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善後 下
翌日，懸蘆坡。
此時狹窄的水道上浩浩蕩蕩停泊了數十艘快船，幾乎將河道塞滿。
陳茂在兩名弓丁的攙扶下站穩了腳。
他年紀大了，這一路舟車勞頓顯得臉色有些蒼白。
「陳老，您總算到了！」早在岸邊等待的曹丁連忙迎了上去。
陳茂喘了口氣，說道：「是曹丁啊，人老了不中用了，坐船有些暈乎，來的慢了些莫怪莫怪。」
「呀，陳老這話說的，小的可不敢怪您。」曹丁連忙陪著笑，還關切的問了一句，「陳老可有不適，是先到寨中歇息，還是就在此處歇歇腳？」
陳茂笑了笑，擺了擺手道：「不急不急。正事要緊，先安排人卸貨，將物資都搬上岸清點清楚。」
此番他可不是一個人來的。昨日收到曹宣派回去報信的弓兵，在一番了解下，他當即就組織了碼頭上所有能調動的船隻，並籌集了大批糧食、藥品等物資。
甚至害怕物資不夠，還以巡檢司的名義向相熟的商戶緊急借調了不少。
除此之外，他幾乎將巡檢司衙門裡的所有雜役都帶來了。
放眼望去，只見船上陸陸續續下來各式人等，有伙夫，炊事兵，挑夫，輜重夫，馬夫，獸醫，醫士，郎中，護理，，木匠，泥瓦匠，土工，修補匠，轎夫可謂是一應俱全。
曹丁看著陳茂有條不紊地指揮著這龐大的人群和堆積如山的物資下船，一時間也有點看懵了。
我的個乖乖。陳老這是把咱們巡檢司都搬來了啊？！
當陳茂走進寨子時，空氣中仍瀰漫著焦木與硝煙混雜的氣味。
不少屋舍被大火燒得只剩斷壁殘垣，往來兵丁與民夫正忙著清理廢墟，搬運物資，里里外外一片忙碌景象。
「大人現在何處？」
吳寶棟摸了摸鼻子，恭敬回道：「陳書辦，大人正在正廳議事。」
陳茂步入正廳，見曹宣正與幾名下屬交談。
曹宣見他到來，也是立即招呼道：「陳老來得正好。」
「大人。」陳茂躬身行禮。
「快請坐。」
曹宣示意他落座，待眾人坐定後繼續說道：「陳老來得正是時候。我等此戰雖未擒獲賊首，但也肅清了大量匪徒更是解救出數千灶戶。你看這報捷文書該如何措辭？另外俘虜應當如何處置，也需拿個章程出來才好。」
陳茂聽完沉吟片刻，說道：「大人是打算向縣衙報功？」
「正是，有何不妥？」
陳茂微微傾身道：「倒也無不妥，關鍵要看大人所求為何。」
「此話怎講？」
「若大人慾藉此為晉身之階，好生運作一番，再舍些銀錢打點上官，或可升遷一級。」
他稍作停頓，觀察曹宣神色後補充道：「這自然是好事，畢竟升官發財誰不想要？不過若走此路，這份功勞怕是要被分去大半。且這偌大的基業，恐怕就難以保全了。」
一直坐在末座躍躍欲試的侯方成連忙開口：「這位老大人所言極是啊！曹大人有所不知，這些灶戶一年能產出數千萬斤鹽，那可是潑天般的財富啊！」
自侯方成昨天幫著安撫灶戶，又是協助梳理錢糧盤點府庫，在加上曹宣手下識字的人手實在緊缺，如今也算是暫且將其納入麾下任用了。
作為新人，他自然想表現一番，在一個他也有自己的心思。雖說眼下曹宣是不追究他從賊之事了，可若真將此事詳報縣衙，府衙，那就難說了。
難保這姓曹的不會將自己當作功勞一併上報，到時候他找誰說理去？
可若是曹宣將這幾千灶戶吞下，那自己作用可就大了....
陳茂詫異的看了他一眼，繼續道：「此事就看大人如何權衡。」
曹宣皺了皺眉頭，他並非沒有考慮過其中利害，這鹽利之巨他心知肚明只是始終難下決斷。
「陳老說的也有道理，那縣衙那邊該作何交代？」
畢竟當初大張旗鼓誓師剿匪，若最終虎頭蛇尾，難免惹人非議。
賈彬見狀笑道：「大人就報個小捷，就說斬獲若干賊首，將首級送往縣衙即可。既對支持我們的商戶有個交代，也不至於太過張揚。大老爺那頭許也會嘉獎兩句。」
「嗯，也好，就照此辦理。」
「是大人。」
開完小會後，既然準備將這幾千灶戶吞下，那就必須將此地真正當作基業來對待。
他曹宣雖說也算不得什麼好人，但也不至於如那嚴五一般草菅人命。
這幾千人的日常管理，物資共給，生產組織也都需拿出一個章程來。不能如從前一般只依靠壓迫，將灶戶們當成耗材，那是萬萬不能的。一來不利於管理，二來那樣粗放式的生產效率也不會高，良品率更是低的嚇人。
一念至此，他先是命令賈彬與胡勇帶著一部分傷員，押送賊人首級回衙門報捷，並且將王家大宅的作坊全部轉移過來，同時在調集一波糧食。
當夜，曹宣在正廳設宴，邀請灶戶們推舉的幾位頭領。
菜過三巡，酒過五味。席間一位老者忽然掩面哭泣，將宴會引向了正題。
曹宣溫聲相詢道：「這位老先生緣何而哭？」
老者拭淚哽咽道：「嗚嗚，情到深處，難以自抑啊！曹大人真是青天大老爺啊，此番救我等於水火之中，又調集諸多糧食讓我等飽腹，老朽老朽....嗚嗚嗚。」
「老先生不必如此。」
老者抬眼，問出了所有灶戶關心的事，「只是不知大人，日後該如何處置我等？」
曹宣故作遲疑道：「這...」
陳茂適時接過話頭：「此事自當上報縣衙，由堂尊定奪。屆時朝廷自會編戶齊民，從歸王化......」
「不可啊，萬萬不可啊？」
老者聞言撲將在地，連聲大喊。
曹宣佯裝不解，「老先生這是何意？」
「大人，請恕老朽不敬之罪，萬萬不可將我等交與朝廷。」
曹宣上前攙扶道：「老先生不必如此，快快起來。老先生可是有何難言之隱，不妨細說一二。」
老者緊緊抓住曹宣衣袖，急切道：「大人有所不知啊，我等灶戶大多都是逃籍之人，有更甚者還是軍戶逃丁，此番若歸流編戶，不知多少人要遭難。即便朝廷開恩不追究前過，我等既然在此處煮鹽，多半也要發落去淮揚鹽場，這實不是我等所求啊！」
此言一出，其餘頭領也是跟風哭訴。
「是啊！大人不可啊！」
「求大人開恩啊！」
「大人，我等萬萬不願編戶啊！」
曹宣環視眾人，面露難色道：「啊...這這，這該如何是好？」
侯方成連忙起身拱手道：「大人，學生倒有一策。」
「你且說來。」
侯方成躬身獻策道：「大人既懷好生之德，何不將此事暫且壓下？就讓這些灶戶繼續在此煮鹽，大人只需收取幾成鹽租，同時供給他們糧食衣物。如此既保全了眾人性命，又得鹽利，實為兩全之策。」
陳茂捻須沉吟，也附議道：「侯先生所言確有道理。如此安排既解了灶戶生計之困，又免去官府盤查之擾，確是可取之法。」
曹宣沒有應聲，只是眉頭緊皺。
幾個頭領連忙上前七嘴八舌道：
「大人，這二位先生所言不錯啊！」
「求大人開恩，我等願意繳納鹽租！」
「就讓我等在大人麾下做灶戶吧，大人啊！」
曹宣終是長嘆一聲：「唉……罷了罷了！誰叫本官見不得百姓受苦。便依你等所言，暫且這般安排吧。」
隨後又定下規矩，鹽租三成上繳，其餘七成按市價統一由曹宣收購，其中一部分折米糧布匹用度。
同時，幾千灶戶依舊按保甲制編戶，只是不入朝廷黃冊。且十人抽一丁組成鹽丁隊，護衛鹽場。
此時狹窄的水道上浩浩蕩蕩停泊了數十艘快船，幾乎將河道塞滿。
陳茂在兩名弓丁的攙扶下站穩了腳。
他年紀大了，這一路舟車勞頓顯得臉色有些蒼白。
「陳老，您總算到了！」早在岸邊等待的曹丁連忙迎了上去。
陳茂喘了口氣，說道：「是曹丁啊，人老了不中用了，坐船有些暈乎，來的慢了些莫怪莫怪。」
「呀，陳老這話說的，小的可不敢怪您。」曹丁連忙陪著笑，還關切的問了一句，「陳老可有不適，是先到寨中歇息，還是就在此處歇歇腳？」
陳茂笑了笑，擺了擺手道：「不急不急。正事要緊，先安排人卸貨，將物資都搬上岸清點清楚。」
此番他可不是一個人來的。昨日收到曹宣派回去報信的弓兵，在一番了解下，他當即就組織了碼頭上所有能調動的船隻，並籌集了大批糧食、藥品等物資。
甚至害怕物資不夠，還以巡檢司的名義向相熟的商戶緊急借調了不少。
除此之外，他幾乎將巡檢司衙門裡的所有雜役都帶來了。
放眼望去，只見船上陸陸續續下來各式人等，有伙夫，炊事兵，挑夫，輜重夫，馬夫，獸醫，醫士，郎中，護理，，木匠，泥瓦匠，土工，修補匠，轎夫可謂是一應俱全。
曹丁看著陳茂有條不紊地指揮著這龐大的人群和堆積如山的物資下船，一時間也有點看懵了。
我的個乖乖。陳老這是把咱們巡檢司都搬來了啊？！
當陳茂走進寨子時，空氣中仍瀰漫著焦木與硝煙混雜的氣味。
不少屋舍被大火燒得只剩斷壁殘垣，往來兵丁與民夫正忙著清理廢墟，搬運物資，里里外外一片忙碌景象。
「大人現在何處？」
吳寶棟摸了摸鼻子，恭敬回道：「陳書辦，大人正在正廳議事。」
陳茂步入正廳，見曹宣正與幾名下屬交談。
曹宣見他到來，也是立即招呼道：「陳老來得正好。」
「大人。」陳茂躬身行禮。
「快請坐。」
曹宣示意他落座，待眾人坐定後繼續說道：「陳老來得正是時候。我等此戰雖未擒獲賊首，但也肅清了大量匪徒更是解救出數千灶戶。你看這報捷文書該如何措辭？另外俘虜應當如何處置，也需拿個章程出來才好。」
陳茂聽完沉吟片刻，說道：「大人是打算向縣衙報功？」
「正是，有何不妥？」
陳茂微微傾身道：「倒也無不妥，關鍵要看大人所求為何。」
「此話怎講？」
「若大人慾藉此為晉身之階，好生運作一番，再舍些銀錢打點上官，或可升遷一級。」
他稍作停頓，觀察曹宣神色後補充道：「這自然是好事，畢竟升官發財誰不想要？不過若走此路，這份功勞怕是要被分去大半。且這偌大的基業，恐怕就難以保全了。」
一直坐在末座躍躍欲試的侯方成連忙開口：「這位老大人所言極是啊！曹大人有所不知，這些灶戶一年能產出數千萬斤鹽，那可是潑天般的財富啊！」
自侯方成昨天幫著安撫灶戶，又是協助梳理錢糧盤點府庫，在加上曹宣手下識字的人手實在緊缺，如今也算是暫且將其納入麾下任用了。
作為新人，他自然想表現一番，在一個他也有自己的心思。雖說眼下曹宣是不追究他從賊之事了，可若真將此事詳報縣衙，府衙，那就難說了。
難保這姓曹的不會將自己當作功勞一併上報，到時候他找誰說理去？
可若是曹宣將這幾千灶戶吞下，那自己作用可就大了....
陳茂詫異的看了他一眼，繼續道：「此事就看大人如何權衡。」
曹宣皺了皺眉頭，他並非沒有考慮過其中利害，這鹽利之巨他心知肚明只是始終難下決斷。
「陳老說的也有道理，那縣衙那邊該作何交代？」
畢竟當初大張旗鼓誓師剿匪，若最終虎頭蛇尾，難免惹人非議。
賈彬見狀笑道：「大人就報個小捷，就說斬獲若干賊首，將首級送往縣衙即可。既對支持我們的商戶有個交代，也不至於太過張揚。大老爺那頭許也會嘉獎兩句。」
「嗯，也好，就照此辦理。」
「是大人。」
開完小會後，既然準備將這幾千灶戶吞下，那就必須將此地真正當作基業來對待。
他曹宣雖說也算不得什麼好人，但也不至於如那嚴五一般草菅人命。
這幾千人的日常管理，物資共給，生產組織也都需拿出一個章程來。不能如從前一般只依靠壓迫，將灶戶們當成耗材，那是萬萬不能的。一來不利於管理，二來那樣粗放式的生產效率也不會高，良品率更是低的嚇人。
一念至此，他先是命令賈彬與胡勇帶著一部分傷員，押送賊人首級回衙門報捷，並且將王家大宅的作坊全部轉移過來，同時在調集一波糧食。
當夜，曹宣在正廳設宴，邀請灶戶們推舉的幾位頭領。
菜過三巡，酒過五味。席間一位老者忽然掩面哭泣，將宴會引向了正題。
曹宣溫聲相詢道：「這位老先生緣何而哭？」
老者拭淚哽咽道：「嗚嗚，情到深處，難以自抑啊！曹大人真是青天大老爺啊，此番救我等於水火之中，又調集諸多糧食讓我等飽腹，老朽老朽....嗚嗚嗚。」
「老先生不必如此。」
老者抬眼，問出了所有灶戶關心的事，「只是不知大人，日後該如何處置我等？」
曹宣故作遲疑道：「這...」
陳茂適時接過話頭：「此事自當上報縣衙，由堂尊定奪。屆時朝廷自會編戶齊民，從歸王化......」
「不可啊，萬萬不可啊？」
老者聞言撲將在地，連聲大喊。
曹宣佯裝不解，「老先生這是何意？」
「大人，請恕老朽不敬之罪，萬萬不可將我等交與朝廷。」
曹宣上前攙扶道：「老先生不必如此，快快起來。老先生可是有何難言之隱，不妨細說一二。」
老者緊緊抓住曹宣衣袖，急切道：「大人有所不知啊，我等灶戶大多都是逃籍之人，有更甚者還是軍戶逃丁，此番若歸流編戶，不知多少人要遭難。即便朝廷開恩不追究前過，我等既然在此處煮鹽，多半也要發落去淮揚鹽場，這實不是我等所求啊！」
此言一出，其餘頭領也是跟風哭訴。
「是啊！大人不可啊！」
「求大人開恩啊！」
「大人，我等萬萬不願編戶啊！」
曹宣環視眾人，面露難色道：「啊...這這，這該如何是好？」
侯方成連忙起身拱手道：「大人，學生倒有一策。」
「你且說來。」
侯方成躬身獻策道：「大人既懷好生之德，何不將此事暫且壓下？就讓這些灶戶繼續在此煮鹽，大人只需收取幾成鹽租，同時供給他們糧食衣物。如此既保全了眾人性命，又得鹽利，實為兩全之策。」
陳茂捻須沉吟，也附議道：「侯先生所言確有道理。如此安排既解了灶戶生計之困，又免去官府盤查之擾，確是可取之法。」
曹宣沒有應聲，只是眉頭緊皺。
幾個頭領連忙上前七嘴八舌道：
「大人，這二位先生所言不錯啊！」
「求大人開恩，我等願意繳納鹽租！」
「就讓我等在大人麾下做灶戶吧，大人啊！」
曹宣終是長嘆一聲：「唉……罷了罷了！誰叫本官見不得百姓受苦。便依你等所言，暫且這般安排吧。」
隨後又定下規矩，鹽租三成上繳，其餘七成按市價統一由曹宣收購，其中一部分折米糧布匹用度。
同時，幾千灶戶依舊按保甲制編戶，只是不入朝廷黃冊。且十人抽一丁組成鹽丁隊，護衛鹽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