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負心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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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茹雪那句「幫你收屍」不輕不重的話撂在當場,城門口看熱鬧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

  慕容良手指扣緊袖筒里的鏽刀。老太婆文氏喘著粗氣,眼睛死死盯著慕容良的領口。

  「跟我走。」文茹雪看著慕容良輕聲說道。

  她眼神掃過慕容良握緊的袖口,「或者,我讓巡城的兵丁看看你懷裡揣著什麼『贓物』。」

  她嘴角那點嘲諷更加明顯了。

  人群里已經有穿號衣的州兵探頭探腦了。

  慕容良心裡一沉。令牌絕不能落到官面上。

  他盯著文茹雪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緩緩鬆開袖筒里的刀柄,吐出一個字:「走!」

  文茹雪轉身就走,沒回頭看一眼。

  文氏狠狠剜了慕容良一眼,啐了一口唾沫,才踉蹌地跟上女兒。

  慕容良默默彎下腰,撿起地上最後那塊肥皂,塞進懷裡,又把那點換來的糙米餅子揣好,跟了上去。

  留下刀疤臉一夥和一群看熱鬧的面面相覷。

  穿過幾條污水橫流的小巷,進了一間臨街的老茶館。二樓角落,最僻靜的一張桌子。跑堂的上了壺最便宜的粗茶,文茹雪丟過去幾個銅子兒,跑堂的立馬縮著脖子退開。

  文氏一屁股坐下,胸膛還在起伏,厚厚的白粉被汗水衝出溝壑。

  她抓起粗陶茶杯灌了一大口,茶水順著嘴角流到油膩的衣襟上也不管。

  眼睛像是釘子一樣釘在慕容良的臉上,怨毒里摻雜著期望。

  「說!」她聲音嘶啞,「那死鬼···裴度!他還活著?!他在哪?!」

  慕容良沒看文氏,只是看著文茹雪。她正用兩根手指捏著茶杯,眼神垂著,盯著渾濁的茶水,臉上像蒙了一層冰殼子,妥妥的冰美人。

  「令牌,是位姓裴的老先生給的。」慕容良開口,音聲不卑不亢,「他說,若到長安,可憑此物去『漱玉齋』尋一位秦嬤嬤。」

  「秦···秦嫂子?」文氏抬頭盯著慕容良,臉上的怨毒眼神中,露出一絲恍惚,「她···她也還活著?裴度···裴度他···」

  她聲音有些發抖,想罵,又像被什麼堵住,枯瘦的手指死死摳著桌沿。

  「他怎麼樣?」文茹雪終於抬眼看著慕容良問道,聲音冷的像冰面下的水。

  「身陷死牢!」慕容良吐出四個字。

  「死牢?!」文氏像被燙到一樣,身子直挺挺的站起來,帶翻了茶杯,渾濁的茶水潑灑了一桌,

  「他···他活該!報應!天殺的負心漢!拋下我們孤兒寡母···」她的聲音又變的尖利起來,帶著哭腔,眼淚混著白粉往下淌,卻沒了剛才在城門口的那股瘋勁,只剩下一種遲暮的悲涼和深不見底的怨恨。

  「裴度···他還是忘不了秦嫂子,終究是錯付了,我等了他一輩子···」文氏突然像老了幾十歲,沒有剛才的狠厲和怨毒,喃喃自語般說著沒人聽懂的話。

  「夠了!」文茹雪兩個字,像冰水澆下。

  文氏的哭罵聲再次戛然而止,肩膀塌了下來,頹然地坐回條凳,只剩下壓抑的抽泣。

  文茹雪看嚮慕容良,眼神依舊冷:

  「他為何給你令牌?你又為何流落至此?」

  慕容良三言兩語,挑緊要的說了:田奴出身,被誣告,死牢里遇到裴老,制皂求生。

  慕容良刻意隱瞞了自己的血海深仇,眼前的兩人到底與裴老有何瓜葛,無人得知。

  「制皂?」文茹雪冷眼看嚮慕容良放在桌子上的那塊灰褐色土疙瘩,又轉回他臉上,第一次帶了點不可思議的審視,

  「那堆灰疙瘩,是你做出來的?」

  「嗯。」慕容良拿起那塊皂,沾了點桌子上的茶水,在油膩的桌面用力一划。

  一道清晰的、露出木頭本色的痕跡出現在厚厚的油垢上。

  文茹雪盯著那道痕跡,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窗外的陽光照在她的半邊臉上,側臉如畫,肌膚如雪,海藻般的捲髮披散在右肩。

  「娘,」她轉向還在抽噎的文氏,聲音已經放平了些許,卻仍然沒有什麼溫度,

  「都過去了。恨也好,怨也罷,他快死了。守著這些過去的人和事,你日子能好過嗎?」


  文氏抬起淚眼,看著女兒冰冷平靜的側臉,最終只是長長嘆了口氣,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癱在條凳上,不再說話。

  文茹雪轉回慕容良:

  「你想在康州落腳?」

  「混口飯吃。」慕容良實話實說。

  「你那皂,本錢多少?賣價多少?」

  「下腳料油脂、草木灰、破罐子。一個錢的本錢,賣兩三個錢,或者換吃的。」

  文茹雪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點了點:

  「城西河沿,有片窩棚區,魚腥氣重,油污多。我在那邊認識個老篾匠,他那破院子角落有間塌了半邊的柴房,能遮點風雨。」

  「租金,一天一塊你做的皂。」

  「敢不敢去?」

  慕容良心念急轉。

  這女人冷靜得可怕,裴老的事她隻字不多問,卻直接拋出一個落腳點。

  是陷阱?還是···她需要他的皂?

  「成交。」慕容良沒有猶豫。刀疤臉那號人還在外邊,他沒得選。

  文茹雪站起身:「跟我來。」

  她丟下幾個銅板壓在翻倒的茶杯下,扶起失魂落魄的文氏,徑直下樓。

  慕容良抓起桌上的那塊皂,跟了上去。

  穿過更加破敗的街巷,空氣里瀰漫著濃厚的魚腥氣和腐爛味。

  河沿窩棚歪歪斜斜地擠在一起。

  文茹雪在一處用破竹籬笆圍著的小院前停下了腳步。

  一個佝僂著背、手指關節粗大的老篾匠正在院子裡劈竹子。

  「陳伯。」文茹雪喊了一聲。

  老篾匠抬起頭,揉了揉眼睛看到文茹雪,咧開缺了牙的嘴:

  「雪丫頭啊!你娘這是···」他看見文氏失魂落魄的樣子,住了口。

  「給這人找個地方。」文茹雪指了指慕容良,「柴房租他,一天一塊皂。」

  她又看嚮慕容良,

  「皂做好了,每天傍晚,送一塊給陳伯。」

  老篾匠看看慕容良,又看看文茹雪,沒多問,只是點點頭,用竹片指了指院子最深處:

  「塌了頂的那間,自己收拾。」說完又低頭劈他的竹子。

  文茹雪扶著文氏走進旁邊一間稍好點的土屋,關門前,她回頭看了一眼站在破柴房前的慕容良,眼神依舊沒絲毫的溫度。

  「裴度的事,」她聲音平淡,卻如重錘,

  「等你能在這城裡站穩腳跟,再說不遲!」

  門關上了。

  慕容良站在那間塌了半邊、散發著霉味的柴房前。

  遠處康州江水渾濁,映照著岸邊已經點亮的星星點點的漁火。

  夜風帶著江水裡的腥氣吹進來。

  他摸了摸懷裡那塊粗糙的土肥皂,又隔著破衣按了按緊貼胸膛的雲紋令牌。

  這康州的水,渾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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