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滬上初晤定影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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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華東師大招待所靜靜藏在梧桐樹的濃蔭里,紅磚牆上爬滿了蒼翠的藤蔓,安靜得能聽見樹葉相互摩挲的細碎聲響。

  李國糅幫江海潮辦完入住手續,房間在三樓。

  303房間簡單幹淨,一張書桌正對窗戶,窗外是連綿起伏的紅色屋頂,遠處操場上隱約傳來教官的哨音,隔著玻璃窗,顯得遙遠而模糊。

  「先洗把臉,歇一刻鐘。「李國糅抬腕看了眼手錶,「我帶你去樓下食堂吃午飯,邊吃邊聊改稿的事。程主編那邊有消息,會打電話到前台。「

  江海潮道了謝,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沖了把臉。冰涼的自來水拍在臉上,讓他精神為之一振。

  他打量著這間即將暫居的屋子,空氣里漂浮著淡淡的樟腦丸和舊木頭混合的味道。書桌很寬大,檯燈是老式的綠罩子款式,看那燈泡的瓦數,光線應該足夠熬夜趕稿。

  中午的招待所食堂人不多,幾張長條桌,白牆綠漆裙,透著濃濃的年代感。李國糅打了兩個菜:紅燒帶魚,清炒雞毛菜,兩碗米飯,又額外要了一碗榨菜肉絲湯。

  「隨便吃點,墊墊肚子。晚上要是程主編有空,或許能帶你去嘗嘗正宗的本幫菜。「

  李國糅遞過筷子,開門見山,「小說稿子修改的事,李小林副主編提了幾點意見,我在給你回信時已經大概轉述了,主要是風格和結構上的調整。回頭我把具體修改意見和要點記錄給你。」

  江海潮默默聽著,扒了一口飯。帶魚燒得濃油赤醬,很是入味。他細細嚼咽下飯菜,才開口:

  「好的。意見我回頭仔細看,一定按照要求把稿子改好。如果有什麼尺度把握不準的地方,我也會及時向您請教。」

  吃過午飯,江海潮回房間小憩了片刻。李國糅則來到招待所前台,給程永新回了個電話。

  程永新在電話里言簡意賅:「上影廠的陸主任和黃導半小時後到招待所。你帶著小江到二樓小會議室等我們。「

  半小時後,二樓的會議室里。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上切割出明暗交替的光柵。

  程永新帶著一男一女推門而入,向早已等候在此的江海潮和李國糅介紹道:「這位年輕的小伙子就是《凜冬少年》的作者潮生,江海潮同志。「

  他轉向江海潮,「小江,這二位是上影廠的陸壽鈞主任和黃蜀芹導演。「

  江海潮上前與二人握手問好。陸壽鈞個子不高,是上影廠文學部負責人,穿著灰色的確良短袖襯衫,眼鏡片後的目光精明銳利,握手時短促有力,帶著一股雷厲風行的勁兒。

  黃蜀芹導演則沉靜許多,齊耳短髮,素色襯衫,眼神溫和卻極有穿透力。她握手時微微一笑,坐下時習慣性地掃了一眼房間的布局和光線。

  在江海潮打量二人的同時,這兩位電影界的重量級人物也在審視著他。

  他們眼中難掩驚訝——沒想到寫出如此深刻作品的作者竟然年輕得不像話。

  但程永新介紹得十分篤定,他們才相信眼前這個學生氣未脫的小伙子,就是作者本人。

  「潮生同志,年輕有為啊!「陸壽鈞開門見山,從公文包里拿出那份複印的稿子,放在桌上,「你的這篇小說,我和黃導都看了。好!尤其是畫面感,幾乎是現成的分鏡頭腳本。凜冬的氛圍,少年人的倔強,那股子憋著的勁,全在紙上了。「

  黃蜀芹微微頷首,聲音平和卻自帶分量:「你的小說讓我想起梁曉聲的《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東北的雪都寫得有分量。開篇林冬在雪地里挪動的那個長鏡頭,廢棄工廠鐵門像巨獸殘骸的空鏡,還有'小白龍'抽下去那個特寫接林冬背部傷痕的切換......小江,你寫的時候,腦子裡是不是已經有了具體畫面?「

  江海潮心下一凜。這位可是拍出《人鬼情》和《圍城》的黃蜀芹啊!

  《人鬼情》被譽為「中國第一部女性電影「,不僅在1988年拿了第八屆中國電影金雞獎最佳編劇獎,還在次年斬獲法國第十一屆克雷黛國際婦女節公眾大獎。

  《圍城》更是拿了飛天獎最佳導演獎。她是北電科班出身,給謝晉做過副手,後來還擔任過上海電影家協會副主席,在上影廠第四代導演里是名副其實的中堅人物。

  他穩住心神,保持著不卑不亢的微笑,謹慎應答:「黃導過獎了。我只是儘量把看到的、感受到的,用文字'拍'出來。東北的冬天,冷不是背景,是角色。那些鐵軌、破車廂、冰溜子,都得說話。「


  「說得太好了!「陸壽鈞一拍大腿,「就是這個道理!環境即角色!所以我們今天來,目的很明確——上影廠想買下《凜冬少年》的影視改編權。而且黃導也很有興趣親自執導。「

  江海潮心跳陡然加速,面上卻努力保持著平靜。他想到前世《少年的你》直到2019年才由曾國祥導演搬上銀幕。

  此刻他忽然想起曾國祥那位毀譽參半的父親曾志偉,以及電影大賣後那些沸沸揚揚的傳聞——據說曾志偉曾在酒後失言,引發軒然大波,甚至逼得周冬雨工作室不得不發表嚴正聲明。

  想到這裡,江海潮不禁暗暗提醒自己,娛樂圈這潭水既深且渾,機遇固然誘人,但也需步步為營。

  不過這畢竟是天賜良機,能讓他提前一大截進入影視圈,不必苦等高考結束就能脫離老家那個小河溝。

  以黃蜀芹導演的功力,曾經將《青春萬歲》拍成中國最早的青春電影之一,再次駕馭青春題材應該遊刃有餘。

  這時程永新笑著插話:「這是大好事。《收穫》這邊肯定支持。影視改編能讓好作品被更多人看到。「他恰到好處地停在這裡,將具體事宜交給上影廠的人。

  黃蜀芹接過程永新的話,目光看向江海潮,帶著一種探討的意味:

  「但我看完稿子,有個很強烈的感覺——小江你對鏡頭語言和敘事節奏的把握,很有靈氣,完全不像是初次嘗試寫作的新手。如果我們購買改編權,希望你能參與到劇本創作中來,至少提供第一稿的改編思路和關鍵場景的對話。畢竟,沒有人比你更懂那股'凜冬'的魂。」

  陸壽鈞補充道:「當然,主編制還是得由我們廠文學部的同志掛名,這是廠里的規定和流程。潮生同志你可以作為'劇本顧問'或'聯合編劇'參與,具體署名和報酬我們可以按行業標準來談。「

  江海潮幾乎沒有猶豫。他知道這是最好的安排,既能深入參與,又尊重了行業規則。廠編輯是製片廠的正式職工,代表廠方的利益和意志。

  他們的首要職責是政治和藝術雙重把關,確保劇本主題符合主流導向,沒有「踩線「內容,這是最重要的政治任務。

  一個由外來的作家單獨署名的劇本,在當時的體制內很難獲得通過和預算。

  它必須被納入製片廠的生產體系內,由這個體系內的「自己人「即廠編輯作為主導,才能獲得「合法性「,才能順利調動導演、攝影、演員等廠內資源。

  這相當於一種信用背書。廠領導更信任自己的編輯,而不是一個外來的年輕作家。這也是一種對非專業編劇作者的「保護「。

  廠編輯熟悉劇本創作的所有規範和禁忌,由他們主導,可以避免作者寫出完全無法拍攝或無法通過審查的內容,從而提高項目成功率。

  對於江海潮這樣的新人,能被黃導看中已是萬幸,廠里提出由編輯掛名主導,在他和所有人看來都是天經地義、理所應當的規則,不存在異議的空間。

  至於編劇費用分配的問題,江海潮也沒有太多考慮空間,有些既定的潛在規則是不能打破的……

  「我同意。能參與改編學習,是我的榮幸。我對稿費沒有過高要求,更希望能把這件事做成。「

  「爽快!「陸壽鈞很滿意,「那我們就初步這麼定。因為廠里今年的拍攝指標已經滿了,正式立項拍攝得到明年。但劇本可以提前準備。東北的戲,必須冬天拍,如果項目計劃通過,元旦後就拉隊去東北實景拍攝。這之前,我們有差不多小半年時間打磨劇本。「

  黃蜀芹對江海潮說:「小江同志,你這段時間在上海改小說,可以同時先寫一版劇本梗概和部分重點場次。寫好了,隨時來上影廠找我討論。這是我的電話和地址。「她遞過一張紙條,字跡清秀有力。

  雙方又就一些初步意向交流了半小時,相談甚歡。陸壽鈞和黃蜀芹還有事,先行告辭。程永新留下,又和江海潮、李國糅聊了會兒稿子的具體修改細節,也匆匆趕回編輯部。

  送走他們,江海潮回到三樓房間,心情久久不能平靜。他鋪開稿紙,卻一時不知該先改小說,還是先構思劇本梗概。

  窗外梧桐葉沙沙作響,仿佛無數個故事在低語,等待被他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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