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故地重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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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辦公室門被敲響。

  一個穿筆挺制服、精神幹練的年輕警察推門進來,站得筆直:「指導員,人都關利索了,筆錄室也備好了。」

  「嗯。」張俊偉應了聲,抬手指向江海潮,「小孫,辛苦送我這老弟去市醫院,住院部安排好了。送完直接下班,明早事多。」

  「是!指導員!保證完成任務!」小孫嗓門洪亮,臉上帶著興奮,看向江海潮的目光多了幾分好奇。

  「海潮,跟小孫走。這身破衣裳甭要了,回頭讓段飛給你送乾淨的。」張俊偉揮手。

  江海潮忍著疼起身,默默跟著小孫出門,腳步聲漸遠。

  辦公室重歸寂靜。張俊偉往舊藤椅背上一靠,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斑駁桌面,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半晌,他無聲地咧咧嘴,低聲嘀咕,像自語,又像讚嘆:

  「這小子…真他媽是個人精!一點就透,還能自己加碼…哪像十七八的愣頭青?」

  窗外,潑墨般的夜色徹底吞沒了最後一點掙扎的晚霞餘光。

  小孫領著江海潮走到院裡的軍綠色偏三輪旁。車身濺泥,邊斗油漆斑駁。

  「上車吧,小江同學。」小孫拍了拍邊斗的帆布墊子,揚起些微灰塵,「指導員交代送你去醫院。」

  坐上轟鳴作響、突突冒煙的「侉子」,江海潮屁股發麻,濃烈的汽油味混著鐵鏽味直衝鼻腔,強烈的時空錯位感襲來——這玩意兒,後世只能在抗日神劇里當道具了。

  小孫話不多,跨上駕駛位擰動油門。侉子突突駛出院子。小縣城不大,傍晚車稀人少,顛簸沒幾下,市醫院熟悉的大門已在眼前。

  小孫熟門熟路,領著江海潮辦好手續,領了被褥、暖瓶、破搪瓷臉盆——張俊偉交代的。他還自掏腰包買了點蘋果橘子塞給江海潮。

  「指導員交代的,好好休息,待會兒大夫來檢查。有事叫護士。」交代完,小孫騎上侉子突突離開。

  江海潮抱著東西,走進護士指的外科病房——赫然就是幾天前他重生的那間!

  同樣空蕩的四張床。一股濃烈的宿命感猛地攥住心臟。

  幾天前,他就是在這靠窗的床上,帶著前世四十年多的記憶和茫然睜眼。這才多久?又回來了?這地方跟他犯沖?難道是個時空節點?

  他半靠在病床上,用力甩頭,想把那荒誕念頭甩出去。把東西堆在隔壁空床,小心翼翼靠回「老位置」。

  身體一松,全身的傷處立刻造反,骨頭縫裡都透著酸痛,額頭一跳一跳地疼,腦子嗡嗡作響。

  巷子裡的搏鬥、張旭國扭曲的臉、湯玉露虛偽的嘴臉、《凜冬少年》的走向…混亂的畫面和念頭在腦中瘋狂攪動。

  就在他被疼痛和紛亂思緒折磨得昏昏欲睡時,病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進來的,正是上次給他做出院檢查的吳主任。他拿著病曆本,看到床上的人,先是一愣,隨即露出「怎麼又是你」的無奈笑容:

  「喲?小江?」吳主任走到床邊,打量著他的慘狀,語氣熟稔帶著調侃,「這才幾天功夫?唱的哪一出?又『回家』了?」那聲「回家」,戲謔十足,在寂靜病房裡格外刺耳。

  吳主任那聲拖長的戲謔「回家」,在病房裡砸出回音。

  江海潮眼皮掀開一條縫,疼得齜牙咧嘴,扯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吳主任…您這『家』,風水挺旺我。」聲音嘶啞,帶著自嘲的狠勁。

  「旺你?」吳主任嗤笑,鏡片後的眼睛銳利掃過他額頭的血污、青紫的肩膀胳膊、破洞的褲子,「我看是專克你吧?出院時好好的,回來就這德行了?」

  他麻利放下病曆本,掏出小手電。刺眼光線瞬間驅散昏暗,將江海潮的狼狽照得纖毫畢現。

  「手拿開。」吳主任不由分說,帶著消毒水味的冰涼手指撥開江海潮護額的手。動作不溫柔但專業。湊近查看滲血的傷口,扒開眼皮看瞳孔,手指在肋骨、腹部關鍵位置不輕不重地按。

  「嘶…」江海潮倒抽冷氣,肌肉繃緊。

  「骨頭沒事,內臟也沒大礙。」吳主任直起身,語氣平淡,眼底探究未散,「皮肉傷加軟組織挫傷,看著唬人,死不了。額頭這口子得重新清創,不然留疤。」

  他拿起病曆本,擰開胸袋的英雄牌鋼筆:「說說,這回又跟哪路神仙『切磋』了?弄這麼大陣仗?」


  「切磋?」江海潮扯嘴角,牽動傷口疼得抽氣,「一幫街溜子想掏我兜里的錢。沒談攏,動手了。」他把「掏錢」兩字咬得格外重。

  吳主任筆尖頓了頓,抬眼瞥他,沒接「掏錢」茬,反而篤定地問:「張俊偉讓人送來的吧?那破侉子動靜,二里地外都聽見。」

  江海潮心知肚明:「是,張哥…張指導員安排的。」

  「哼。」吳主任鼻子裡哼一聲,唰唰寫著,「他倒會給你找地方。你這傷,住不了幾天。」筆下不停,頭也不抬,「不過既然『張指導員』安排了,就住著。正好額頭傷口崩了,觀察兩天,防感染髮燒。」

  「三五天就行。」江海潮立刻接話,聲音平靜。

  吳主任停下筆,合上病曆本,重新打量他。目光審視,帶著說不清的意味。「行,住著吧。」他沒多問,推推眼鏡,「待會兒護士來處理傷口,打針破傷風。晚上疼得厲害或發燒,喊人。」他頓了頓,調侃又起,「這次爭取『出院』後,多消停幾天,別老惦記著『回家』。」

  說完,夾起病曆本轉身就走。白大褂下擺帶風。

  走到門口,手搭門把,停住了。他沒回頭,聲音不高卻清晰傳來:

  「傷養好,該幹嘛幹嘛去,少沾渾水。你這身板,經不起幾回折騰。」

  「咔噠」輕響,門關上。腳步聲在空曠走廊遠去。

  病房重歸死寂。

  江海潮望著天花板上泛黃的牆皮,吳主任的話在耳邊盤旋。他閉上眼,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被子上的褶皺。

  這場風波遠沒結束。而他,總得在這故地,想清楚下一步該往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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