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三股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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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良在獄中又捱過十餘日。

  外界看似風平浪靜,但慕容良從獄卒態度的細微變化、送來的飯食質量,乃至夜間遠處隱約傳來的更鼓聲的規律中,敏銳地察覺到一種山雨欲來前的壓抑。

  裴度與華老的「以毒攻毒」之策,確已奏效。

  李逢吉與王守澄暫時收斂了鋒芒,朝會上不再有激烈的攻訐,京兆尹對慕容良案的審理也陷入了停滯,既不結案,也不放人,仿佛被遺忘在這陰冷的角落。

  這是一種微妙的平衡,也是一種煎熬的等待。

  這夜,月隱星稀,牢房內愈發寒冷。

  慕容良正靠牆假寐,梳理著紛亂的線索,忽聞牢門鐵鎖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咔噠」聲,並非獄卒平日開鎖的粗暴動靜。

  慕容良立刻警醒,屏息凝神,暗中握緊了藏在鋪草下的半截磨尖的筷子。

  牢門被無聲地推開一條縫,一個黑影閃了進來,動作輕捷如貓。

  借著廊道遠處微弱的光線,慕容良看清來人並非獄卒,而是一個穿著皂隸號衣卻面生得很的矮瘦漢子。

  那漢子湊近,低聲道:「慕容大人莫驚,小的受人之託,給大人捎句話。」

  慕容良不動聲色:「何人?」

  「大人不必問。」漢子語速極快,「托我之人言:波斯邸之事,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望大人慎之再慎,勿再追查符號之事,或可保全。」

  這話語帶著文縐縐的意味,卻又透著一股冰冷的警告。

  慕容良心中一動,試探道:「是王樞密府上,還是元相門下?」

  那漢子卻搖搖頭,眼神有些閃爍:「非也非也……大人只需記住,有些渾水,蹚不得。言盡於此,大人保重。」

  說罷,不待慕容良再問,身形一閃,便已消失在門外,鎖扣再次輕輕合上,仿佛從未有人來過。

  慕容良眉頭緊鎖。

  這警告來得突兀,語氣不像王守澄那般陰狠直接,也不像元稹門下那般迂迴偽善,倒帶著幾分……江湖氣。

  是那伙「獵戶」的警告?還是「玄梟」另一派的試探?

  慕容良反覆咀嚼著「木秀於林」和「堆出於岸」這兩句,這分明是暗示他因追查符號(木、堆)而招致了禍患(風、流)。

  對方似乎知道慕容良他在查什麼,並且明確阻止他繼續下去。

  未等慕容良想明白,次日午後,又生變故。

  一名書吏模樣的人,跟隨獄卒前來登記囚犯情況。

  輪到慕容良時,那書吏低頭記錄,卻趁獄卒轉身的間隙,將一小捲紙條迅速塞入慕容良手中,同時輕聲細語地說:「故人問,鑰匙可還安好?風起青萍之末,浪成微瀾之間。」

  慕容良心中劇震!

  「鑰匙」!這指的是吳儀文那枚銅鑰匙!

  而「風起青萍」、「浪成微瀾」,分明指向讖緯之事,暗示細微的徵兆可能引發巨變!

  這「故人」,莫非是那西域胡商石郎的同黨?或是與讖緯背後的境外勢力有關?

  書吏記錄完畢,若無其事地隨獄卒離開。

  慕容良背轉身,展開紙條,上面只有四個字:「靜待轉機。」

  字跡娟秀,似乎出自女子之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當夜子時左右,慕容良忽聽隔壁牢房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接著是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吟道:「……熒惑守心……天象示警……長安……長安恐有血光之災啊……」

  隨後便是獄卒的呵斥和鞭打聲,那聲音戛然而止。

  熒惑守心!

  這在古代星象學中是大凶之兆,常與帝王災禍、戰爭兵燹相聯繫!

  這老囚是信口胡言,還是意有所指?

  在這敏感時刻,提及此等星象,是否與那讖緯符號中的「星辰墜野」暗合?

  接連三撥不同來源、不同目的的接觸與暗示,讓慕容良深感自己已身處一個巨大漩渦的中心。

  慕容良躺在冰冷的草鋪上,將線索一一鋪開:

  第一撥(皂隸漢子):警告停止追查符號。

  語氣江湖,可能代表「獵戶」或「玄梟」中較為謹慎的一派,其背後或與某些對現狀不滿、但不願立刻撕破臉的藩鎮勢力有關?他們似乎想維持某種平衡,不願長安立刻大亂。

  第二撥(書吏):詢問鑰匙,暗示讖緯。

  指向境外勢力(吐蕃/回紇?),他們利用讖緯攪動風雲,所圖甚大,可能想引發大唐內亂,以便趁虛而入。「靜待轉機」或許意味著他們正在策劃某個具體行動。

  第三撥(老囚):呼喊「熒惑守心」,製造恐慌。

  這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有人故意安排,利用星象迷信進一步渲染不安氣氛,為潛在的叛亂或宮變製造輿論。

  這三股暗流,目的各異,手段不同,卻都在這長安城的地下洶湧奔騰。

  宦官(王守澄等)把持朝政,構陷忠良;境外勢力利用讖緯,圖謀不軌;藩鎮勢力(可能以「獵戶」為代表)靜觀其變,伺機而動。

  而岳父裴度,就像一艘航行在驚濤駭浪中的孤舟,既要應對明面上的政敵,又要警惕這些暗處的冷箭。

  慕容良意識到,自己不能再被動等待。

  必須設法將獄中得到的這些零碎信息傳遞出去,讓岳父有所防備。

  同時,慕容良他也必須自救,不能將全部希望寄託於外界的博弈。

  慕容良想起華老探監時,曾悄悄塞給他一小包藥材,說是「安神之用」。

  慕容良仔細檢查那包藥材,在其中發現了幾粒顏色、形狀略有差異的草籽。他心中一動,想起華老曾教過他的一些簡單傳遞密信的方法。

  慕容良撕下內衣一角,用炭棍將這三日遇到的異常情況及自己的分析,以極小的字跡寫下,然後將布條小心裹入那幾粒特殊的草籽中,混入藥材包。

  次日,當獄卒送來飯食時,慕容良藉口腹痛難忍,請求獄卒幫忙將「華老所贈安神藥」熬煮送來。

  慕容良故意將藥材包弄得散亂,那幾粒裹著布條的草籽便混在其中。

  慕容良他賭的是,這獄卒已被李琰或裴府暗中打點過,或者至少不會仔細檢查一包看似尋常的藥材。

  時間在焦灼中緩慢流逝。

  慕容良不知道自己的密信能否順利送出,也不知道外面的局勢究竟惡化到了何種地步。

  就在慕容良他幾乎要絕望之時,牢門再次被打開。

  這次來的,卻是京兆尹的一名判官,態度竟有幾分客氣。

  「慕容監丞,經查,西市波斯邸一案,尚有疑點。有人呈遞狀紙,證明你當晚確是追蹤線人,而非私會。加之裴相保舉,陛下亦有垂詢……今日便可開釋,望你回府後,安分守己,莫再滋生事端。」

  慕容良怔住了。

  就這麼……放了?

  慕容良走出陰森的大牢,重見天日,陽光刺得他幾乎睜不開眼。

  前來接慕容良的,只有老管家和兩名裴府護衛,文茹雪並未前來,想必是府中亦不安寧。

  回到裴府,氣氛凝重。

  文茹雪見到慕容良,未語淚先流。

  華老面色沉鬱,將慕容良引入密室。

  「良兒,你受苦了。」華老嘆道,「你傳來的消息,老夫已收到。局勢比想像得更複雜。裴老兒在朝中,如今是舉步維艱。」

  「岳父他……」

  「李逢吉與王守澄表面暫緩,實則暗通款曲,正在籌劃更大的陰謀。你獄中所示三股暗流,裴老兒亦有察覺。尤其是那『熒惑守心』之語,已在市井悄然傳開,人心浮動。」華老稍頓了一下,「更麻煩的是,徐州戰事,李光顏雖穩住了陣腳,但王智興得了河北叛鎮暗中資助,氣焰復熾,短期內難下。朝中主和之聲又起,皆言裴老兒勞師無功。」

  內憂外患,交相逼迫。

  慕容良沉默片刻,問道:「那……吳小姐如何?鑰匙可還安全?」

  文茹雪接口道:「吳妹妹近日精神好些了,只是時常驚悸。那鑰匙她一直貼身藏著,未曾離身。」

  慕容良點了點頭:「我不能坐以待斃。那三股暗流雖險,或也可互為制衡。或許……我們可以利用他們之間的矛盾。」

  華老看著他:「你想如何?」

  慕容良壓低聲音:「既然有人不想我查符號,有人想找鑰匙,還有人想攪亂長安……那我們便主動放出一些真真假假的消息,看看魚兒會不會上鉤。至少,要弄清楚,那伙『獵戶』,究竟是敵是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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