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龍奴上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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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二十七日夜,長安城萬家燈火,零星點綴著年節前的微光,卻照不亮皇城深處那濃得化不開的陰霾與殺機。

  劉悟白日裡那句「陛下身體平安」帶來的虛假安定,如薄冰覆蓋在沸騰的油鍋之上,隨時可能炸裂。

  東宮,麗正殿。

  燭火通明,卻映不亮太子李恆和郭貴妃臉上慘白的顏色。

  「不能再等了!」郭貴妃的聲音帶著顫抖,「恆兒,劉悟那話騙的了旁人,騙不了我們!陛下···陛下那樣子,分明是···是最後的光景了!」

  「吐突承璀今日不敢動手,明日呢?後日呢?萬一陛下真在昏沉中被他蠱惑,寫下廢立詔書,你我母子便是萬劫不復啊!」

  李恆雙手緊握,年輕的臉上交織著恐懼、掙扎和最終的破釜沉舟。

  舅舅郭釗「孝謹藏鋒」的囑咐言猶在耳,但眼下這情勢,已容不得再「藏」了!敵人就在枕畔,刀已經架在了脖子上!

  「母妃說的是···」李恆抬起頭,咬牙下定決心,「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先發制人!」

  他長舒一口氣,要將所有的猶豫與怯懦都吐出去一般,低聲對心腹內侍道:「去!密召王守澄、梁守謙即刻入宮!記住,要絕密!」

  此時此刻,他所能依仗的,竟還是這兩個同樣包藏禍心的權閹!

  這是何等諷刺,又是何等的無奈!

  但局勢逼人,他別無選擇!

  王守澄和梁守謙早已料到太子會沉不住氣,接到密召,立刻悄然而至。

  兩人臉上都帶著恰到好處的憂戚和忠誠。

  「殿下,娘娘,深夜相召,可是陛下···」王守澄故作遲疑地問道。

  李恆屏退左右,只留絕對心腹,目光直視二人,開門見山,聲音極低卻字字千鈞:「二位公公,廢立流言,絕非空穴來風!陛下身邊,豺狼環伺,社稷危如累卵!本宮與母妃,已無法安心等待!為大唐江山計,為父皇安危計,必須立刻清除君側之奸!」

  王守澄和梁守謙心中同時一震,知道圖窮匕見的時刻到了。

  太子這是要逼他們立刻站隊,並且動手了!

  王守澄率先跪下,一副忠肝義膽的模樣:「殿下!老奴等深受皇恩,豈容奸佞禍亂宮闈,動搖國本!殿下但有差遣,老奴萬死不辭!」

  梁守謙也連忙跟著表忠心。

  「好!」李恆一咬牙,「既然如此,就有勞二位公公。父皇那邊···務必『周全』!絕不能讓吐突承璀之輩再接近父皇!之後,立刻率右軍(梁守謙兼領右神策軍中尉)及內侍省可靠人手,包圍左軍衙署及澧王府!將所有涉嫌謀逆之人,一體擒拿,等候發落!」

  「周全」二字,李恆說的格外重,其中含義,不言自明。

  他和郭貴妃終究不敢,也不願親口說出那個「殺」字,但這默許和指令,已將與弒君無異的滔天罪責,壓在了王、梁二人肩上。

  王守澄和梁守謙眼中同時閃現狂熱與狠厲之色!

  他們等的就是這句話!

  由太子下令,他們動手,將來這弒君的惡名自有太子擔著,而他們則是「奉詔平亂」的功臣!

  「老奴領旨!」兩人齊聲應道,聲音中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王守澄立刻行動,他並未親自前往皇帝寢宮那等險地,而是再次找來了那個早已被嚇破膽、卻又被嚴密控制起來的陳弘志。

  冰冷的偏殿內,王守澄看著抖如篩糠的陳弘志,聲音如同毒蛇吐信:「陳奉御,太子殿下有令,清除君側,護佑陛下。你…知道該怎麼做。」

  「吐突承璀能給你的,太子殿下能給你十倍。吐突承璀保不住的,太子殿下能保你全家富貴。若再失手……」

  他冷笑一聲,未盡之意讓陳弘志如墜冰窟。

  這一次,陳弘志知道自己沒有任何退路了。

  一邊是唾手可得的富貴和全家性命,另一邊是立刻身首異處、滿門抄斬!

  他癱軟在地,涕淚橫流,最終顫抖著接過了王守澄遞過來的、另一個小瓷瓶。

  子時初刻,萬籟俱寂,正是人最困頓之時。

  陳弘志穿著值守太監的服飾,端著一碗據說是新呈貢的「安神參湯」,低著頭,一步步挪向憲宗皇帝的寢榻。


  他的心跳如同擂鼓,汗水浸透了內衣,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龍榻上的憲宗李純,呼吸微弱,面色灰白,已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偶爾,喉嚨里會發出一兩聲無意義的嗬嗬聲。

  陳弘志走到榻邊,看著這位曾經威加海內、開創元和中興的帝王,如今卻如風中殘燭,任人擺布,心中竟生出一絲荒謬的悲涼。

  但他很快將這絲情緒壓下,求生和貪婪的欲望占據了上風。

  他左右飛快掃了一眼,吐突承璀安排的心腹太監不知何時已被王守澄的人替換掉了,此刻殿內值守的,都是眼神冷漠、氣息沉穩的生面孔。

  時機到了!

  陳弘志一咬牙,用身體擋住可能存在的視線,顫抖著將瓷瓶里的液體倒入參湯,然後用調羹飛快攪勻。

  他的手抖得厲害,幾滴藥液濺出,落在明黃色的錦被上,留下幾點深色的污漬。

  他深吸一口氣,扶起憲宗的上半身,將參湯一點點餵了進去。

  昏迷中的憲宗並無多少吞咽反應,大半湯藥沿著嘴角流下,但終究還是餵進去了一些。

  餵完藥,陳弘志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藥碗差點脫手落地。

  他驚恐地看著榻上的皇帝。

  不過片刻功夫,憲宗李純的呼吸驟然變得極其急促,喉嚨里發出可怕的咯咯聲,身體開始無意識地抽搐,眼睛猛地瞪大,瞳孔渙散,似乎想看清什麼,最終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洞。

  抽搐很快停止,呼吸也徹底斷絕。

  大唐憲宗皇帝,李純,就此龍馭上賓。

  陳弘志嚇得魂飛魄散,連滾爬爬地衝出寢殿,對著守在外面的王守澄心腹太監,語無倫次地尖聲道:「陛下……陛下崩了!」

  那太監面無表情,似乎早有所料,只是冷冷道:「知道了。你可以『休息』了。」

  立刻有兩名壯碩的宦官上前,一左一右「攙扶」住幾乎癱軟的陳弘志,將他拖向黑暗的深處。

  他的利用價值,已經沒了。

  幾乎在同一時間,王守澄和梁守謙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立刻行動起來!

  梁守謙坐鎮內侍省,以「宮禁有變,加強戒備」為名,迅速控制了所有宮門通道,隔絕內外。

  梁守謙則親自持太子手諭(實為早已準備好的矯詔),調集右神策軍精銳,以及內侍省蓄養的秘密武力,兵分兩路,如狼似虎般撲向左神策軍衙署和澧王府!

  「奉太子殿下令旨!吐突承璀勾結澧王,謀逆作亂,禍亂宮闈!即刻拿下所有逆黨,敢有反抗者,格殺勿論!」

  如雷霆般的怒吼聲劃破了長安城的寂靜夜晚。

  火把瞬間將左軍衙署和澧王府照得如同白晝,甲冑碰撞聲、呵斥聲、哭喊聲、兵刃出鞘聲響成一片!

  吐突承璀剛從得知皇帝「疑似駕崩」的震驚中反應過來,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部署,府邸已被團團圍住!

  他驚怒交加,試圖組織抵抗,但右軍來得太快太猛,他手下群龍無首,頃刻間便被攻破府門!

  「王守澄!梁守謙!你們這兩個背主忘義的小人!」吐突承璀披頭散髮,狀若瘋癲,被如狼似虎的軍士按倒在地,口中猶自怒罵不休。

  而澧王府那邊,更是毫無防備。

  年輕的澧王李惲還在睡夢之中,便被粗暴地從床上拖起,套上枷鎖,他甚至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只知道驚恐地哭喊:「我是皇子!你們敢抓我?!我要見父皇!我要見父皇!」

  這一夜,長安城註定無眠。

  刀兵之聲、哭喊之聲雖大多被隔絕在皇城和勛貴坊區之內,但那肅殺的氣氛,依舊如同無形的寒潮,席捲了整個京城。

  裴府之中,裴度披衣而起,站在庭院中,望著皇城方向隱約的火光和傳來的喧囂,面色沉靜如水,唯有緊握的雙拳,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開始了……」他低聲喃喃。

  慕容良和文茹雪也來到他身後,望著那片被血色和權謀籠罩的宮闕,心情沉重。

  舊的時代,就在這個寒冷的冬夜,以最殘酷的方式,戛然而止。

  而新的時代,註定要用更多的鮮血和白骨,來鋪就它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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