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晨光里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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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城的夏夜像浸了水的厚棉絮,裹得人喘不過氣。暑氣順著窗欞往裡鑽,倒省了給段飛姥爺的大炕燒火。

  江海潮躺在粗布褥子上,起初覺得炕席下磚土的硬面硌得慌。前世睡慣了軟床,連病床的海綿墊都能陷進去。

  但這具年輕的身體帶著重生的韌勁,沒一會兒就適應了。土炕特有的踏實感漫上來,像被曬暖的大地輕輕托著,比病床的冰涼柔軟溫暖得多。意識一沉,便墜入了安穩的夢鄉。

  天剛蒙蒙亮,沒掛窗簾的窗欞先漏進幾縷金晃晃的光,隨即鋪天蓋地漫進來,把整間屋子洗得透亮。

  江海潮被這無遮無攔的陽光曬得渾身骨頭縫都鬆快了,腿上的皮肉傷歇了一夜,疼勁兒退了大半,只剩點酸脹如潮水般慢慢晃蕩。

  他麻利地爬起身,穿戴齊整,舀了院裡水缸的涼水抹了把臉。冰涼順著臉頰滑到脖頸,激得他打了個輕顫,腦子徹底清醒過來。

  院子裡晨露未散,小菜園的綠葉上滾著亮閃閃的水珠,碰一碰就顫巍巍要掉。

  江海潮慢悠悠做了幾組熱身,壓腿時膝蓋「咔嗒」輕響一聲——這年輕的身子骨,可比前世三四十歲時那松垮的筋骨結實利落多了。

  活動開了,微微出了層薄汗。他低頭看了看膝蓋受傷處,包紮的白紗布有些卷邊。

  繞著院子溜達時,心裡盤算著:雖斷了職業運動員的念頭,但校籃球隊的比賽不能撂挑子——當初能特招進縣一中,全靠球場上的成績,徹底退隊沒法跟學校交代。

  得每天適量鍛鍊,讓肌肉保持活躍度,防止突然高強度訓練受傷,他可不想再遭前世那慘痛傷病的罪。

  溜達到堂屋,牆上掛鐘的指針剛過五點五十。東屋傳來段飛翻身的動靜,這小子還睡得正沉——要是開學,這個點早該爬起來學習了。

  江海潮順手抄起段飛丟在桌上的高一課本。物理、化學在晨光中泛著淺白的封皮,讓他眉頭輕輕皺起。

  前一世選理科,不過是隨了體育生的大流。如今再看那些物理受力分析、化學反應式,陌生得像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密碼。

  大學時雖也接觸過高數、大物,但早就在經年累月的擱置中,如同食堂阿姨多給的那勺菜,不知不覺就消失了。

  他隨手翻到歷史課本,從秦漢多民族統一到明清中國版圖的奠定,哪怕記不全細節,稍一琢磨就能串起脈絡。

  摸到政治課本,唯物辯證法那幾條,在後世信息爆炸的年月里,倒像是刻進骨子裡的常識。

  英語更不用說,課本上的單詞大多眼熟,前世看的那些原聲影視劇,早把語感浸泡得透透的,撿起來不難。

  這麼一想,這一世還是學文科更划算。未來的文娛圈,可比競爭殘酷、傷病纏身的體育圈精彩多了。

  「看來要走文娛這條路,選文科才順理成章。」這念頭像院子裡的牽牛花藤,猛地竄出了土。

  真正要下死功夫的是語文和數學——語文有前世底子打底,再死磕一下數學。只要數學成績不拉胯,加上文科的優勢,考過影視院校的文化課線應該不難。

  比起在體育生這條獨木橋上硬擠,這無疑是利用前世積累「換個活法」的捷徑,眼前的路仿佛一下子亮堂了不少。

  可光亮剛透進來,現實的陰影就沉沉壓下。

  除了學習,搞錢是火燒眉毛的頭等大事。影視院校的學費、藝考的報名費、去京城考試的路費食宿……哪一樣都得真金白銀!

  現在是八月初,幾大頂尖院校年底就要開始報名,春節後就藝考,時間像指縫裡的沙子,攥得越緊漏得越快。

  他在院子裡踱著圈,腳下無意識地踢著一顆小石子。

  抄歌錄專輯?這念頭剛冒頭就被摁了下去——小縣城連個正經錄音棚都沒有,真要跑省城找設備、找人編曲,既沒門路也沒本錢,折騰幾個月耽誤了學習,絕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看來還是寫點東西靠譜。他這兩年寫的小詩,好歹也登上過幾本雜誌,雖然字裡行間帶著少年人的生澀。現在揣著重生的靈魂,這筆頭子總該沉些。

  望著院牆角蔫頭耷腦的牽牛花,他心裡漸漸有了譜:青春文學這條路子,眼下正是空檔!

  韓寒、郭敬明們還沒冒頭,新概念作文大賽要等到 1998年才啟動,市面上的青春故事,遠沒後來那麼多花樣。

  前世他做過海量的校園、成長類作品解析,按地域梳理過經典青春劇的脈絡。


  把那些故事裡的筋骨抽出來,換上九十年代中期的皮肉,應該不難。

  憑著兩世的閱歷,前世那些如同儲存在記憶倉庫里的經典青春作品,不都是現成的素材庫?

  隨便掏出幾部,根據當下的年代背景和社會環境進行本土化「魔改」,足夠為自己的未來提供強有力的彈藥支持。

  父親在鄉文化站當站長,單位常年訂著《大眾電影》《人民文學》等各類期刊,了解文學和影視方面的門路也方便,這算是個隱藏的便利條件。

  這些稿子不光能換真金白銀的稿費,將來版權也是個念想。真進了影視圈,指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江海潮走到壓水井旁,壓了半瓢涼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冰涼的井水滑過喉嚨,像含了塊薄荷糖,腦子更清醒了。

  父親和母親都是文工團轉業。父親冬閒時還在各村指導秧歌隊;母親在鄉中心校當教務主任,兼教小學音樂。

  他倆總念叨,若不是他小時候總泡在燈光球場跟大人打野球,說不定早成了擺弄樂器的好苗子,甚至能成箇中好手——他跟著母親學過手風琴,跟著父親學過口琴,假期隨父親下鄉時,鼓樂班子的嗩吶、東北大鼓也能糊弄幾下。

  前世大學組樂隊的底子,其實從小就刻在骨子裡。

  父母對他的期望樸素又執拗:考上大學。私下裡甚至盤算過,萬一考不上,就托老戰友送他去當文藝兵,將來轉業能端上個鐵飯碗。

  他們對文藝行當本就熟悉,要說服他們支持自己考影視院校,或許比普通人家容易些。

  可他心裡跟明鏡似的,父母想的「文藝路」,和他要闖的影視圈,代價天差地別——光是一年大幾千塊的學費,就足夠讓這個普通家庭愁白頭髮。

  所以,寫稿賺錢不光是為了湊藝考的路費食宿,更是為了攢下底氣。

  等印著自己名字的稿子變成鉛字,帶著油墨的清香放在父母面前時,他們或許才能真正看清這條路的亮光。

  日頭漸漸爬高,江海潮心裡的計劃越發清晰:開學就找理由跟教練攤牌,不參加高強度的體育集訓了,只保留校隊主力後衛的位置,日常跟著訓練保持體能就行。

  他回屋從軍挎包里摸出口琴——這是上高中時父親送的禮物,琴身被摩挲得發亮。

  湊到嘴邊一吹,調子忽高忽低,一會兒是《追夢人》的婉轉悠揚,一會兒拐到《光陰的故事》的滄桑感慨,像被晨風捲起的蒲公英,在微光里飄蕩。

  旋律隨著思緒飛揚,裊裊餘音中,他琢磨著:第一篇稿子,該從「倉庫」里的哪個故事魔改起筆呢?選擇實在太多了。

  這青春的調子把段飛鬧醒了。他半眯著眼,提著褲子就往廁所沖,嘴裡含混不清地嘟囔:「大清早的,你又鼓搗啥呢?」

  江海潮見他醒了,便停了吹奏,用衣角把口琴擦得鋥亮,塞回包里。轉身收拾被自己翻亂的課本。

  段飛從廁所回來,褲腰還沒系利索,趿拉著拖鞋「啪嗒啪嗒」走過來。

  見江海潮胳膊肘支在八仙桌上,掌心托著下巴,對著書堆出神,他揉了揉眼角的眼屎:「翻我課本瞎琢磨啥呢?還起這麼早,有事?」

  江海潮站起身,從水缸里舀了碗冰涼的井水遞過去,碗沿結著層薄薄的水露:「開學分文理,你打算選啥?」他明知答案——前世這小子選的理科,和自己同桌了三年。

  此刻問出來,倒像是想從少年人直白的語氣里,抓住一點時光尚未遠走的實感。

  「那還用問?」段飛「咕咚」灌了大半碗,喉結滾動,「我理化學得還成,當然選理科!你們體育生不都學理嗎?」語氣裡帶著理所當然。

  江海潮沒接話,轉頭瞥了眼窗外。菜園裡鬱鬱蔥蔥的綠植上,晶瑩的露珠被晨光映照得閃閃發亮。

  「我不打算練體育了,」他語氣平靜,手掌在攤開的歷史課本上輕輕拍了拍,「分班選文科。下學期,怕是不能跟你同桌並肩啃習題了。」

  「啥?!」段飛一口水差點噴出來,手裡的空碗「噹啷」一聲磕在桌上,「你們教練能同意?你可是校隊主力後衛!隊裡還指望著你出成績呢!」眼睛瞪得溜圓。

  「籃球比賽繼續打,課得選我能學明白的。」

  江海潮指尖點了點歷史課本封面,「這玩意兒,易學好背,總比對著物理化學乾瞪眼強。」

  段飛撓了撓亂糟糟的後腦勺,頭髮支棱得更歡了:「老話咋說的?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學文科能有啥大出息?」臉上寫滿了不理解。


  「咋不能?」江海潮忽然笑了,嘴角勾起一絲少年人的狡黠,眼底卻藏著過來人的篤定。

  「說不定將來就靠這杆筆混飯吃。以後想哥了,就去文科班找我。」他目光落在段飛身上,腦子裡暫時撇開了寫作的念頭。

  看著這小子皺著眉琢磨「文科沒用」的認真樣,江海潮忍不住嘴角上揚。

  這小子現在還不知道,再過十幾年,他當大學老師時,會對著一群大學生說「知識不分文理,敢選敢闖就是本事」,想想還挺有意思。

  院牆外忽然飄來一聲拖著長腔的吆喝,裹著點誘人的豆香:「豆腐——熱乎的豆腐——」

  緊接著是破舊三輪車鏈條「咔啦咔啦」的摩擦聲,在清晨的寂靜里格外清晰。

  江海潮推了段飛一把,掏出兩個鋼鏰扔給他:「去,買塊水豆腐回來。回頭跟你說,『青春不是年華,而是心境』。」

  段飛嘟囔著:「拽啥文呢,還學起文科來了……」腳下卻噔噔噔跑到廚房取了盛器,趿著拖鞋朝院門跑去,鞋底在地上踩得啪啪響。

  「還『鏡子』啥的……」他的聲音混著開門的吱呀聲飄回來,「酸溜溜的,聽著就牙磣!」

  賣豆腐的叮噹聲更近了,三輪車碾過石子路,「咯噔」顛簸了一下。

  江海潮抬手抹了把額角的薄汗,晨光里,茄子花攢著露珠,晶瑩透亮,倒讓他真切地感受到了這年輕身體裡勃發的朝氣。

  沒一會兒,段飛端著個粗瓷碗回來,碗裡顫巍巍的嫩豆腐晃蕩著漿水:「等會兒熬粥,煮倆雞蛋,就著豆腐蘸醬吃。」他把碗往桌上一放,漿水差點灑出來,「快說,那話到底啥意思?」

  江海潮指了指生機勃勃的菜畦:

  「你看那茄子花,清早開得敞亮,日頭一烈就卷邊,傍黑天又合上。青春不也這樣?有時憋著勁兒不敢露,有時恨不得把心都掏出來亮給人看。其實都是自個兒的光,啥樣都算數——關鍵是心裡得熱乎,得肯豁出去往前奔!」

  段飛眨巴著眼,似懂非懂,端起自己的搪瓷缸猛灌了一口涼水。水珠順著下巴滴下來,在藍布褂子上洇出個深色的圓斑,活像只剛喝飽水的小狗。

  他盯著江海潮,眉頭皺得更緊了,那模樣跟他後來在講台上遇到難題時一模一樣,顯然在琢磨:「這說法……到底靠不靠譜?」

  晨光爬到八仙桌中央時,江海潮指尖輕輕碰了碰額角的紗布,底下的傷口正隱隱發癢,像有小蟲子在肉里鑽——許是真在長新肉?

  連帶著腦子也比昨天活絡些?不然怎麼會冒出這麼些「不著調」的話?

  他自己也愣了下,低頭看著那本卷了邊的歷史書,忽然有點想笑。

  或許是這晨光太暖,院子外的吆喝太有煙火氣,連帶著昨晚那個記不清的夢都泛著潮濕的朝氣,才勾出了骨子裡這點矯情的文藝勁兒。

  段飛還在那兒瞪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沿,像在解一道毫無頭緒的物理題。

  江海潮沒再解釋,伸手用指尖撮了一小塊嫩豆腐,放進嘴裡慢慢嚼著。清甜中帶著點淡淡的豆腥氣,像極了這既有些迷糊、又透著無限可能的年輕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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