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年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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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二十九,年味漸濃,連陳家村這偏僻村落也多了幾分喧囂與煙火氣。

  家家戶戶灑掃庭院,張貼春聯,準備著一年中最隆重的團聚。

  陳三石一家今日起得格外早。

  王氏穿上了唯有過節時才穿的衣服,顯得格外鄭重。

  她臉上不再是往日的愁苦和忐忑,而是帶著一種揚眉吐氣的期待,眼角眉梢都透著光亮。

  陳田生也不再是那副唉聲嘆氣的模樣,他換上了雖半舊卻漿洗得乾乾淨淨的棉袍,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腰杆挺得筆直,手裡甚至沒拿那根不離手的旱菸袋,仿佛要去參加什麼重要的典禮。

  弟弟妹妹也特地換上陳三石特意帶回家的新衣服。

  「爹,娘,小水,丫丫,走吧。」陳三石神色平靜,穿著尋常的粗布衣服,身上氣息內斂,看上去與村里尋常後生並無二致,只是那雙眼睛格外深邃清明。

  一家五口出了門,陳家莊以村里流過的一條小河為分界線,分為河南與河北,陳三石一家在河南,緊挨著山,老宅在河北,挨著村里最主要的大路。

  他們越過河,朝著老宅走去。

  越是接近老宅,陳田生和王氏的腳步就越發顯得有些遲疑和沉重。

  曾經來借錢被趕走,今日重返,雖然已經今非昔比,卻也心情複雜難言。

  而此時,老宅內已是人聲嘈雜。

  陳老爺子陳永年端坐堂屋主位,穿著簇新的緞面棉襖,臉上帶著一家之主的威嚴。

  大兒子一家,三兒子陳田富、三兒媳趙氏,以及他們的寶貝兒子、在鎮上武館學藝的陳志遠,早已到了,正圍坐著說話,顯得其樂融融。

  陳志遠今年十七,比陳三石略小,身材壯實,穿著一身勁裝,眉眼間帶著一股習武之人的驕橫之氣,正唾沫橫飛地講著武館裡的見聞,引得陳永年和陳田富連連點頭,趙氏更是滿臉驕傲。

  當陳田生一家三口踏進堂屋時,屋內的熱鬧氣氛瞬間凝滯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過來,帶著審視、好奇,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陳永年只是抬了抬眼皮,不咸不淡地說了句:「來了?坐吧。」

  陳田富和趙氏更是連屁股都沒抬一下,趙氏撇了撇嘴,目光掃過王氏手上啥也沒帶,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顯然是瞧不起他們。

  唯有陳志遠,目光一下子落在了陳三石身上,上下打量一番,見他依舊是一副普通農戶打扮,嘴角頓時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

  「二伯,二伯娘,三石哥,你們可算來了。」

  陳志遠嘴上打著招呼,語氣卻帶著幾分戲謔,「聽說三石哥前段時間也出去闖蕩了?看樣子……沒混出啥名堂啊?還是在哪個碼頭扛大包呢?」

  若是往年,陳田生聽到這話必定憋屈難言,王氏也會緊張低頭。

  但今日,陳田生卻哈哈一笑,中氣十足地回道:「勞志遠侄兒掛心!你三石哥是出去闖蕩了,辛苦是辛苦了點,不過總算沒白忙活,長了本事,也掙了點辛苦錢!」

  這話一出,滿屋皆靜!

  三房一家都愣住了,沒想到一向懦弱的陳田生居然敢這麼硬氣地回話?還說什麼「長了本事」?

  陳志遠更是被噎了一下,隨即嗤笑道:「長了本事?二伯,您可別是被三石哥給蒙了吧?他這身板,能長什麼本事?何況他不是之前被拉去碼頭做工了嗎?」

  若是之前,陳三石或許會隱忍,但今日父母是來顯擺的,他自然要配合。

  他上前一步,頭轉向陳志遠,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志遠弟,本事不是靠嘴說的。我在外確實有幸得了些機緣,學了點強身健體的功夫,勉強算是入了武道的門徑。」

  「入了武道門徑?」

  陳志遠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誇張地大笑起來,「三石哥,你知不知道武道門徑是什麼意思?就你?別笑死人了!我可是在鎮上的猛虎武館正兒八經學了三年,又有爺爺的資助,師傅才說我快要摸到練皮境的門檻了!你每天在碼頭當苦力,也沒有練武資源,怎麼可能?」

  陳田生見兒子被如此輕視,忍不住插話道:「志遠,人不可貌相!三石他……」

  「爹,」陳三石輕輕打斷父親,對他使了個眼色,示意交給自己。

  他依舊看著陳志遠,淡然道:「猛虎武館名聲在外,志遠弟能得名師指點,自然是好的。不過,武道一途,境界高低,有時候光靠說,確實難以服眾。」


  他這話,隱隱帶著挑戰的意味了!

  陳志遠哪裡受得了這個?他猛地站起,指著院子:「光說不練假把式!三石哥,既然你這麼有自信,敢不敢現在就跟我到院子裡過過手?讓爺爺和各位叔伯看看,你的『機緣』到底有幾斤幾兩!」

  「胡鬧!」陳老爺子皺眉呵斥,「大過年的,動什麼手!」

  然而,這一次,陳田生卻出乎意料地沒有退縮,反而帶著幾分期待看向兒子。

  王氏雖然緊張,但也緊緊攥著拳頭,眼神里是支持。

  只因為在家時陳三石說自己是個練武奇才,在武學上的造詣已經遠遠超過表弟。

  陳三石迎著陳志遠挑釁的目光,又看了看臉色不豫但眼中也有一絲好奇的爺爺,微微一笑:「爺爺,年節下動武確實不妥。不過,既然志遠弟一再相邀,若我一味推辭,反倒顯得心虛。不如就簡單切磋兩下,點到為止,既不傷和氣,也全了志遠弟的好奇心,如何?」

  他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既給了老爺子台階,又應下了挑戰。

  陳永年看著二孫子那沉穩的氣度,心中驚疑不定,沉吟片刻,竟點了點頭:「也罷,你們年輕人手腳有分寸,就切磋兩下,不許胡來!」

  「好!」陳志遠大喜,迫不及待地沖向院子。

  眾人也紛紛湧出堂屋圍觀。陳田生和王氏緊緊跟在兒子身後,雖然相信兒子,但手心還是忍不住出汗。

  院子裡,陳志遠拉開架勢,氣血鼓盪,擺出猛虎武館的招牌起手式「虎踞式」,倒也威勢十足,引得幾個年輕子弟叫好。

  陳三石依舊隨意站立,氣息沉穩。

  「小心了!」陳志遠低吼一聲,如同猛虎撲食,一記直拳迅猛搗向陳三石胸口,拳風呼嘯,顯然用了全力,存心要一招立威!

  眼看拳頭將至,陳三石腳下未動,只是上身微微一側,左手看似緩慢實則極快地抬起,五指微攏,不偏不倚,正好搭在了陳志遠的手腕脈門之上,輕輕一按一引!

  陳志遠只覺得一股柔和卻無法抗拒的力道傳來,整條手臂瞬間酸麻,前沖的勢頭不由自主地被帶偏。

  「蹬蹬蹬」向前沖了好幾步,差點摔個狗啃泥,好不容易才穩住身形,滿臉驚駭!

  「嘩!」

  陳家眾人頓時一片譁然!

  誰都沒想到,陳三石竟然如此輕描淡寫地就化解了陳志遠全力一擊,還讓他如此狼狽!

  陳田生和王氏見狀,頓時鬆了口氣,臉上露出驕傲的笑容。

  陳志遠又羞又怒,狂吼著再次撲上,拳腳如風,攻勢凌厲。

  然而,陳三石仿佛能預知他的所有動作,總是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開,或用手腕、手肘等部位輕輕一磕、一擋,便讓陳志遠的力道泥牛入海,反而把自己震得氣血翻騰。

  幾個回合下來,陳志遠已是氣喘如牛,汗流浹背,招式散亂。

  而陳三石依舊氣定神閒,甚至連位置都沒移動多少。

  高下立判!

  陳永年老爺子眼中精光閃爍,他徹底看出來了,自己這個二孫子的身手,遠在志遠之上!

  這絕不是簡單的「機緣」,而是有了真正的傳承!

  陳田富和趙氏臉色煞白,再也說不出半句風涼話。

  「夠了!」陳老爺子再次出聲,語氣中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志遠,退下吧,你不是三石的對手。」

  陳志遠癱坐在地上,失魂落魄,難以置信地看著陳三石。

  陳三石整理了一下衣衫,對著陳志遠拱拱手:「志遠弟,承讓。你的根基不錯,只是發力過於剛猛,缺少變化,還需多加揣摩。」

  這話如同師傅點評弟子,更是讓陳志遠羞憤欲絕。

  陳三石不再理會他,轉身對陳永年道:「爺爺,年禮微薄,望您笑納。孫兒這點微末技藝,不敢稱本事,只是在外略有際遇,強身健體罷了。」

  陳永年看著陳三石,目光複雜,最終化為一聲長嘆,點了點頭:「好,好!田生,你生了個好兒子啊!都進屋吧,開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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