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新朝氣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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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閏正月初三,長安城依舊籠罩在國喪的肅穆與年節殘餘的冷清之中。

  太極殿前,鹵簿儀仗森然陳列,卻莫名透著一股倉促與虛浮之氣。

  白幡與朱牆交織,哀戚與新朝更迭的躁動詭異並存。

  太子李恆,不,如今已是唐穆宗李恆,身著十二章紋袞服,頭戴通天冠,在宦官們亦步亦趨的「簇擁」下,一步步踏上丹墀,走向那至高無上的龍椅。

  他的步伐略顯僵硬,年輕的面龐上努力維持著莊重與威儀,卻掩不住眼底深處的一絲茫然與被架空的無措。

  每一步,都能感受到身後王守澄、梁守謙那如有實質的目光,如同提線般操控著他的動作。

  登基大典在一種刻意營造出的、卻難掩壓抑的氛圍中完成。

  詔書宣讀完,山呼萬歲聲起,聲浪震天,卻似乎難以穿透這重重宮闕的陰霾,更難以抵達天下每一個仍在觀望、驚疑的角落。

  新朝,便在這般詭異的氣氛中,倉促拉開了帷幕。

  唐穆宗即位後的第一件事,並非革除弊政,安撫天下,而是——論功行賞,穩固權力。賞的不是文治武功,而是從龍擁立之功。

  最大的贏家,自然是內廷的宦官集團。

  王守澄,憑藉其「首功」,一躍成為內廷無可爭議的第一人,不僅實際掌控了樞密院,總領禁軍,更將內侍省大權牢牢抓在手中,勢焰熏天,朝臣見之無不側目避讓,私下皆以「內相」稱之。

  梁守謙,緊隨其後,加封國公,榮寵備至,與王守澄一內一外,把持宮禁,權傾朝野。

  馬進潭、劉承偕、韋元素等神策軍將領,亦各有豐厚封賞,牢牢掌控著京畿武力,成為新朝最堅實的(或者說是最危險的)武力後盾。

  而那個親手完成了弒君最關鍵一步的「刀」——陳弘志,則得到了大量金銀財帛的賞賜,以及一個遠離權力中心、卻足夠安逸富足的閒差。

  王守澄等人深知此事絕不可外泄,將其高高供起,實則是將其圈養監視起來,如同一件用過後便需妥善藏起的兇器,既不能丟,也不能再輕易示人。

  與此相對,前朝舊臣則經歷了冰火兩重天。

  作為吐突承璀明面上的朝中盟友,宰相皇甫鎛的倒台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新帝登基不過數日,彈劾其「結交逆黨、貪墨不法」的奏章便如雪片般飛入中書門下。

  牆倒眾人推,破鼓萬人捶。很快,一紙貶書下達,皇甫鎛被削去所有官職,流放天涯海角的崖州擔任司戶參軍。

  這幾乎等同於死刑緩期執行。

  果然,在其赴任途中,或是抵達崖州後不久(史載模糊),便被「賜死」,昔日權相,最終落得如此悽慘下場,令人唏噓,卻也無人敢為其發聲。

  而與此相反,那些在前朝被憲宗後期疏遠、或被吐突承璀、皇甫鎛排擠的重臣,則被迅速召回,委以重任,以示新朝「撥亂反正」、「廣納賢才」的姿態。

  裴度,這位德高望重的四朝元老,被立刻任命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重回宰相之位,肩負起穩定朝局、梳理政務的重任。

  此舉既利用了裴度的威望安定人心,某種程度上,也是新帝和宦官集團對其的一種安撫和利用。

  御史大夫蕭俛,升任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步入宰相行列。他素以清直著稱,此次升遷,頗合清流輿論。

  翰林學士段文昌,以文采和機敏受知,亦被擢升為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成為宰相中的新銳力量。

  前宰相崔群,被從地方急召回國,委以吏部尚書要職,執掌人事銓選,重新回到權力核心。

  一時間,朝堂之上,似乎煥然一新,頗有幾分「眾正盈朝」的氣象。

  長安坊間,百姓們亦對新帝和新任用的這些「好官」抱有一絲微弱的期待,盼望著這多災多難的世道能有所好轉。

  然而,在這看似欣欣向榮的新朝氣象之下,暗礁潛流,從未停止涌動。

  王守澄、梁守謙等宦官雖給予裴度、崔群等人高位,卻牢牢把持著內廷決策和軍權,外廷宰相的諸多政令,若無內廷點頭,根本出不了皇城。

  裴度等人雖身居高位,卻如同戴著鐐銬跳舞,舉步維艱。

  更有一批嗅覺靈敏的陰謀家,如李逢吉之流,早已看清風向,暗中加緊活動,曲意逢迎,拼命巴結王守澄、梁守謙等新貴,企圖在新朝權力格局中分一杯羹,圖謀再起。


  官場之上,趨炎附勢、結黨營私之風,並未因改朝換代而有絲毫收斂,反而在新舊交替的混亂中愈演愈烈。

  裴府書房內,新任裴相國與慕容良對坐。

  「新朝初立,百廢待興,然掣肘重重,內廷之患,尤勝外藩。」裴度輕嘆一聲,眉宇間並無太多喜悅,「王守澄等人,不過是將老夫當作一塊安撫人心的牌坊罷了。」

  慕容良為他斟上一杯熱茶,平靜道:「牌坊雖為點綴,卻亦可遮風擋雨,甚至……關鍵時刻,或可成為砸向豺狼的巨石。裴公既在其位,便可徐徐圖之,整頓吏治,安撫地方,積蓄力量。內廷之弊,非一日之寒,亦非一日可除。」

  裴度看了他一眼,苦笑:「你倒是看得開,只怕有些人,不會給老夫這個『徐徐圖之』的時間。」

  他指的是那些蠢蠢欲動的陰謀家和日益驕橫的宦官。

  慕容良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正在指揮下人懸掛新歲燈籠的文茹雪,她的身影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溫暖明亮。

  「至少,眼下總算有了一絲喘息之機。」

  慕容良輕聲道,「於國於民,總是好事。」

  但他心中清楚,這喘息之機何其脆弱。

  長安城的天空,看似放晴,實則仍籠罩在巨大的陰影之下。

  這場權力的遊戲,才剛剛進入一個新的,或許更加危險的回合。

  而他和她,以及這府中每一個人,都已是這棋局之上,無法抽身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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