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工科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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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一早,例行點卯後,縣尊又把衙門裡六房典吏並各司主官齊聚到了二堂。

  清河縣知縣姓魯名邦彥,陝西淳化縣人,年紀約莫五十出頭,麵皮微黑。他並非正途進士出身,而是以貢生資格,通過吏部謁選放出來的官,所以他身上總帶著點非科班的底氣不足和刻意拿大的彆扭。

  此刻,二堂里黑壓壓站了不少人。魯知縣大剌剌地坐在公案後,左下首坐著縣丞王唯民,他是縣裡的二把手。

  衙門裡的非官方稱呼,就把知縣叫大老爺,縣承叫二老爺。

  在下面站著的便是六房掌案書吏,以及縣學教諭、醫官等佐雜官,包括曹宣這個從九品的巡檢。他自是縮在最後一排,幾乎蹭著門邊站,在衙門裡的地位可見一斑。

  今日聚齊這許多人,也無甚大事,就是魯知縣要眾人議一議運河清淤的章程。

  其實也沒什麼好議的,大老爺和二老爺早已私下通過氣,方案既定下,今日不過是走個過場,顯顯威儀。

  前面幾位老爺、書吏暈暈乎乎說了一大堆套話、官話,引經據典,曹宣聽得昏昏欲睡,也沒太聽明白究竟要如何。

  直到最後,魯知縣清了清嗓子,開始做會議總結,曹宣才一個激靈,打起精神來。

  「既如此,眾議僉同,此事那便這般定下。」魯知縣一錘定音,聲音帶著幾分陝西口音的硬邦。

  接著便輪到縣丞王唯民起身,分派具體的差事,他聲音尖細些:「徵發河工一事,仍由戶房會同三班衙役辦理,務必要足額,不得延誤。工程指派、物料支應,由工房督導。另……」他目光掃過人群,落在末尾的曹宣身上,「巡檢司須協查水道,彈壓地方,防止有宵小之徒趁徵發徭役之際作亂,滋擾工程。」

  曹宣連忙躬身應喏。心裡卻明鏡似的,這「協查水道、防止作亂」的差事,聽著好聽,實則就是讓他帶著手下那幾十號歪瓜裂棗,去河工堆里維持秩序,是個費力不討好、容易背黑鍋的苦差。

  真正的油水,早被戶房、工房和三班衙役瓜分乾淨了。

  但能如何呢?誰叫他不受上官待見,誰叫他先前不長眼撞了過路太監的座船,能留著這身官皮已是萬幸,這等苦差雜役,不派給他又能派給誰?

  散了堂,曹宣沒急著回家,而是先拐向大堂左側的承發司。

  承發司的掌案書吏名叫蔣材,人倒不算壞,就是整日板著張臉,看誰都像欠了他八百吊錢沒還。

  曹宣擠了個笑臉上前,打了個招呼:「蔣承發,忙著呢?」

  蔣材從一堆文書里抬起頭,鼻子裡「嗯」了一聲,算是應答。他熟練地翻檢出幾張蓋好印信的牌票,遞了過來,語氣平板無波:「曹大人,收好了。雖說架閣庫里自有備份,但這東西若是弄丟了,補起來也是麻煩一樁。」

  「好嘞,多謝蔣承發。」曹宣接過牌票,小心收好。

  出了承發房,他又轉身往工房走去。

  畢竟這清淤的差事,明面上是工房督導工程,他巡檢司協查水道、彈壓民夫,看著是各司其職。但真說到底還得是巡檢司配合工房的調度。

  曹宣想著提前去打個照面,混個臉熟,也省得日後工房那幫人故意刁難他。

  工房的掌案書吏姓成,名喚舒,四十來歲年紀。按著原主那點記憶,這成舒是個典型的「工科男」,心思都撲在營造修繕的技術活上,於人情世故上頗為遲鈍,因此在衙門六房掌案書吏里,地位也不甚高。

  整個縣衙六房之中,就屬兵房和工房最沒油水,地位最低。不過工房比起徹底淪為擺設的兵房,總算還好上那麼一絲——畢竟縣裡總要修橋補路、營造官署,偶爾還有些面子工程,總能派上點用場。

  工房裡此刻也是一片忙亂。

  幾個書手抱著成捆的卷宗文書跑來跑去,算盤珠子撥得噼啪作響。

  掌案書吏成舒卻像是置身事外,整個人幾乎趴在了公案上,眉頭緊鎖,對周遭的嘈雜充耳不聞,全神貫注地盯著攤在面前的一張發黃的草圖,手指還在上面比劃著名什麼。

  曹宣走到近前,提高聲音叫了一聲:「成大人?」

  沒反應。

  他又湊近些,換了稍顯親近的稱呼:「成老哥?」

  成舒依舊毫無動靜,像是魂兒都被那圖紙吸了進去。

  「嘿!這廝……」曹宣心裡嘀咕,倒是被勾起了幾分好奇。


  他索性湊到成舒身旁,抻著脖子,也朝那案上的圖紙瞧去。

  只見那發黃的草紙上,用工筆細細勾勒著一處閘壩的形制,旁邊還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尺寸、水位、以及「金門寬」、「雁翅展」等術語,看著頗為專業。

  此時成舒的手指正焦躁地在一處計算用料的地方點著,旁邊廢紙上寫滿了演算的數字。他眉頭擰成了疙瘩,嘴裡不住地喃喃:「不對啊……這石灰三合土的用量,按這算法,怎地總是超出預算這許多……」

  曹宣前世雖是社畜,但好歹是理工科出身,基本的圖紙和比例尺還是能看懂的。他目光掃過那閘壩的結構和標註的尺寸,又瞥了一眼成舒廢紙上那套略顯繁瑣的物料計算公式,心裡忽然一動。

  他伸出手指,點了點圖紙上閘基的某一處,冷不丁開口:「成書吏,你算料時,是不是把這『迎水面』的護坡石和背水面的『戧台』用料,全按實心填築算的?」

  成舒正算得頭昏腦漲,被人突然打斷,很是不悅。

  他抬頭見是曹宣,頓時沒好氣道:「曹巡檢?你不去巡你的河,跑我這工房來作甚?這用料不算實心,難道還算空心不成?自古便是這般算法!」

  曹宣也不惱,嘿然一笑,手指又移動到閘基另一處:「自古這般算,未必就最省。你看你這閘基,深挖一丈二,底下三層灰土夯實的『小夯灰土』自然不能省。但上面這五六尺厚的『大夯灰土』和碎石回填,未必就需要全填得那般瓷實吧?尤其這兩側雁翅牆後的填廂,用碎石夾沙土,分層夯築,只要保證不被水流掏空即可,能省下多少石灰和三合土?」

  他頓了頓,看著成舒漸漸睜大的眼睛,又加了一句:「還有,你這計算灰土比例,用的是老皇曆吧?我聽聞江南那邊修水利,如今都用『二八灰』(二份石灰,八份土)甚至『一九灰』了,強度足夠,比你這『三七灰』省下的石灰可不是一星半點。你這圖上的閘壩,看著唬人,實則用料上大有文章可做。」

  成舒聽得目瞪口呆,拿著毛筆的手都僵在了半空。

  他痴迷工程,自然知道曹宣說的這幾處都是可行的省料法子,只是囿於習慣和不敢擔責,從未想過更改舊制。

  此刻被曹宣一語點破,頓時如同撥雲見日!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拉住曹宣的胳膊,聲音都激動得變了調:「曹、曹大人!您、您還懂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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