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布衣論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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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由檢打量了他一下。

  雖然衣衫簡樸,眉宇間卻自有一股清朗之氣,不由生出幾分好奇

  「叫什麼名字?哪裡人氏?可有功名在身?」

  姓崔的挺了挺腰杆,不卑不亢的道:「姓崔名衍,登州府人氏,尚未考取功名。」

  「見你談吐不凡,也頗有些氣質,為何連秀才都不是?」

  崔衍神色微黯,語氣卻依然平靜:「年少時恰逢孔有德作亂,隨家父逃至薊州,丟了戶籍,沒有籍冊為憑,便沒有資格參加縣試。」

  「既然如此,又為何留在薊州這軍事重鎮來教書育人?」

  「國事日危,本欲投筆從戎,戍守邊關,儘自己的一份力量,奈何薊州兵源充足,想要機會,只能等到守軍因戰事減員或擴編才行。」

  原來是個懷才不遇的書生,骨氣倒是也有幾分,朱由檢對他的經歷和抱負很是滿意,接下來,就看有沒有真才實學了。

  「和談為什麼是緩兵之計?如果說的真像那麼回事,給你引薦位將軍,做個隨軍參謀。」

  崔衍聽到這最後一句,不可思議的瞪大了眼睛,不由自主的重新審視了一下這個與自己年歲差不多的人。

  到底是何方神聖?張嘴就是隨軍參謀?

  這個職位雖然官階不高,也沒有什麼實權,但那可是能直接參與到軍事決策中的重要角色!

  對一介布衣而言,簡直就是天大的機遇。

  「我如何能信你?」崔衍聲音微顫,既有期待,又難掩疑慮。

  朱由檢想了想,實在想不出什麼既能不暴露身份,又能讓對方信服的辦法。

  「不知道......信與不信,全在你一念之間,但我覺得你應該嘗試一下,萬一錯過了,豈不可惜?」

  「好!」

  一個好字,擲地有聲。

  崔衍眼中燃起熾熱的光芒,是對機遇的渴望,也是對施展抱負的嚮往。

  他隨意在桌上抓起一壺酒,仰頭猛灌幾口,平添了幾分豪邁氣概,隨後,便開始一一說出自己的見解。

  「承蒙這位公子垂詢,正好一吐胸中塊壘!崔某斗膽妄言了!」

  他整了整身上的粗布麻衣,神情變得嚴肅無比:「先說議和本身這件事。」

  「我們大明自立國以來,至今已有二百七十餘載,太祖驅逐蒙元、成祖五征漠北,嘉靖爺抗倭、萬曆爺三大征,這是骨子裡帶的血性與氣節!」

  「不和親、不納貢、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乃我大明朝之根本,豈會因一時挫敗而輕易更張?」

  他目光一一掃過二樓諸人,只見連那些紈絝子弟也屏息凝神的聽著。

  本來還在考慮有些話適不適合在公開場合說,但現在酒勁似乎已經上頭,也顧不了那麼多了,今天必須一吐為快!

  「在座諸位都是薊州有頭有臉的人物,對廟堂動向也應該略有耳聞,我們先說自年初以來朝廷的舉措。」

  「陛下力排眾議,推廣新糧於北地,這是極具遠見的一手固本培元之策,既解燃眉之急,又謀長遠之利!」

  「三月!我大明皇帝御駕親征!死守保定!大敗闖賊!其間險象環生,置生死於度外,足見聖心堅定,絕非苟安之輩!」

  「六月!關外大捷!親兵龍驤營孤軍深入!陣斬建奴首級近萬,尚可全身而退!這說明了什麼?說明了朝廷整軍經武之決心!不然何來如此一支虎狼之師!?」

  「在崔某看來,這支軍隊,不像是出關作戰,反而更像是特意去歷練的。」

  「如此種種,豈是真心議和者所為?」

  朱由檢聽得暗自點頭,這私塾先生分析的倒是頭頭是道,不過有點太高估龍驤營了,成績是打出來了,但那可不是去歷練的啊,哪個好人願意去找鑲白旗練手......

  崔衍卻是越說越是流暢,好像胸中積鬱多年悶氣,一口氣全吐了出來。

  「再者,便是這緩兵之計的必要性,我相信廟堂上的兗兗諸公比我等更加不願意簽署這份和約!」

  「對他們而言,那不是和約,而是罵名,足以將他們釘在恥辱柱上的千古罵名!試問哪個大臣願意背負?」

  「建奴雖然暫時受挫,但是人家根基未損,李自成、張獻忠同樣勢大。」


  「朝廷需要時間啊!需要時間讓新糧豐收,充實倉廩,需要時間讓新軍練成,鞏固邊防,更需要時間理順內政,平息民怨!」

  「此時若逞一時之勇,貿然與建奴決戰,一旦有失,則大局崩矣!屆時,便會真正陷入回天乏術之境地!」

  「議和......非是願不願為之事,而是時局所迫,斷臂保身,不得不為的無奈之舉...... 」

  「故而,崔某斷言,此番議和,實為外松內緊之策,對外示弱,麻痹建奴,對內則爭分奪秒,積蓄力量。」

  「待時機成熟,必當重整旗鼓,再圖恢復!若朝廷當真怯戰求和,又何必籌建新軍?又何必在薊州這等重鎮屯駐精兵?這一切,不過是爭取時間的幌子罷了!」

  一番論述引經據典,條理分明,將近年來的朝政、軍事、民生等蛛絲馬跡串聯起來,儼然便是朱由檢近半年來所有計劃的縮影。

  整個酒樓二層一片寂靜,方才還囂張跋扈的公子哥們,此時也面露驚疑,尤其是行伍世家出身的張姓公子,雙拳緊握,眼睛死死盯著崔衍。

  董員外更是目瞪口呆,雖然知道這位西席先生胸中有溝壑,卻從未想過,一向沉默寡言的崔先生竟然有這般見識,即便是他這對朝政一竅不通的商賈,此刻也有了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朱由檢靜靜的聽著他將話說完,沒有中途打斷,哪怕有很多紕漏和想當然的觀點,依然全盤接受,一字不落的聽進了耳朵里。

  他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已經掀起波瀾,一介布衣,按理說沒有渠道獲悉這麼多政策上的細節。

  想來應該是憑藉官府發布的告示,以及市井流傳的消息,抽絲剝繭分析得出的結論。

  如果僅憑這些,便能將朝局剖析的八九不離十,那這份心機和洞察力,著實令人心驚。

  「還可以...... 」

  朱由檢緩緩開口,眼中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讚賞。

  「那麼,以你之見,此計能為我們爭取多少時間?」

  崔衍沉吟片刻,謹慎答道:「少則一載,多則三載,關鍵在於今明兩年的收成,以及朝廷是否有擴建新軍的打算,如果有,還需看他們能不能形成戰鬥力。」

  「若一切順利,待時機成熟,便可由守轉攻!」

  這下朱由檢徹底想不通了。

  能做出這些推斷,應該是基於了解內情的基礎上,可他一介市井平民,是如何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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