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滬上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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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得意的要數金寶玉。寶二爺回到語文教研室,逢人就笑:「啊,你們都知道了?江海潮的作品要上《收穫》了。這可不是我的功勞,人家學生自己有才華……」

  這類話不停地從他嘴裡往外冒,也不管別人愛不愛聽,那得意勁兒搞得其他老師見他就躲。

  請好假,江海潮立刻買票直奔省城。

  幸虧早就辦了身份證,省了開介紹信的麻煩。

  他從通肯坐了五個多小時的那種燒煤火車到哈市,直達滬上的列車得次日早上才發車。

  這趟車的票不好買,他憑著前世記憶,在火車站附近七拐八繞,找了個做票務生意的老鄉,加了點錢才買到這張硬臥票。

  二十六小時的車程,讓他坐硬座那是想都別想——大夏天的,硬座車廂里混雜著汗味、泡麵味、煙味甚至餿飯味,還有脫了鞋的大爺把腳架過來的酸爽,各種嘈雜混在一起,比重生前住過的大學寢室還要糟。

  好歹是坐慣了高鐵飛機的人,再讓他去受那份罪,門都沒有。

  好在老鄉給面子,加價不多,而且雜誌社會報銷基礎票價,出站時撿張別人扔的硬座票根就行。

  列車緩緩啟動,離開哈站站台,車速逐漸加快,省城的街景被遠遠甩在身後,晨光中的建築輪廓逐漸模糊。

  東北平原的田野在窗外漸漸後退。列車轟鳴著向南駛去,穿過一個又一個隧道,載著他往滬上而去。

  安頓好行李,江海潮從帆布背包里掏出那個邊角都磨毛了的硬皮本,又抽出英雄鋼筆,在小桌板上攤開。

  本子裡是一部脫胎於《怦然心動》的青春小說,背景被他挪到了九十年代的東北小城——主角們穿著校服、騎著二八大槓,煩惱著考試和懵懂的心事。

  已經寫了快十萬字,預計十二萬字左右完結。

  他打算就在這搖晃的南下列車上把它寫完。

  到了滬上,改完《凜冬少年》,要是還有時間,就把盤桓在腦子裡好幾個月的那個中篇也寫出來——在滬上投稿,總歸要方便得多。

  鋼筆尖划過紙頁,發出沙沙的輕響,和列車行進的「哐當」聲交織在一起。

  窗外,東北平原的秋色漸漸後退,華北的田野、江南的水鄉次第浮現,農田、村莊、城鎮接連掠過,離滬上越來越近。

  明天就是九月十日教師節,再過大半個月,就是國慶四十五周年。列車轟隆向前,載著少年的文學夢駛向那座陌生的南方大都市。

  江海潮望著窗外流動的風景,筆尖不停。他的滬上之行,才剛剛開始。

  江海潮接到改稿邀請,正準備從縣城出發時,千里之外的上海巨鹿路675號,《收穫》編輯部里,一場即將改變他命運的相遇正在悄然發生。

  上影廠文學部副主任陸壽鈞來作協辦事,順道拐進了《收穫》編輯部。

  作為廠里的老審稿人,他隔三差五就會來這裡轉轉,和程永新這些老編輯喝喝茶、聊聊文學,在成堆的稿件中尋找適合影視改編的璞玉。

  這是行業里的慣例,好作品從來都是要搶先一步盯上的。

  「老陸,又來我這裡淘寶了?」程永新笑著打趣,順手給他沏了杯濃茶。茶葉在開水中舒展開來,茶香頓時在辦公室里瀰漫開來。

  陸壽鈞也不客氣,接過茶杯吹了吹氣:「廢話,你們這兒可是寶藏。最近有什麼好東西,別藏著掖著。」

  程永新推了推眼鏡,思考了一下,忽然想起了什麼,從抽屜里取出那份被翻得卷邊的稿子:「還真有一個,新人寫的,《凜冬少年》。我看了兩遍,心裡一直放不下。」

  陸壽鈞接過稿紙,職業習慣讓他先是快速掃了幾頁,隨即速度慢了下來。他扶了扶眼鏡,身子不自覺地坐直了。

  作為上影廠文學部的負責人,陸壽鈞每天經手的劇本小說數不勝數,早就練就了一雙火眼金睛。什麼樣的故事能拍,什麼樣的不能拍,他翻幾頁就能嗅出來。

  而眼前這篇《凜冬少年》,才讀了幾段就讓他眼前一亮。字裡行間撲面而來的畫面感,幾乎不需要費力想像,就在腦海中自動轉化成清晰的影像。

  短句如利落剪輯,長句如流暢長鏡頭,連留白都恰到好處,仿佛早就預留了鏡頭呼吸的空間。

  他哪裡知道,這篇《凜冬少年》的很多情節畫面都是江海潮根據後世電影鏡頭扒下來的。

  他越看越入神,指尖無意識地在紙面上輕輕敲擊,仿佛在規劃著名分鏡腳本。這哪裡是小說,分明是一部已經剪輯成型的樣片,起承轉合間全是熟悉的鏡頭語言。


  「鏡頭語言撕碎了溫情脈脈的青春幻象。」

  陸壽鈞喃喃自語,「小說中『下崗』不僅是背景,更是滲透骨髓的寒冷隱喻——父輩秩序的崩塌,催生了暴力權欲、江湖義氣、沉默血性…作者將街頭暴力與工業輓歌雜交,創造出一種粗糲的東北美學。」

  程永新點頭:「特別是對SIFA系統和學校教育的側面批判,很有力度。」

  「東北小縣城的冷冽,少年人的倔強,全都寫活了。」陸壽鈞終於抬起頭,眼中閃著興奮的光,「磚牆上的冰碴子,空氣里的煤煙味,還有那種想保護什麼又怕被拖垮的慌張……這作者不簡單。」

  程永新笑了:「我就知道你會感興趣。作者是個新人,叫潮生,黑省的,過幾天就要來上海改稿。」

  陸壽鈞立即抓住程永新的手臂:「務必讓我見見他,這小說的影視改編權,我們上影要定了。」

  他沉吟片刻,又補充道:「這樣,你到時候通知我,我直接把黃蜀芹也帶來。她最近剛完成新作,正在物色下一個項目。這稿子的氣質,對她路子。」

  ……

  九月十日上午十點多,江海潮背著鼓鼓囊囊的挎包,手裡拎著個黃綠色帆布旅行包,風塵僕僕地走出上海站。

  87年末才開通運營的新車站人來人往,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顯得格外顯眼。

  他沒心思多看這座陌生的大都市,打聽清楚路線就跳上了開往巨鹿路的公交車。

  幾經周折,當他站在巨鹿路675號門前時,已經快中午十一點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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