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白條與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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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姑沒好氣地輕拍了下她胳膊:「少喝點甜的!忘了誰牙疼得直哼哼了?」

  小丫頭臉上頓時糾結起來,一邊是牙疼的恐懼陰影,一邊是冰涼甜爽的誘惑,小眉毛都擰成了疙瘩。

  江海潮喝著飲料,和二姑、姑父閒話家常,有意無意地把話題引向了食客掛帳和那令人頭疼的「白條子」上。

  姑父劉國友臉上的笑容淡了,透出些惆悵。他當年拒絕父親安排進公社食堂,自己出來單幹,能看出骨子裡是有些闖勁和魄力的。

  可如今,這年頭普遍存在的「白條子」硬是把他磨得沒了脾氣,只剩下一肚子憋屈和無奈。

  表妹聽著大人們說些聽不懂的話,覺得沒意思,端著杯子跑開了。

  「唉,這一年欠帳摞一年,這幫人能拖就拖,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一到年底,你姑父跑斷腿也難要回幾個子兒。」

  二姑喝了口水,語氣帶著無奈,「還有拿糧食頂帳的,去年還要回來半車苞米和黃豆,得回咱們旁邊就是糧庫,直接賣了,要不然都沒地方放。」

  聽著他們的訴苦,江海潮腦子裡轉著前世記憶。二姑家這飯店一直開到表妹去市里讀高中才關張,後來又去縣城開了熟食鋪,辛苦十幾年也沒攢下多少家底。

  他在家吃飯時產生的那個念頭,來時琢磨了一路,此時也越發清晰起來。

  江海潮放下汽水瓶,把自己關於飯店現狀的分析和未來去市里發展的規劃,條分縷析地跟姑父說了出來。

  劉國友聽著,眼神從最初的疑惑漸漸變得專注,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

  江海潮的話語仿佛帶著一種奇特的魔力,撥開了他心頭的迷霧,讓他隱隱看到了一條不一樣的路,心裡那份沉寂已久的憧憬,竟被勾得活泛起來。

  江海潮說完,屋裡一時安靜下來。劉國友沉默了片刻,抬眼和櫃檯後的江淑蘭飛快地交換了個眼神。二姑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姑父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猛地一拍大腿:「行!中秋,你這想法……我看行!等你們開學,我找人在灶上頂兩天,親自去你們學校那邊摸摸情況。真要合適,我就把這店盤出去,去市里干!」語氣斬釘截鐵,透著股破釜沉舟的利落勁兒。

  江海潮心頭一松,又和姑父詳細聊了聊市裡的選址、可能的經營方向和初期規劃,直到夜色更深,才起身告辭。

  「中秋這腦袋瓜子,真是好使!這書,沒白念!」姑父望著江海潮騎車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由衷地感嘆。

  二姑臉上也帶著自豪的笑:「那可不,這孩子打小就透著機靈勁兒。咱老江家啊,過兩年准能出個大學生!」

  晚風習習,吹散了夏夜的悶熱。江海潮一路蹬著車回到家,推開院門,堂屋裡亮著昏黃的燈光。

  父親江宏毅正坐在木椅上,就著燈光,手裡那份《中國電視報》看得仔細,仿佛在研究什麼重要文件。母親李雅一邊打著毛線,一邊和奶奶看著電視裡的節目。

  見他回來,母親放下毛線針,關切地問:「今兒不是周六嗎?你們下午沒訓練?怎麼不等到明兒放假再回?」

  父親的目光也從報紙上抬起來,帶著同樣的疑問看了過來。

  「請假回來的,有點事想跟家裡商量商量。」江海潮在旁邊的板凳坐下,開門見山。

  電視裡正放著歌,奶奶聞言立刻轉過頭:「啥大事啊?還特意請假?」語氣里滿是關心。

  看著家人臉上瞬間繃緊的神情,江海潮笑了笑,安撫道:「別緊張,不是什麼大事。就是……我決定不練體育了。開學分班,我報了文科,高考路子寬點,也容易些。」

  父親眉頭微蹙,母親和奶奶卻明顯鬆了口氣。「早該這樣了!」奶奶心疼地拉過他的手,「平時玩玩球就得了,大冬天還出去跑啊跳的,多遭罪!」

  母親在中心校工作,想得更實際些:「你是特長生,學校能同意你不練了?」

  「申請過了,學校的比賽還參加,就是不走專業體育高考了,學校同意。」江海潮解釋。

  父親沉吟著,點出了關鍵:「不練體育,文化課你可得加把勁了。想考個好大學,沒那麼容易。」語氣里有擔憂,也有鞭策。

  江海潮沒急著回答,從隨身的挎包里,珍而重之地摸出一個信封,帶著點少年人的得意遞給父親:「爸,您看看這個。」

  接著才認真說:「我打算考藝術類院校,文化課分數要求低很多。再加上咱家這『文藝氛圍』,應該更有把握。」他特意加重了「文藝氛圍」幾個字。

  母親一聽,眼睛亮了,奶奶更是笑得合不攏嘴:「搞文藝好!比那累死人的體育強百倍!不用擔心磕著碰著,安安穩穩的多好!那破體育誰愛練誰練去,我大孫子可不遭那份罪!」話語裡是毫不掩飾的偏愛。

  屋裡的燈光暖融融的,映著家人支持的笑臉,江海潮心裡踏實了不少。他知道,這個關於未來的決定,總算有了最堅實的後盾。

  一家人正圍著江海潮的未來規劃說笑著,江宏毅的目光落在兒子遞來的信封上,帶著幾分好奇拆開了。

  「《詩刊》回信?」他漫不經心地掃了眼信件內容,手指卻猛地頓住——信封上那醒目的「詩刊」二字,像顆小石子砸進了平靜的水面。

  以往兒子在《青春詩歌》這類省級刊物發過幾首小詩,他還曾跟老友喝酒時拿出來顯擺過,臉上總帶著幾分得意。

  可《詩刊》不一樣。作為鄉文化站長,他太清楚這分量——《青春詩歌》不過是地方小刊,《詩刊》卻是國家詩歌界的頭牌,兩者簡直天差地別!

  他猛地抬頭看向兒子,聲音都不由自主拔高了半度:「你小子……這是發《詩刊》上了?出息大了啊!」

  「我看看,我看看!」母親一邊急切地說著,一邊一把從丈夫手裡拽過信紙,快步湊到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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