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律法指引明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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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良的那句「您到底是誰?」在死牢的腐臭空氣里迴蕩,遲遲沒有迴響,孔洞那邊,只有老者沉重壓抑的呼吸聲。

  隔壁鐵鏈發出輕微的「嘩啦」聲音,老者似乎在極其艱難地移動身體。

  「咳···咳咳···」一陣壓抑的咳嗽後,老者的聲音終於再次透過孔洞傳過來,沒有回答慕容良的問題,卻如重錘砸在他的心上:

  「慕容彥兄···那襁褓中的幼子···左耳後的硃砂痣···」

  「是你嗎?!」

  聲音冷靜、低沉,卻帶著一種穿透歲月塵埃不容置疑的確認!

  沒有疑問,是陳述!

  是早已在老者心中盤旋多年、此刻終於落定的答案!

  慕容良靠在石壁上的脊背瞬間繃緊!指尖再次摸向耳後那粒微小的凸起。十五年前的滔天血火,御史府滿門盡滅的慘嚎,忠僕懷抱嬰兒在烈焰濃煙中奔逃的模糊想像···

  巨大的悲憤與身世顛覆的衝擊,讓慕容良身體劇烈的顫抖起來。

  他張了張嘴,喉嚨有點發乾發緊,最終從牙齒縫裡擠出一個沉重的、帶著血腥氣的字:

  「···是。」

  「果然···蒼天有眼···」隔壁傳來一聲悠長、混雜著無盡痛楚與一絲釋然的嘆息,鐵鏈發出沉重的摩擦聲。

  「慕容兄···在天之靈,你也可稍慰矣!」

  「幼子我幫你找到了···」

  隔壁牢房傳來輕微的抽泣的聲音,伴隨著鐵鏈抖動發出的嘩啦聲響。

  片刻之後,聲音逐漸變低,陷入沉默。

  那沉默里,承載著太多無法言說的過往。

  接下來的日子裡,牢房裡瀰漫著一種不同以往的凝重。

  隔壁老者的咳嗽聲雖然一如平常,但氣息明顯平穩了許多,草木灰糊顯然遏制住了傷口的惡化。

  慕容良則陷入了巨大的心緒震盪。血海深仇如同烙印,每時每刻都在灼燒著他的靈魂。但憤怒與悲愴之外,一個念頭卻越發的清晰——

  ——活下去!

  必須活著走出這死牢!

  活著,才能查清當年真相!

  活著,才有資格談復仇!

  他強迫自己再次埋首於那堆發霉的律書殘卷。只是這一次,那些條文,在他眼中都染上了血色。

  「賢侄!」老者的聲音再次打破沉寂,「你···你究竟因何獲罪,身陷死牢?這幾日···又在看些什麼書?」

  慕容良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對著孔洞,用最簡潔的語言,將爛秧田、排水割草、秧苗返青、被劉福誣陷為「妖法竊精」、獻曲轅犁圖自救、反被誣陷「偷盜家傳寶圖」、最終被打入死牢判秋後問斬的經過,簡明扼要的道出。

  他語氣平和,卻字字浸透冤屈與恨意。

  「···如今,身陷死牢,秋後問斬。劉福誣陷我偷盜其偽造的所謂『家傳寶圖』,人證是幾個被其威逼的農奴。莊主劉茂剛愎昏聵,信以為真。」慕容良頓了頓,拿起手邊那本最破爛的《斗訟律》殘卷,

  「百無聊賴,向獄卒討了些舊律書殘頁翻看。只求···死前,弄明白這『誣告反坐』、『證據認定』究竟是何道理!死···也做個明白鬼!」

  隔壁牢房沉默了片刻。

  老者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洞察世事的冷靜:

  「誣告反坐,乃《斗訟律》之基石。然···『諸部曲奴婢告主,非謀反逆叛者,皆絞』。」

  慕容良心頭一沉。這正是他最大的絕望!

  身為田奴部曲,狀告主人劉茂和劉福?等同於自殺!

  律法本身,就是一道將他死死按在砧板上的枷鎖!

  「但,」老者話鋒陡轉,「此律法所指,乃奴婢主動告主!若主家誣告奴婢在先,官府過堂審問,奴婢據理自辯,澄清誣陷,此非『告主』,乃『自辯求生』!」

  「律法無情,亦留此一線生機!」

  轟!

  幾句話即點出律法精要之處,如同黑暗中驟然點亮一盞明燈!

  慕容良聽到老者的點撥,呼吸急促起來!自辯求生!不是告主!律條冰冷的字縫裡,竟藏著這樣一條生路!他之前死記硬背,卻完全忽略了這關鍵的區別!


  「再者,」老者繼續點撥,「誣告定罪,首重『贓狀露驗,理不可疑』!何為『贓狀露驗』?人證、物證、證言,三者須環環相扣,無懈可擊!」

  「劉福指你偷盜其『家傳寶圖』,此物證何在?那偽圖,可曾當堂與你對峙?其圖樣細節,與你所畫之圖,是否完全一致?若有絲毫差池,便是物證不實!」

  「人證,乃被其威逼之農奴。其證言,是否前後一致?指認你偷盜,可曾親眼見你何時、何地、如何竊取?」

  「若證言含糊其辭,或自相矛盾,或顯見被脅迫之狀,此乃人證存疑!『理不可疑』四字,便是你翻案之關鍵!」

  「主審官再昏聵,面對明顯漏洞,亦不敢輕易判死!」

  字字珠璣!句句切中要害!

  慕容良只覺得腦海中那些死記硬背、如同亂麻般的冰冷條律,在老者的寥寥數語的點撥之下,瞬間被梳理得條理分明!

  一條清晰的反擊路徑,在絕望中慢慢顯現!

  他立刻抓起那本《斗訟律》,飛快翻到記載「贓狀露驗」和「告人罪需明注年月指陳實事」的殘卷,湊近微光,對照著老者的話,再次飛快的閱讀!

  這一次,那些晦澀的古文仿佛活了過來!每一個字都閃爍著理性的鋒芒!

  「多謝前輩!」慕容良有些激動,「晚輩···明白了!」他不再稱呼「您」,而是用了更加親近的「前輩」二字。

  隔壁傳來一聲輕嘆,鐵鏈聲輕響。

  「律法如刀,可殺人,亦可護身。用之存乎一心。」

  「我初入仕時也曾滿腔熾誠,如今卻已疲憊不堪!泯滅人倫之慘劇、窮凶極惡之罪惡、可憐可悲之人之事,見的越多越知這人性之惡!」

  「律法!你···好生揣摩。」

  老者不再多言。

  慕容良如同抓住了真正的救命稻草。他不再盲目地死記硬背,而是根據老者點出的核心——自辯非告主、物證漏洞(偽圖細節)、人證破綻(證言矛盾與脅迫痕跡),以及「明注年月指陳實事」的鐵律,開始有目的地、瘋狂地在腦中檢索、梳理、串聯那些過目不忘的律條和案例!

  冰冷的死牢里,只有他翻動霉爛書頁的沙沙聲。

  翻案!

  活下去!

  查清血仇!

  ——自古羞刀難入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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