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無聲的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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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諷刺的是,食堂關停騰出的二樓三樓空間,倒成了體育生的冬訓福地。

  學校將礙事的油膩大圓桌一股腦塞進庫房,騰出大片空曠場地。兩層樓空間充足,高三高二能錯開訓練時間,籃球隊也能在這兒演練戰術,再不用擠在藝體樓那狹小憋屈的器材室里。

  想想以前:寒冬臘月跑完耐力,濕透的內衣外套瞬間凍成硬邦邦的「冰甲」。

  回到四面漏風的器材棚繼續練,冷風跟刀子似的往裡鑽,感冒受傷是家常便飯。

  練完了,脫這身跟皮膚凍在一起的「冰甲」都費老鼻子勁,得在屋裡緩半天,等冰化了衣軟了,才能哆哆嗦嗦換下來,那滋味,苦不堪言。

  那個冬天卻不一樣了。

  清空的食堂樓層,水泥地雖冰冷,卻能遮風擋雪。濕透的訓練服不再瞬間結冰,汗水能痛快地淌,肌肉也能在沒那麼刺骨的環境裡活動開。

  艱苦依舊,但至少免了那要命的「冰火兩重天」。

  這份「溫暖」訓練的待遇,在食堂重開後竟被保留了下來——約定俗成,每年嚴寒無法室外訓練時,體育組就跟食堂協調,在二樓或三樓清空一片區域。

  雖需學生每天吭哧吭哧搬開再復原那些死沉的大圓桌,但比起零下二三十度戶外挨凍,這點麻煩算個啥?

  熱身和耐力跑後,能在室內安心練後續項目,訓練服不結冰,練完了也能從容換上乾爽衣服,舒服多了。

  江海潮高二、高三兩年冬訓就享受了這份「遺產」。他心知肚明,這小小的「福利」,正源於那場變質綠豆引發、導致孫忠懷倒台的大禍!

  小縣城條件艱苦,但憑著體育生自身的硬骨頭,加上這點因禍得福的「溫暖」,一中體育生在術科考試中過線率一直挺高。只要能咬牙堅持到底,術科基本不是問題。

  當然,前提是——文化課不拖後腿!而這,恰恰是多數體育生的「死穴」。

  訓練耗盡了精力,基礎又薄弱,文化成績往往慘不忍睹。每年都有術科拿了高分,卻栽在文化課門檻上的倒霉蛋。

  然而,一中體育也出過奇蹟。

  江海潮聽過:有一屆有個天賦異稟的傢伙,本該是頂尖術科水平,卻在春季統考前突發高燒,硬生生錯過考試,特招資格泡湯。

  就在大伙兒以為他完了的時候,這倔驢病好後,像瘋了一樣撲在書本上!竟硬生生憑高考分數,考上了一本!

  這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成了體育生圈子裡口口相傳的勵志傳奇。

  環境再苦,總有不服輸的人,能撞破南牆,闖出條路來。

  紛亂的記憶碎片在江海潮腦海中激烈碰撞:校外美食街的喧囂煙火、體育生冬訓的意外「溫暖」、孫忠懷鬧劇的荒誕滑稽、原食堂員工路邊攤的辛辣諷刺……最終匯成一股沉重冰冷的洪流。

  那場即將在十月爆發、波及數百人的中毒事件,細節清晰如昨:上吐下瀉的痛苦面孔、醫院掛水的長隊、家長憤怒的聲討、孫忠懷被銬走的場景、以及後續那荒誕又無奈的連鎖反應……一切歷歷在目!

  一股強烈的責任感灼燒著他!他想阻止這場災難!避免那些無謂的痛苦、恐懼與淚水!

  然而,冰冷的現實瞬間澆熄了這股衝動。

  人類趨吉避凶的本能占了絕對上風——他絕不能暴露自己重生者的身份!這是最大的禁忌與恐懼,後果不堪設想:被當成瘋子、處分,甚至更糟……他不敢深想。

  他一個無權無勢的高中學生,如何撼動「皇親國戚」把持、利益盤根錯節的食堂王國?如何監督那陰暗庫房裡可能早已或即將變質的食材?

  難道衝去對校長喊:「報告!我預見未來!十月食堂綠豆變質會毒倒幾百學生!快查孫忠懷換食材!」?

  這比瘋子更像瘋子!誰會信?

  非但無用,自己反會迅速被控制:輕則背上「造謠生事」的處分,重則……他想起縣城郊外那「精神康復中心」的森然鐵門,不由得打了個寒顫。風險巨大,得不償失!

  「陸陽,」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裝作隨口抱怨,聲音裡帶著刻意誇張的無奈,「你咋不跟你大爺好好說道說道食堂這破事兒?這伙食做的啥玩意兒?快趕上泔水了!餵豬豬都得絕食!」

  陸陽翻了個大白眼:「我咋沒說?上學期去我大爺家就念叨過!可有用嗎?我大爺只管教學!後勤食堂這塊?針插不進,水潑不進!全是刁胖子一手遮天!底下全是他的人,這些年油水撈得盆滿缽滿,整個食堂都快成他老孫家產業了,七大姑八大姨都塞在裡面!」


  「嗨!」江海潮重重嘆了口氣,半玩笑半發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幾分:

  「就這破食堂,衛生稀爛!上學期我親眼看見一樓庫房,大耗子肥得流油,跟遛彎兒似的,大搖大擺不怕人!再不管,早晚出大事!別哪天鬧鼠疫,或者吃變質東西吃出人命……媽的,以後真得少在食堂吃,別沒被高考累死,先被食堂飯菜給藥死!」

  他故意說得難聽又誇張,只盼著能在陸陽心裡投下顆小石子,哪怕被他當成笑話轉述給其副校長大伯聽也好。

  這已是他不暴露身份下,能做的極限——一個知曉未來的重生者,只能以發牢騷的方式,發出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警示。巨大的無力感像鐵鉗般攥住了他的心。

  「唉,反正……前世也沒死人。還給那麼多下崗工人提供了再就業的機會,順其自然吧。」

  他在心底苦澀地默念,試圖說服自己接受這沉重的、看似無法改變的宿命。

  「呸呸呸!烏鴉嘴!晦氣!」陸陽作勢要捶他,臉上卻也露出一絲憂色。

  「不過…那大耗子我也聽人嘀咕過。唉,有啥法?學校就這一食堂,不吃餓著。湊合吧,總比訓練兩眼發黑一頭栽倒強。以後…多長點心眼,挑那看著順眼點的打,湯里多涮涮筷子得了。」說完,也是無奈地嘆了口氣。

  兩人走到寢室樓那扇漆皮剝落的綠門前。其他人早已進去。走廊暫時安靜,遠處水房傳來嘩嘩的水聲。正午的陽光熾烈如熔金,空氣凝固得沒有一絲風。

  窗外,附近工地的機器發出沉悶而規律的「哐當……哐當……」聲,像永不疲倦的鐘擺,固執地敲打著悶熱漫長的盛夏午後;

  白楊樹葉也在熱風裡翻卷,發出持續不斷的「沙沙……沙沙……」聲。

  兩種聲音交織著鑽進耳朵,帶著一種工業化的單調與自然界無休止的細碎,共同構成令人心煩意亂又催人昏昏欲睡的背景音。

  食堂方向的喧譁人聲隱約可聞,仿佛一切如常,什麼都不會改變。

  然而,這看似平靜的午後,在江海潮眼中,卻如同暴風雨前壓抑的死寂。

  那食堂的方向,更像一個巨大的、無聲倒計時的火藥桶,只等那變質的綠豆,將它徹底引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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