛丞曾似狐雖只是九品官，卻能決定李辰的驛卒生涯。
李辰在清風驛干滿了四年，按理說早該讓他試試鋪兵的活了。
可曾似狐卻一直沒有開口，讓李辰領鋪兵的驛鈴與郵袋。
以前李辰左思右想不明白，這到底是為什麼。
詢問同僚，對方也只是呵呵一笑。
如今前世記憶復甦方才知曉。
原來是少了禮數啊。
曾似狐笑意盈盈的接過山參，用手仔細掂量了下，臉上笑意更盛。
他掃了眼李辰，看到了他滿是血泡的腳，和那雙破舊不堪的草鞋，露出一抹玩味的笑。
「李辰啊，你這般辛苦找到的山參，我怎麼好意思收呢。」
李辰臉上笑容沒有分毫變化說道：「驛丞大人說的哪裡話，我一直將您當作長輩，晚輩孝敬長輩不是應該的嗎。」
曾似狐點了點頭後道：「既如此我便不客氣了。」
將山參收入袖中後他才說道：「說起來你也幹了四年了，該讓你去試試鋪兵的活了。」
「明兒自己換雙鞋，去領郵袋與驛鈴吧。」
「當然，這活你能不能接住，還需自己努力別想指望我。」
李辰面下大喜道：「多謝驛丞大人提攜！」
待離開曾司狐住所後，李辰面上的欣喜，像是面具一樣被摘下。
他恨恨道：「這一年我給你這老東西尋了十七根山參，有幾次都被野狼盯上了，差一點便便回不來了。」
「給了你這麼多，你便只來個公事公辦？！」
李辰將那雙破爛草鞋取下，用力丟開。
「TMD，好歹送我雙鞋吧！」
李辰的時間不多了。
僉派徭役的時間是五年，他已經服役了四年。
一年後他便不再是驛卒，若無意外，便只能回到原籍，做一名普通的農戶。
但以現在這世道，李辰若重新成了農戶，恐怕吃口飯都是奢望。
如何能繼續當驛卒，是現在的當務之急。
繼續做驛卒的唯一方法，便是從僉派徭役，轉為由驛站方專門僱傭。
可這何其難啊。
這世道，只要給口飯吃，讓人賣身都行。
想要做到讓人特意花錢雇你幹事，那必須得有無可替代的能力。
按照李辰夢裡所說，便是要有自己的「職業護城河」。
若能成為驛騎，自然可以留下。
可僅僅一年的時間，可不夠李辰找到願意教他騎藝的老師。
所以他只能寄希望於鋪兵這個職位，希望在這個位置上干出番成就。
「鋪兵需步行傳遞日常公文，公文傳遞最重要的便是速度。」
「一名普通的鋪兵，日行八十里是標配。」
「我若是低於這個數字，曾似狐便會撤了我鋪兵的職位，最後這一年，只能繼續做打雜的活計。」
「且八十里只是剛剛達標，若想繼續留在這，讓驛站花錢僱傭我，就需要更快，更快。」
李辰輕聲念叨著自己的行路目標。
八十里路，走的多是泥濘小路甚至陡峭山路。
這條路可不好走。
李辰沒再繼續抱怨，明日他便為試用的鋪兵，今日還需做足準備。
他燒了盆熱水拎回所在的大通鋪，和同住的另外10人打了聲招呼後，便翹起二郎腿開始清理腳底起的血泡。
隨著一顆顆血泡被挑破，紅色的血夾雜的黑色的泥一同滴落。
兩隻腳傳來的痛感，讓李辰疼的齜牙咧嘴。
這雙腳是他吃飯的玩意兒，現在只能穿自己編的草鞋，天天磨的起泡。
「等以後我若有錢了，定要買一雙百納布鞋。」
李辰心底許下願望。
待將所有血泡都挑破，又用沸水清理完傷口後，李辰躺倒在床上立刻便睡了過去。
他再一次進入夢鄉。
可這一次在夢中，卻並未看見他熟悉的仙界情景。
在他眼前，顯現出一行發光的文字。
清風驛站。
烈日炎炎下，李辰穿著麻布褲，赤裸上身。乾瘦的身體背著一大筐沙石，手裡拿了根木鏟，行走在官道上。
遇見坑窪不平處，便用砂石鋪平；
遇見兩旁路溝有淤堵，便將淤泥鏟去；
路上若有雜草，也順手拔除。
酷暑難耐，李辰腳下的草鞋用汗水，在地面印出一排水漬。
汗水眯進雙眼，李辰抬起左手拂去，終是忍不住小聲抱怨道：
「這土木驛夫的活真是累人，若有一天我能當上送公文的驛騎，天天能騎著馬兒到處跑，那該有多威風。」
李辰原是西邊十里處，白雲村的小民。
四年前因僉派徭役，在這清風驛當了驛卒。
同為驛卒，職務地位上亦有差距。
有些為驛騎，需騎馬傳遞緊急公文。
若遇加急信件，可在腰間系件黃旗，見了旗子劫匪都得繞路。
是驛卒中地位最高最威風的。
其次便是鋪兵。
以步行傳遞日常公文，來往於各地驛站之間，待遇低於驛騎。
再次些的，便是李辰做的驛夫的活。
修繕驛道、餵養馬匹、清掃驛站。
都是些驛站內的雜事，
做這些活的驛夫，自然也是驛卒中地位最低的。
又走了三里路，李辰尋了個大樹，在陰涼處坐下。
解開繫著麻布褲的草繩，從後腰處掏出兩塊布包著的，干硬的麵餅。
用牙齒撕扯下一塊仔細咀嚼，感受到嘴裡傳來的那一絲回甘，李辰臉上露出幸福的笑。
「美啊。」
驛卒不是什麼好生計。
雖是給朝廷幹活，但並無官身，充其量就是個臨時雇員。
若非如此，四年前僉派徭役也輪不到，無依無靠的李辰。
可誰知就在前年，這片地界發生乾旱，禾苗大面積枯死。
百姓們開始賣田求活，繼而再賣兒賣女。
兩相對比，
當年不得已入驛站作驛卒的李辰，如今惹得不少人艷羨。
李辰吃完一塊麵餅後，又仔細吮了吮手指上蘸著的麵粉，待唇舌再也品不出一絲滋味後，他將剩下的那一塊重新包裹後系在腰上。
做完這些，他才依靠在大樹邊眯了眯眼。
自今年起，他總是做一個相似的夢。
夢裡他是個神仙，
住在鐵與灰泥合成的仙界，有鐵鳥在天上飛，有關著小人表演的黑盒子，還有穿黃袍為自己送餐的侍從。
夢裡的他生活比現在好的多，可卻一點也不幸福。
幸福是靠對比出來的。
夢裡周圍的其他神仙，過的比李辰還要好，他心裡自然難受。
而現在雖然勞累，但和那些賣兒賣女又賣身的鄉親們比起來，自個兒有東西吃，便感到無比的幸福。
叮叮~
一陣馬蹄與銅鈴聲，將李辰給驚醒。
睜開眼，便見到一名穿皂衣騎駿馬的偉岸身影，踏著自己剛剛修補好的官道，一路疾馳而過。
腰間的驛鈴叮噹作響，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至遠。
很快李辰眼前只剩下，被馬蹄揚起的塵土。
盯著上下浮動的煙塵，他的眼中生出一絲渴望。
幸福是靠對比出來的。
自己每日在外勞作，驛騎只要沒公務便能待在驛站休息。
自己每日吃粗糧餅，驛騎每日吃的是精糧餅，早上還有碗熱騰騰的豆漿。
自己只有兩件衣物，一年絕大多數時間上身赤裸。驛騎若沒衣物穿，可通過驛長大人呈報車架司統一採買。
自己每日和一幫糙漢子，在大通鋪中睡覺。驛騎在驛站，有屬於自己的獨立房間。
同為驛卒，
驛騎與驛夫之間，待遇差距就是這樣大。
李辰舔了舔乾枯到破皮的嘴唇。
自打今年開始做那，與仙界有關的夢後。
他的腦海里便有了很多，過往從未有過的念頭。
對這千篇一律的生活，也多了許多從未有過的想法。
如今他已經非常幸福了。
但他還想更幸福。
李辰將目光撇開，揉了揉有些難受的脖頸，起身穿戴好裝備，繼續自己的官道修繕工作。
「今日再去找根山參，也不知道那貪婪的老東西，還要取多少才能鬆口。」
……
傍晚時分，
清風驛站所有人都吃完了晚食，李辰才姍姍趕回。
沒人注意他回來了，就像沒人注意到他不在。
滿滿的大鍋飯，一點湯水都沒給他剩下。
李辰並不在意。
他悄悄回了驛舍，換了雙已成破爛的草鞋後，徑直朝驛丞房走去。
咚咚咚，咚咚咚。
李辰輕敲了幾下門後，一位一臉富態的中年人一臉不耐的打開門，可當他看清來者後，臉上又帶了些笑意。
「驛丞大人，小的今日又找到了根山參，特意送來給您泡養身酒。」
說罷李辰便從身後的背簍里，取出山參雙手奉上。
清風驛的驛丞曾似狐雖只是九品官，卻能決定李辰的驛卒生涯。
李辰在清風驛干滿了四年，按理說早該讓他試試鋪兵的活了。
可曾似狐卻一直沒有開口，讓李辰領鋪兵的驛鈴與郵袋。
以前李辰左思右想不明白，這到底是為什麼。
詢問同僚，對方也只是呵呵一笑。
如今前世記憶復甦方才知曉。
原來是少了禮數啊。
曾似狐笑意盈盈的接過山參，用手仔細掂量了下，臉上笑意更盛。
他掃了眼李辰，看到了他滿是血泡的腳，和那雙破舊不堪的草鞋，露出一抹玩味的笑。
「李辰啊，你這般辛苦找到的山參，我怎麼好意思收呢。」
李辰臉上笑容沒有分毫變化說道：「驛丞大人說的哪裡話，我一直將您當作長輩，晚輩孝敬長輩不是應該的嗎。」
曾似狐點了點頭後道：「既如此我便不客氣了。」
將山參收入袖中後他才說道：「說起來你也幹了四年了，該讓你去試試鋪兵的活了。」
「明兒自己換雙鞋，去領郵袋與驛鈴吧。」
「當然，這活你能不能接住，還需自己努力別想指望我。」
李辰面下大喜道：「多謝驛丞大人提攜！」
待離開曾司狐住所後，李辰面上的欣喜，像是面具一樣被摘下。
他恨恨道：「這一年我給你這老東西尋了十七根山參，有幾次都被野狼盯上了，差一點便便回不來了。」
「給了你這麼多，你便只來個公事公辦？！」
李辰將那雙破爛草鞋取下，用力丟開。
「TMD，好歹送我雙鞋吧！」
李辰的時間不多了。
僉派徭役的時間是五年，他已經服役了四年。
一年後他便不再是驛卒，若無意外，便只能回到原籍，做一名普通的農戶。
但以現在這世道，李辰若重新成了農戶，恐怕吃口飯都是奢望。
如何能繼續當驛卒，是現在的當務之急。
繼續做驛卒的唯一方法，便是從僉派徭役，轉為由驛站方專門僱傭。
可這何其難啊。
這世道，只要給口飯吃，讓人賣身都行。
想要做到讓人特意花錢雇你幹事，那必須得有無可替代的能力。
按照李辰夢裡所說，便是要有自己的「職業護城河」。
若能成為驛騎，自然可以留下。
可僅僅一年的時間，可不夠李辰找到願意教他騎藝的老師。
所以他只能寄希望於鋪兵這個職位，希望在這個位置上干出番成就。
「鋪兵需步行傳遞日常公文，公文傳遞最重要的便是速度。」
「一名普通的鋪兵，日行八十里是標配。」
「我若是低於這個數字，曾似狐便會撤了我鋪兵的職位，最後這一年，只能繼續做打雜的活計。」
「且八十里只是剛剛達標，若想繼續留在這，讓驛站花錢僱傭我，就需要更快，更快。」
李辰輕聲念叨著自己的行路目標。
八十里路，走的多是泥濘小路甚至陡峭山路。
這條路可不好走。
李辰沒再繼續抱怨，明日他便為試用的鋪兵，今日還需做足準備。
他燒了盆熱水拎回所在的大通鋪，和同住的另外10人打了聲招呼後，便翹起二郎腿開始清理腳底起的血泡。
隨著一顆顆血泡被挑破，紅色的血夾雜的黑色的泥一同滴落。
兩隻腳傳來的痛感，讓李辰疼的齜牙咧嘴。
這雙腳是他吃飯的玩意兒，現在只能穿自己編的草鞋，天天磨的起泡。
「等以後我若有錢了，定要買一雙百納布鞋。」
李辰心底許下願望。
待將所有血泡都挑破，又用沸水清理完傷口後，李辰躺倒在床上立刻便睡了過去。
他再一次進入夢鄉。
可這一次在夢中，卻並未看見他熟悉的仙界情景。
在他眼前，顯現出一行發光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