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烈日下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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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烈日下的藍色頂棚像個巨大的蒸籠,熱浪扭曲了空氣。

  穿著各色背心短褲的學生們如同拉磨的牲口,吭哧吭哧地跑圈,汗水在古銅色的皮膚上沖刷出一道道閃亮的溪流;

  粗重的喘息聲隔著玻璃都清晰可聞,像無數破風箱在同時拉扯。

  教練們穿透力極強的吼聲、斥罵聲,頑強地穿透玻璃鑽進耳朵:「都給我打起精神!最後兩圈了!跑不完的晚上都別想吃飯!湯玉露!你那叫跑步?扭秧歌呢!步子給我邁開!擺臂!說了八百遍了!腰塌下去幹嘛?張強!腳後跟砸地跟打夯似的,膝蓋不要了?想提前退休拄拐啊?!」

  林丹臣標誌性的大嗓門極具壓迫感,他背著手站在跑道內側,黑著臉,眼神像探照燈一樣冷酷地掃視全場,精準地尋找著下一個「幸運兒」。

  其他教練各守一方,虎視眈眈。生哥拿著個小本子和筆,站在角落陰影里,每跑過去一個人就飛快地劃拉一下,正一絲不苟地記錄著圈數。

  江海潮和袁波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一絲無奈和不認同。上輩子,林教練這套「只要練不死,就往死里練」的蠻幹法子,可沒少把好苗子練廢、練殘。

  江海潮暗自慶幸自己這步棋走對了,抽身得早。不然,也得像外面那些人似的,被硬灌、強練,榨乾最後一絲潛力,留下一身傷病。

  看這架勢,一時半會兒根本結束不了。

  江海潮起身,熟門熟路地溜進隔壁器材室,摸了個表皮磨損、沾著灰的訓練籃球出來。

  在旁邊角落裡找了塊還算空曠的地兒,自顧自練起了運球。

  重生回來第一次摸球,感覺無比怪異。腦子裡的指令清晰無比,各種變向、節奏變化的畫面如同高清錄像,可這具高中生的身體卻像生了鏽的機器,僵硬生澀,完全跟不上意識的指揮。

  一個簡單的體前變向都失誤頻頻,球好幾次不聽使喚地砸在腳面上,「砰」地一聲悶響彈飛出去,滾得老遠。

  袁波看得直皺眉頭,忍不住開口:「你小子幹啥呢?手腳不協調成這樣?腦子真磕壞線路了?以前運球沒這麼糙啊,跟手上有油似的!」

  「咳,腦震盪後遺症,手腳有點不聽使喚,反應慢半拍……」江海潮抹了把額頭的汗,趕緊把頭上的紗布當擋箭牌,彎腰去撿球。

  袁波信以為真,憂心忡忡地叮囑:「那你還練個屁!趕緊歇著!別逞能!聽大夫的沒錯!傷筋動骨一百天,腦袋上的事兒更馬虎不得!」

  江海潮自己心裡清楚,哪是什麼後遺症?

  是自己潛意識裡總在用前世大學校隊主力後衛的技術水準衡量現在這具「原裝」身體。

  超前的意識和滯後的身體記憶出現了巨大斷層,動作自然跟不上。但這狀態要是一直延續到開學,上了比賽場,非露餡不可!

  那些等著看他笑話的人,比如被他擠掉主力位置的那幫人,還不得樂瘋了?

  必須儘快把身體感覺找回來!把那些刻在靈魂里的技術,重新「下載」到這具年輕、充滿潛力的軀殼裡!

  距離開學不到一個月,籃球隊的賽事卻已排得滿滿當當:市里秋季籃球賽、跟一中、二中、師範、職高及幾所鄉鎮高中等兄弟學校的友誼賽,還得跟學校老師組隊打市機關單位賽……

  這些,都是為明年春天重中之重的省高中聯賽練兵。

  作為隊裡核心當家控衛,他不可能不出力。

  時間,緊迫得讓人喘不過氣!

  他就這麼磕磕絆絆地練著,儘量避開劇烈的跑跳和身體對抗,小心翼翼控制著出汗量,生怕汗水浸透額角的紗布引起傷口感染。

  窗外,高三那幫人還在毒日頭底下玩命衝刺跑,腳步沉重地砸在滾燙的水泥地上,每一次喘息都帶著灼熱的痛苦。

  高二隊做完外場項目,被黑著臉、余怒未消的林教練帶回棚子裡練力量、柔韌、爆發力和考試項目了。

  單雙槓區域很快響起此起彼伏、充滿雄性荷爾蒙的嘶吼聲和器械的碰撞聲。

  江海潮瞅准這個空檔,把那個髒兮兮的籃球放回器材室。

  「袁哥,我過去跟林老師打個招呼,露個臉。」他跟袁波說了一聲。

  袁波正重新翻看那本《籃球》雜誌,試圖從字縫裡找出江海潮說的那些「新東西」,聞言頭也不抬地擺擺手:「去吧去吧,機靈著點,別跟他硬頂。順毛捋,記住了?」


  「得令!」江海潮應了一聲,轉身溜出了涼爽宜人的藝體樓,重新踏入那片被烈日烘烤得滋滋作響、如同巨大烙鐵的訓練場。

  熱浪瞬間將他包裹,額角的紗布下,似乎能感受到汗水在悄然滲出。前方,是「黑面神」林閻王審視的目光,和一段註定無法平靜的「初見」。

  江海潮剛走近體育棚那藍色塑料頂棚投下的陰影邊緣,林丹臣教練那雷達似的目光就「唰」地一下掃了過來。

  國字臉繃得緊緊的,黝黑髮亮,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淌。

  他朝江海潮不耐煩地勾了勾手指,示意「過來」,自己先一步走到旁邊一株歪脖子老槐樹的稀疏陰涼下站定,叉著腰,眼神跟 X光似的,帶著審視和挑剔,把江海潮從頭到腳、又從腳到頭掃了好幾遍。

  「你小子!」林教練嗓門洪亮,帶著十二分的不耐煩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火氣,在燥熱的空氣里炸開,「擱這兒泡病號呢?啊?沒病裝病小養著,有點小傷就賴著大養?不想練了是吧?多大點事兒,就敢給我請病假?明兒!麻溜兒的!給我滾回來訓練!聽見沒?!」

  這一嗓子,跟捅了馬蜂窩似的。

  棚里正吭哧吭哧舉槓鈴的、棚外在沙坑裡撲騰的、跑道上拖著灌鉛腿死撐的、還有趁機靠著單雙槓喘粗氣的學員,目光「唰」地一下,全聚焦在江海潮額角那塊顯眼的白紗布上。

  嗡嗡的議論聲立刻起來了。

  有知情的,比如高二隊裡幾個跟江海潮打過球的,撇著嘴,一臉幸災樂禍:「嘿,看見沒?瞎嘚瑟!那天扣籃扣得那叫一個浪,結果腦袋讓籃板磕瓢了吧?該!該他歇菜!」

  有不知情的,尤其幾個高三年級的,看著那紗布就皺眉,眼神里透著毫不掩飾的鄙夷,心裡嘀咕:「準是打架惹禍了!這種刺兒頭,仗著有點運動天賦就不服管,淨給隊裡抹黑!」

  人群里,江海潮那幾個死黨損友,陸陽、汪海軍他們,擠在雙槓後面,沖他擠眉弄眼、努嘴歪頭,傳遞著只有他們哥幾個才懂的、幸災樂禍加「你自求多福」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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