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荒腔走板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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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飛深吸一口氣,仿佛要上戰場,坐在門檻旁的小板凳上,手指帶著微微的顫抖按上吉他弦,生澀地撥動出幾個猶豫的音符。

  木吉他的聲音溫厚質樸,卻在空曠的院子裡顯得單薄無力,像只沒吃飽的貓崽在怯生生地喵嗚。

  吳磊瞪圓了眼睛,努力辨認著用漿糊貼在破桶上的、字跡略顯潦草的簡易鼓譜,手腕僵硬地敲打著塑料桶壁。「咚…嗒…咚咚…嗒…」節奏時快時慢,毫無規律。

  塑料桶發出沉悶的「噗噗」聲,鐵鍬頭改裝的鑔片則「鏘鏘」作響,兩者混雜在一起,活脫脫像一群剛學會走路就急著撒歡、互相踩踏的小狗崽,在院子裡東奔西突,亂成一團。

  江海潮修長的手指落在電子琴鍵上,一陣刺耳、帶著廉價塑料感的電子音效瞬間流淌出來——他還沒來得及調出合適的音色。

  他一邊分神試圖用左手壓住幾個基礎和弦鋪底,一邊努力用右手去追段飛那飄忽不定、如同斷線風箏般的吉他旋律,嘴裡還硬撐著唱:

  「人…生路上…甜苦和喜憂…」

  亂了!全亂了套了!

  吉他的節奏像個醉醺醺的漢子踩在棉花上,深一腳淺一腳,踉踉蹌蹌;鼓點則完全迷失在荒野里,像個找不到家的孩子,左沖右撞,毫無方向;電子琴那突兀、帶著「滋滋」電流雜音的不和諧旋律橫插進來,活似一場災難性的噪音污染;江海潮原本還算沉穩的歌聲,被這亂七八糟、互相撕扯的「伴奏」攪得支離破碎,氣息都差點斷成兩截。

  段飛急得額頭汗珠直冒,手指在尼龍弦上打滑,按出的和弦變了調,發出刺耳的「滋啦」聲。

  吳磊更是手忙腳亂,敲桶的力道忽輕忽重,「哐當」一聲巨響——那面電飯鍋蓋改的鑔片被他敲得太猛,用生鏽鐵絲吊著的鐵傢伙劇烈搖晃,差點被一棒子掀飛,砸向旁邊晾曬的茄子干。

  「停——!!!」江海潮忍俊不禁,猛地按下琴鍵上一個最不和諧的減七和弦強行叫停。那突兀、刺耳、如同金屬摩擦般的電子噪音在屋裡屋外瘋狂迴蕩,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連窗台上的搪瓷缸子都似乎在輕輕顫抖。

  「大飛!」他指著吉他,「第三小節!G和弦!根音在五弦二品!你按成 D了!手指頭往哪兒杵呢?耳朵呢?!」

  「還有你!雷子!」他轉向牆根下,「你那鼓點跟吉他完全脫節了!『咚』的重拍都跑到爪哇國去了,吉他的旋律還在原地磨蹭呢!打鼓不是掄大錘砸石頭!節奏!懂不懂什麼叫節奏?!」

  「還有這破琴!」他拍了拍冰涼的琴鍵,一臉嫌棄,「這動靜跟殺雞拔毛似的!等我找找,看有沒有能入耳的音色!」

  段飛和吳磊面面相覷,剛才那股子「樂隊即將出道」的興奮勁兒如同被針扎破的氣球,「噗嗤」一下泄了個乾淨,只剩下一臉的尷尬、訕訕和滿頭大汗。

  理想豐滿得如同剛出爐的發麵饅頭,現實卻骨感硌牙得像塊風乾了的窩窩頭。這合練的難度,結結實實給了他們一記響亮的耳光,遠遠超出他們天真的想像。

  「看來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苦練啊。」江海潮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無奈地總結道,語氣裡帶著過來人的瞭然,「你倆現在這水平,硬湊一起合練,純粹是互相拖後腿,製造大規模殺傷性噪音污染,這叫謀財,糟踐鄰居的耳朵;更是害命,糟蹋音樂本身。」

  他走到門口,對著蔫頭耷腦的兩人:「這樣,雷子,你今兒先找找感覺,把這譜子上的『咚』和『嗒』跟心跳對上號。回頭你不是要去文化館『深造』架子鼓嗎?趕緊去!找周老師好好學學基本功,節奏感、穩定性是關鍵!打鼓不是光膀子掄圓了敲得山響就行的!那是打鐵!」

  「大飛,」他轉向一臉挫敗、抱著吉他像抱著燙手山芋的段飛,「你接著死磕吉他,啥也別想,就把這首歌的譜子給我刻進腦子裡、長在手上!練到閉著眼,手指頭自己都能找到位置,每個和弦轉換得像抹了油一樣滑溜,節奏穩得跟掛鍾里的鐘擺似的!聽明白沒?」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兩個被打擊得不輕的夥伴,語氣放緩了些,帶點鼓勵:「合練的事兒,先放一放。各自回去,把自個兒那攤子基本功給我砸瓷實了,磨出點人樣兒來,咱們再湊一起磨合配合。心急吃不了熱豆腐,飯得一口一口吃,路得一步一步走。」

  吳磊臉上還掛著明顯的不甘,像只鬥敗了但還不服氣的小公雞,但也明白江海潮句句在理,自己那幾下子確實上不了台面,純屬瞎胡鬧。

  「行吧!」他梗著脖子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算你狠!我明天就去找我姨,讓她再跟文化館周老師好好遞個話!哥們兒天天去蹲著學,非把這鼓敲出個花兒來,亮瞎你眼不可!」

  他走進屋,指著電子琴,「這寶貝疙瘩就放你這兒了,海潮你隨便鼓搗,悠著點,別給我整散架了就行!」

  段飛也重新抱起吉他,眼神里重新燃起一股子倔驢似的狠勁,仿佛跟那幾根弦槓上了:「我再練練…G和弦,根音五弦二品…我就不信了!」

  江海潮無奈搖頭。硬體設備算是勉強湊了個簡陋的架子,可這「軟體」水平……差得不是一星半點,簡直是 DOS系統想跑 3D遊戲。他暫時把樂隊合練這攤子「噪音工程」拋到腦後。

  抬頭看看天色,日頭西斜,但離晚飯還早。他對著還在跟吉他搏鬥、手指頭按得發白的段飛說:「大飛,我出去一趟,找我哥有點急事。你們接著練,注意……控制音量,別把鄰居大媽招來,拿笤帚疙瘩攆你們!」

  「啊?哦,行!你去吧!」段飛頭也沒抬,額角青筋微跳,全副心神都擰在指尖和那幾根不聽話的琴弦上,仿佛在進行一場無聲的生死搏鬥。

  吳磊那邊,「叮叮咣咣」的「打鐵」聲又頑強地響了起來,帶著一股子「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悲壯執著勁兒,只是那動靜……實在跟「音樂」二字沾不上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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