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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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豐茂鄉的風波暫時壓了下去。

  王老太公稱病不出,其他鄉紳也暫時偃旗息鼓,水渠工程得以繼續勘測劃線,招募的民夫越來越多,工地上漸漸有了熱火朝天的氣象。

  但慕容良清楚,這平靜是假的。他讓文茹雪盯緊各鄉動靜,尤其是官府小吏和鄉紳的接觸。

  果然,幾天之後,問題不是來自鄉紳,而是來自於州衙內部。

  先是州丞呈上一份文書,言及水渠工程占用民田過多,補償款項巨大,府庫恐難支撐,建議「暫緩部分標段,量力而行」。

  接著,掌管刑名的司法參軍又報,今日接連收到數起狀告工造局「強占民田」、「毆打鄉民」的案子,苦主言之鑿鑿,聯名摁了手印,要求嚴懲兇徒。

  甚至連負責漕運的官員也來訴苦,說修建水渠需大量石料木材,影響了官船通行,漕糧轉運恐誤期限。

  問題從四面八方湧來,看似各自獨立,卻都卡在工程的關鍵節點上,手法老練,絕不是鄉紳能搞出來的。

  李琰被這些文書官司攪得焦頭爛額,剛剛因為流民安置和工造局盈利而稍顯紅潤的臉色,又變得憔悴起來。他召來慕容良,將一堆訴狀和文書推到他面前。

  「慕容先生,你看看!不是本官不願推行善政,實在是···阻力重重啊!」李琰揉著太陽穴,

  「府庫吃緊,訟案纏身,漕運受阻···每一件都關乎大局。若因此激起民憤,耽誤漕糧,你我都擔待不起。」

  「依本官看,水渠工程,是否先停一停?待風頭過去,籌措好錢糧,再···」

  「使君,」慕容良打斷他,拿起那幾份訴狀快速看完,

  「這些苦主,皆是豐茂鄉王、李幾家子弟或其佃戶。所謂『強占民田』,乃是他們坐地起價,索要遠超市價十倍的補償未果,便阻撓施工,我方護衛不得已將其驅離,並無毆打。」

  「此事,當時在場招募的數十民夫皆可作證。」

  他又拿起州丞的文書:「府庫吃緊?工造局今日售出農具所得利潤,以及瑞昌號『捐輸』款項,下官已核算清楚,足以支撐水渠首期工程且綽綽有餘。帳目在此,請使君過目。」

  他遞上一本清晰的帳冊。

  「至於漕運···」慕容良嘆了口氣,「石料木材運輸,皆安排在官船閒暇時段,並額外支付了泊位費用,有漕運司小吏收據為憑。所謂影響漕運,純屬無稽之談!」

  他每一句話都有數據、有人證、有物證,將對方的攻擊點逐一粉碎,邏輯清晰,無可辯駁。

  李琰張了張嘴,一時無言。他何嘗不知這些是刁難?但他更怕麻煩,怕擔責任。

  「即便如先生所言,這些訟案總是要處理的,耗時費力。」

  「那些鄉紳在州衙、在京城,總有幾分香火情面···若他們鐵了心鬧下去···」李琰面露難色。

  「本官初來乍到,根基未穩,實在不宜樹敵過多。」

  「不如···暫避鋒芒?民生疾苦,也不在這一時半刻···」

  慕容良看著李琰,心中瞭然。

  李琰不是壞人,但他是個官僚,他的首要目標是穩住位置,不出亂子。至於百姓能否多收那三五斗,能否免於水旱之苦,那是次要的,甚至是可以妥協的。

  「使君,」慕容良既然已找到問題的根源,依然平靜地說道,

  「避讓一次,他們便會得寸進尺,今日可阻水渠,明日便可阻農具推廣,日後便可復辟舊制,繼續盤剝鄉里,」

  「使君今日退一步,來日便需退十步百步。」

  「屆時,使君在康州,是牧民,還是被鄉紳豪強架空,做個泥塑菩薩?」

  李琰臉色一白,慕容良的話像刀子,戳破了他試圖維持平衡的假象。

  「再者,」慕容良步步緊逼,「水渠工程,已非單純水利。它關乎使君政令能否暢通,威信能否樹立。若就此停工,使君在康州百姓心中,是何形象?在朝廷眼中,又是何等無能?京城清流問起,使君該如何回答?」

  李琰被問得冷汗直流,慕容良這是把他架在了火上烤。

  「那···以先生之見,該當如何?」李琰的語氣軟了下來。

  「很簡單。」慕容良說道,「使君明日升堂,公開審理那些誣告訟案。傳喚原告、被告及一干人證,當堂對質,是非曲直,一目了然。屆時,不但可還工造局清白,更能當眾揭露鄉紳無理取鬧、誣告構陷之醜態。民心向背,高下立判!」


  「這···是否太過激烈?」李琰猶豫道,「萬一堂上失控···」

  「使君手握律法證據,何懼跳樑小丑?」慕容良語氣斬釘截鐵,「唯有迎頭痛擊,打掉其囂張氣焰,方能真正站穩腳跟,推行政令!否則,永無寧日!」

  李琰看著慕容良堅定甚至帶著逼迫的眼神,又想想自己的官聲和前程,最終一咬牙:「好!就依先生!明日升堂!」

  第二天,刺史府大堂。

  李琰正襟危坐,慕容良、文茹雪及工造局一干人等站在一側。王家族老及其帶來的「苦主」站在另一側,堂外圍滿了聽審的百姓。

  庭審開始之後,慕容良一方證據確鑿,人證物證俱全,所謂「苦主」的證詞漏洞百出,很快被問得啞口無言,臉色慘白。

  王家族老氣得渾身發抖,卻無力反駁。

  李琰見此情形,心中大定,驚堂木一拍,就要宣判。

  突然,堂外傳來一聲高喝:「且慢!」

  一個穿著青色官袍、面容冷峻的中年官員,在一群隨從的簇擁下,排開眾人,徑直走入大堂。

  「本官乃御史台監察御史,鄧綱!奉旨巡查嶺南道!聞康州有大規模民田侵占、激起民怨之事,特來查問!」鄧綱亮出身份腰牌,看著堂上眾人,直指李琰,

  「李使君,此案關乎民生社稷,是否應更慎重些?」

  李琰聽聞此話,臉色煞白!監察御史!品級不高,卻有權直奏天子!

  他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王家族老等人如同見到救星,立刻跪倒在地,高聲喊冤:「鄧御史明鑑!李使君偏袒工造局,縱容強占民田,請御史為為等做主啊!」

  形勢在這一刻急轉直下!

  慕容良看向鄧綱,又看了看面露難色的王家族老,原來,這才是他們的後手!

  繞過州衙,直接捅到了京城的御史台!好深的算計!

  李琰徹底慌了神,起身拱手:「鄧御史,此事···此事恐有誤會···」

  鄧綱冷哼一聲,根本不聽李琰解釋,直接走到公案前,拿起那些訴狀翻看,語氣極為冰冷:「是否誤會,本官自會查清!」

  「但在查明之前,所有涉及民田侵占之工程,一律即刻暫停!相關人等,不得離城,隨時聽候傳喚!」

  他說完直看慕容良:「你便是那個鼓搗工造局、引發事端的慕容良?跟本官走一趟吧!」

  水渠工程,被強行叫停。

  慕容良,被御史帶走。

  工棚里的爐火依舊燒著,牆上的水系圖卻蒙上了一層灰。

  剛剛燃起的希望,被一盆冷水當頭澆滅。

  李琰失魂落魄地坐在堂上,看著慕容良被帶走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他既惱恨鄉紳手段歹毒,又怨慕容良行事過於剛猛,惹來大禍,更怕自己受到牽連。

  文茹雪站在人群中,看著慕容良離開的背影,內心無端的惶恐,她知道,真正的較量,現在才剛剛開始。

  這康州的水,遠比想像得更深,更渾。

  而慕容良,已經孤身踏入了最危險的漩渦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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