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風聲鶴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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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開始消息還沒有影響到李勝這裡,畢竟龍口河道本就偏僻,加上明面上有總管大人罩著,所以也沒人閒著沒事來找茬。

  但是外面傳來的消息越來越多,儘管楊清源也採取了手段開始封鎖消息,並且對內也採取了整治措施,抓到嚼舌頭的直接取消當天餐食配給。

  然而當個例變成了「海量個例」,李勝也不得不警惕起來,於是派老成持重的王五出去打聽下消息。

  得到李勝的命令後,王五一大早就出了營地,直到日頭偏西才步履匆匆地趕回龍口。

  「亭長,外面真的出事了!」

  王五一進營地就撲倒在地,頭上的草帽滾出老遠。

  他渾身沾滿了泥土,臉上還劃了好幾道印子,嘴唇乾裂得起了皮,簡直像是個逃難的難民一樣。

  李勝正在和鐵伯核對新一批鐵器的出產記錄,看到王五這副樣子,立馬起身走了過去。

  李勝上前將王五扶起來,拍拍他的背:「別慌,慢慢說,出什麼事了?」

  氣喘吁吁的王五被人架到凳子上,連著喝了好幾碗水,這才感覺身體有了些力氣。

  他布滿紅血絲的眼中滿是後怕:「外頭……外頭全亂了!」

  王五的拳頭握得緊緊的,指甲都快嵌進了肉里,他用有些發顫的聲音說道:「周邊的米價已經瘋了,而且有銀子都不一定能買到。」

  「我親眼看到,有戶人家因為買不起米,當街就把自家那五六歲的閨女給賣了,而且只換了半袋子發霉的糙米。」

  「那女娃哭得撕心裂肺的,她爹娘也跪在地上嚎,可扭頭就把那袋米死死抱在懷裡,生怕被人搶走了……」

  在場眾人聽得一陣心悸,「碰巧」路過準備找李勝搞點可樂的楊興也停住了腳步,就連臉上那慣常的笑容都僵住了。

  王五緩了口氣,聲音依舊有些發抖:「路上全是拖家帶口的流民,烏壓壓的一片,一眼望不到頭……」

  「那些人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我,還有路過的那些馬車,那眼神……我這根本忘不了,一閉上眼就是那種感覺。」

  「有些人肚子大得跟壞了似的,聽說是吃觀音土吃的。我要不是跑得快,怕是連人都得被他們給拆了。」

  王五帶回的這些消息,像一塊巨石砸入平靜的湖面,讓營地里的人都不由得被傳染上了驚慌。

  「我……我想回家看看……」

  一名被派遣過來的工匠聽聞消息後,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噗通」一聲坐在地上。

  為了修建運河,不光從各地徵調了不少役工,而且還大量徵募了本地的各類匠人。

  所以楊興帶過來的這一批工匠,很多都是從周邊縣徵募的。

  之前雖然有些風言風語,讓這些工匠有些擔心,但是畢竟工地上還在正常運作,所以大家也都按下了焦慮。

  現在情況不一樣了,按照王五的說法,就連這附近都已經出現了大量的流民,那麼自己老家肯定也沒法倖免。

  這些工匠大多都是上有老下有小,到這工地上吃苦受累也就是為了讓家裡人過得好點。

  現在這麼多流民在周邊,不用想也知道很快秩序就會崩壞,到時候自己家裡那些老弱病殘根本沒有抵抗能力。

  這時候楊興悄悄湊了過來,貼著李勝小聲說道:「李工師,我看這情況有些不妙,你有什麼辦法沒?」

  李勝也有點犯難,雖然靠著幸福工廠每日的幸福點產出,餵飽龍口營地這些人完全不成問題。

  但是楊興這些人的食物還得靠著潁水工地,按這個發展勢頭,工地能穩定地提供多久糧食還難說。

  生長在紅旗下的李勝還是很有善心的,但是更多時候做善事也得量力而行。

  現在的李勝根本沒辦法解決饑荒的問題,這剛起步的幸福工廠規模還是太小了,面對成千上萬的工地役工根本不夠看的。

  李勝想了想,然後對楊興道:「我只能向楊大人保證,即使真的出現什麼情況,讓咱們這兩個營地吃飽還是勉強可以做到的。」

  當然,糧食可不能白送,李勝心想道。

  這些派來的官方工匠目前還沒被納入幸福工廠管理,因為他們實際上還是由楊興來領導的,所以他們的產出也不能轉化為幸福點。

  不過這些人畢竟也算身強力壯,到時候一起守衛營地也是個助力,所以李勝倒沒有將他們棄之不管的意思。


  這段時間李勝的工地吃得什麼樣,楊興也都看在眼裡,甚至他們時不時還會去蹭點飯。加上李勝說得言之鑿鑿,這讓楊興放心了不少。

  為了安撫眾人,當天晚上李勝召集了兩個營地的人,一起進行了一次聚餐。

  豐盛的食物加上源源不斷的酒水,讓眾人躁動的心情稍稍平復了些。

  這些工匠畢竟也只是底層平民,見到營地還能一如既往地提供食物,加上楊興這油滑的傢伙做思想工作也確實有一套,大部分人都在忐忑不安中進入了夢鄉。

  但是接下來,又有新的勁爆消息傳來了。

  這次可不像之前那種口口相傳的流言,因為潁水工地上出現了更大的變故。

  當越來越多的役工了解到周邊的情況時,恐懼便無法遏制地產生了,而且在工地這種相對封閉的環境中快速擴散開來。

  除了李勝手下管理的這幫人外,其他幾個工區都減少了每日的糧食配給,加上越來越離譜的小道消息,各個工區都開始出現大規模的騷亂。

  不光如此,甚至還有人趁著這個機會逃跑的。

  很多役工寧願冒著被鞭笞流放的風險逃跑,也不願意繼續待在這個朝不保夕的地方。

  尤其是住在周邊幾十里的人,更是一刻鐘都待不住,恨不得立馬插上翅膀飛回家,看看自己一家妻兒老小是否平安無事。

  而這種混亂一旦開始便再也遏制不住,整個潁水工地上,除了楊清源的中樞大帳和幾個有派駐軍隊的核心區域,大部分地方都陷入了一種失控的狀態。

  監工們的皮鞭不再有效,甚至還有落單的監工被憤怒的役工活活打死。這些役工逃跑的勇氣,已經徹底壓倒了對皮鞭的畏懼。

  然而,在這片混亂不堪的修羅場之中,龍口營地宛如汪洋中的鋼鐵堤壩一般,穩定地將一切風浪都阻攔在了外面。

  當外界為了一口發霉的黑饃打破頭顱時,龍口營地的伙房裡依舊飄散著濃郁的肉香。

  當其他役工餓得面黃肌瘦時,龍口營地的漢子們個個紅光滿面,幹活的號子聲依舊震天響。

  堅固的圍牆將他們與外界的混亂隔絕,充足的食物讓他們免於飢餓的恐懼,嚴明的紀律讓他們擁有內心的秩序。

  這種強烈的對比,讓營地內的每一個人都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和歸屬感。

  就連那些最初心不甘情不願的官方工匠們,此刻也慶幸不已,暗道自己是因禍得福,來了這麼個神仙地方。

  「他娘的,要不是亭長大人是仙人,咱們現在估計也在外面跟人搶食吃呢。」

  晚飯時,一名老役工端著滿滿一碗白米飯,上面還澆著一勺油汪汪的肉湯,看著牆外漆黑的山林感慨萬千。

  「誰說不是呢。」旁邊的老兵接口道。

  他嘴裡塞滿了饅頭,含糊不清地說,「以前在軍中,也未必能頓頓吃上乾的。跟著主公,是咱們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這種發自內心的感激和慶幸,直接反映在了李勝的幸福工廠面板上。

  【當前幸福指數:7(精神振奮)】

  【幸福點日產出:11193】

  現在龍口河道已經開掘完畢,而且楊清源暫時也沒有給自己下什麼硬性指標,但是每天李勝都會讓陳屠帶領眾人加固營地。

  因為幸福工廠的幸福點產出必須要勞動,而加固營地也算是一種勞動,雖然相比於開掘運河等工作量要小一些,但是至少可以保證吃喝不愁。

  看著每日穩定破萬的幸福點收入,李勝的心中卻並無多少喜悅,反而多了一絲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沉重。

  現在這短暫的平靜,更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蓄勢。

  越來越多的流民正在向潁水工地這邊聚來,畢竟這種沒有組織的流民不可能攻下大縣城,所以潁水工地這種半開放式的營地,就成了他們眼中的首選。

  人性這頭野獸一旦被放出牢籠,將不可避免地吞噬一切擋在路上的人和物。

  但是怕什麼來什麼,還沒來得及享受幾天平安的時光,更大的麻煩來了。

  這天傍晚,營地裡面的伙房正在照常做飯,役工們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插科打諢。

  李勝正在和張景煥開小會,商量接下來該如何打算,這時候陳屠徑直走了過來。

  這段時間都是陳屠帶著老兵們負責在外圍警戒,之前雖然有小股落單的流民,但是都順著大路往工地中央或者周邊縣城去了,沒有人往龍口這種一看就險峻荒蕪的地方來。

  陳屠的臉色十分凝重,用低沉的聲音說道:「主公,下游那裡……來了很多流民。」

  李勝連忙和陳屠一起登上瞭望台,順著陳屠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夕陽的餘暉中,只見在距離營地數百步外的山坡上出現了星星點點的黑影。

  他們是一批被食物的香氣吸引而來的流民。

  這些飢餓的流民個個衣衫襤褸,骨瘦如柴,靜靜地站在那裡。

  那一雙雙眼睛在暮色中泛著綠光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炊煙升起的龍口營地,如同荒原上嗅到血腥味的餓狼。

  而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第一批流民其實人數並不多,但是他們的出現,像一滴墨汁滴入了清水,在龍口營地這平靜的湖面上迅速擴散開來。

  這些流民膽子並不大,最初他們都只敢遠遠地觀望,卻沒有一個人敢靠近。

  在陳屠的帶領下,龍口營地的圍牆又被加固了不少,甚至還用磚石給砌了起來。而且巡邏的精壯漢子也很有威懾力,讓流民們心中升起畏懼之情。

  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流民們腹中的飢餓感越來越明顯,幾乎要吞噬腦海中的理智,連帶著膽子也大了起來。

  幾天後,附近山坡上的人影便從個位數變成了好幾十個個。

  就像雨後的竹林一樣,越來越多的人影冒了出來。而人一變多,自然就會產生一些點子王。

  在點子王的慫恿下,一些膽子大的流民便開始有了行動。

  他們不再滿足於在遠處觀望,而是像狼群一樣小心翼翼地摸向營地外圍進行試探。

  「亭長,今天又有兩個負責砍柴的弟兄被他們圍了!」趙老三氣沖沖地匯報導,「幸虧跑得快,不然手裡的斧子都得被搶走,那幫人跟瘋了一樣!」

  聽到趙老三的話後,李勝的眉頭緊緊鎖在了一起。

  這已經不是第一起事件了,自從小股流民開始往龍口營地匯聚,時不時就會發生一些小衝突。

  李勝心裡也明白,就算自己等人一直縮在圍牆後面,那些流民可不會光在遠處眼睜睜地看著。

  李勝本想施捨一些食物給流民,但是被張景煥制止了。

  這種情況下給那些流民食物,換來的可不一定是感激,甚至有可能會讓引來更多的人哄搶。

  然而還沒等李勝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方案,一個更加驚悚的消息便如同驚雷一般炸響了。

  一支由三十名監工和上百名役工組成的運糧隊,在從縣城運糧返回營地的途中,遭到了流民們的攻擊。

  數千名饑民如同貪婪的鬣狗一般,嘶吼著從道路兩旁衝出,將運糧隊團團圍住。

  這些人眼中燃燒著瘋狂,手裡拿著各種五花八門的武器——有削尖的木棍、綁著石塊的鋤頭,還有從監工身上扒下來的皮鞭。

  領頭的幾個流民身材高大,甚至還穿著不知從哪裡搶來的破爛皮甲。

  戰鬥只持續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便結束了。

  當然與其說是戰鬥,不如說是一場屠殺。

  這些平日裡作威作福的監工,在數千名瘋狂兇悍的饑民面前,脆弱得如同紙糊一般。

  他們連像樣的抵抗都沒能組織起來,交手幾個回合後便被淹沒在了黑壓壓的人潮之中。

  上百名役工更是毫無戰意,見到這血腥的場景,扔下糧食便四散奔逃。

  但飢餓的流民比他們跑得更快,最終能逃出去的寥寥無幾,大部分人都倒在了血泊中。

  甚至還有些人成為了後來者的鍋中食物,畢竟這年頭大部分人都難得吃一口肉。

  那幾十大車的糧食,足以支撐數千人吃一個月,但是卻在短短半個時辰內便被搶掠一空,甚至連一粒掉在地上的米都沒有。

  當這個消息傳到總管大帳時,楊清源那張總是古井無波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發自內心的憤怒。

  這不是小打小鬧,這是一場有組織、有預謀的暴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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