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借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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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潁水工地,總管大帳內。

  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者正襟危坐於主案之後,他雙目微闔,手指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桌面,仿佛在閉目養神。

  老者看起來面目慈祥,如果光看外表絕對想不到,他其實就是整個潁水運河工程的最高長官,督造總管——楊清源。

  穿著二品官服的楊清源如今已經年近七旬,在這個年代已經是妥妥的高齡了。

  楊清源作為兩朝元老,已經宦海沉浮四十餘載,可以說是早已看透官場的種種爾虞我詐。

  本來以楊清源的身體狀況,在朝堂上再幹個幾年也問題不大。

  不過人活得久了,那得罪的人也變得多了,在政敵的運作之下,楊清源被大梁皇帝任命為督造總管派來主持潁水運河開挖。

  當然名義上是重用,不光給足了楊清源面子,還把楊清源的品級提了提,直接從三品越級提到了二品。

  但是楊清源自己心裡清楚,這等於就是一種變相的養老。這運河工程沒個好幾年根本完成不了,到那時自己也年紀大了,只能致仕還鄉了。

  既然沒法反抗,那楊清源也只能接受。

  所以到了這潁水之後,楊清源便採取了無為而治的策略。只要工期不出大亂子,下面的人如何貪腐霸凌,他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權當沒看見。

  反正離退休也沒幾年了,楊清源現在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對他而言平穩地度過這最後幾年的官場生涯,安然告老還鄉,才是頭等大事。

  手下的幾個大管事雖然人品差了點,但是幹活還算上心,所以這段時間以來,楊清源這個甩手掌柜當得倒也清閒。

  然而今天,他這份清淨卻被一個不速之客打破了。

  「總管大人!總管大人!您可要為下官做主啊!」

  人還沒進到營帳里,聲音大老遠地就傳了進來。

  接著就見一個床板從營帳外面伸了進來,原來是錢貴正躺在他的豪華大床上,被幾個身強力壯的小廝給抬著。

  「你這是……」楊清源看到錢貴的慘狀,也不由得有些驚訝。

  雖然楊清源已經知道錢貴受傷的事情,但是作為整個工地最大的BOSS,楊清源倒也不至於去八卦地打聽具體細節。

  不過錢貴畢竟好幾天沒來工地上班了,楊清源也琢磨著要不要去看看錢貴,也可以彰顯自己體諒下屬的美德。

  楊清源沒想到錢貴的傷勢這麼嚴重,整個人下半身都包得嚴嚴實實,甚至連路都不能走,還是被抬過來的。

  楊清源站起身,來到錢貴身邊。

  身後的侍衛見狀,連忙將太師椅搬了過來,放到楊清源屁股後面。

  楊清源坐回椅子裡,用關切的語氣問道:「錢管事莫急,將事情說與老夫聽聽。」

  錢貴便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起來:「楊大人,那個叫李勝的傢伙簡直無法無天啊……他連大人您的命令都敢不當回事!」

  錢貴深知以楊清源這老頭的性格,斷不會因為自己這點破事就來出頭,所以必須要將這把火引到楊清源自己身上。

  果不其然,聽到錢貴這番說辭,楊清源身子微微坐正了些:「此話怎講?」

  於是錢貴將早已準備好的說辭拿了出來,他要借著楊清源這個總管的勢,將李勝這個心腹大患徹底碾成齏粉。

  「之前大人讓下官抽調部分器具扶持東區,下官所管理的西區裡面,只有李勝那幫人有多餘的物資器械,所以下官讓人便帶著您的手諭去調配物資。」

  「誰知……誰知那李勝竟然用次品來糊弄大人,下官這身傷勢,就是在驗貨的時候不慎受的傷。」

  「下官這點傷勢不打緊,要是這批物資運到東區,讓東區的弟兄們受傷延誤了工期,那下官可真是百死莫贖了啊。」

  錢貴添油加醋地將李勝的「罪行」描述了一遍,聽得閉目思索的楊清源直皺眉頭。

  不過還沒等楊清源發問,錢貴又張嘴開始叭叭起來。

  「而且,這李勝還在龍口那地方私挖鐵礦、冶煉甲兵、豢養死士,明顯就是意圖不軌啊!」

  聽到這話,楊清源終於有些坐不住了。

  「哦?」楊清源緩緩睜開眼。

  他那渾濁的眼睛中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道:「竟有此事?」


  本來對於李勝無視自己的命令,楊清源只是有些不滿,還不至於親自出手去對付這麼一個小角色。

  畢竟楊清源也知道錢貴不是什麼好東西,這話裡面有多少是真的還難說呢。

  但是沒想到竟然還有私煉甲兵這種事情,那這樣問題可就嚴重了。

  往小了說,私挖鐵礦本身就是「擅作官事」。因為按照規定,「百工」需由朝廷來管理,擅自開採被抓到了可以直接流放。

  往大了說,擅自冶煉兵器,那完全可以扣上謀反的大帽子。就算皇親國戚也不敢明目張胆地觸碰這道紅線,這可是殺頭的大罪。

  「千真萬確!」錢貴信誓旦旦地說道,「那李勝不僅目無王法,而且還對監工痛下殺手。」

  「下官……下官派去『敦促工期』的心腹管事董焱堯,連同四名監工,在前往李勝營地後,竟整日未歸,至今生死不明。」

  「請楊大人明察,速速發兵,剿滅此獠,以正國法!」

  楊清源聽完卻沒有立刻表態,只是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上面的浮沫。

  他看著跪在地上,滿臉都寫著「忠心耿耿」的錢貴,心中卻是一陣冷笑。

  錢貴是什麼貨色,楊清源一清二楚。

  錢貴這條貪婪的鬣狗,要說他會為了國法如此激動,連鬼都不相信,這背後必然有他自己的小算盤。

  楊清源自忖自己雖然年紀大了點,但是不痴也不傻,還不至於被手下當槍使。

  不過,錢貴口中的那個李勝,確實是引起了楊清源一絲興趣,沒想到一個小小的亭長竟然能把大管事搞得這麼狼狽。

  如果錢貴不是因為搞不定李勝,斷然不會來找自己,這說明李勝確實是有點手段的。

  「此事,老夫知道了。」楊清源放下茶杯,淡淡地說道:「你退下吧。」

  「總管大人!」錢貴急了,他沒想到總管竟是這般反應。

  「退下。」楊清源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

  錢貴心中一顫,不敢再多言,只得滿心不甘地讓人抬了出去。

  待錢貴走後,楊清源對著一旁的侍衛緩緩開口:「去查查,那個叫李勝的,到底是什麼來路。」

  「是。」侍衛立刻應下,然後倒退著出了營帳。

  營帳中,楊清源獨自一人坐在太師椅上,閉上眼睛敲擊著椅子扶手。

  「有點意思……」

  ……

  另一邊,李勝回到營地後,立刻將張景煥等人叫了過來。

  今天這個事情實在是超乎想像,讓李勝生出了危機感。

  之前錢貴雖然手段下流,但總歸還是有些忌憚,只是在規則範圍內給李勝找點不自在。

  但這次錢貴做得實在過線了,玩不過就要把自己給做掉,關鍵自己還真就沒啥好辦法。

  只有千日做賊的,哪有千日防賊的。安保措施做得再好也有漏洞,而一旦出了簍子那自己可就直接交代了。

  於是李勝將溪邊發生的事情,言簡意賅地說了一遍。

  當然,李勝也信守了承諾,隱去了關於和林琬琰等人的小互動。

  李勝只說自己在勘察的時候被董管事等人追殺,然後便往樹林裡面逃跑。但是等了很久也沒見到董管事等人追來,回頭的時候才發現幾個人已經被殺死在溪邊了。

  「主公,您沒事吧!」聽到李勝被追殺,陳屠倏地一下站了起來,眼中充滿了後怕。

  趙老三也瞪著牛眼,抓起身邊的斧頭道:「俺要去把那姓錢的給砍了。」

  王五眼中也閃過一絲狠厲:「亭長,我跟趙老三找機會去把錢貴宰了。」

  「不可。」張景煥制止了這倆人莽撞的想法。

  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乾澀:「這種事情萬萬做不得,咱們現在是一夥的,真要是出了事全都跑不掉,主公更是會被加重處罰。」

  這話一出,趙老三和王五的火氣瞬間滅了。

  趙老三抖了抖嘴皮子,但是實在不知道該說啥,於是只好向張景煥問道:「那現在咋整?」

  張景煥摸著下巴,一邊思考一邊說著:「現在最好就是靜觀其變。既然錢貴已經不擇手段了,那麼我們更不能主動招惹他。」


  李勝點了點頭:「我贊同景煥的說法,撩撥這條瘋狗不是什麼好點子。」

  「再說了,以我們現在的能力,想正面跟錢貴開打根本做不到,還不如看看接下來他要搞什麼么蛾子。」

  張景煥用擔憂的語氣說道:「但我還是不太放心,如果這條氣急敗壞的瘋狗給我們編造點罪名,告到潁水工地總管那裡,事情就真的不好辦了。」

  「以錢貴的德性,估計會把各種莫須有的罪名往我們身上扣。這位總管大人是什麼樣的人,大夥也都不清楚,誰知道他會不會給錢貴撐腰呢。」

  陳屠聞言,猛地一拍桌子:「他敢!我們辛辛苦苦開鑿河道,何曾有過半點罪責!」

  「有沒有罪,不是我們說了算的。」張景煥搖了搖頭,神情凝重地說道,「關鍵還是看那位總管大人,到底是秉公辦事還是跟錢貴沆瀣一氣。」

  一時間,房間內的氣氛凝重到了極點。

  在這潁水工地上,督造總管就是整個工地數萬人的主宰,是真正手握生殺大權的大人物。

  與總管相比,錢貴不過是一條比較凶的狗罷了。

  陳屠有些焦急地:「主公,要不我們連夜逃跑?憑弟兄們的戰力,殺出這裡應該不成問題。」

  「不可!」張景煥立刻否決:「就算天下之大,我們又能逃到哪裡去?」

  「而且一旦我們跑了,那錢貴就能順理成章地說我們畏罪潛逃,到時候我們頭上會有什麼罪名,那可就真是錢貴說啥是啥了。」

  「一旦被通緝了,便會引來朝廷無休無止的追殺,屆時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條。」

  李勝看著爭論的二人,抬手示意他們安靜。

  「你們現在瞎想也沒啥用。」李勝用輕鬆的語氣說道,「我倒是相信,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

  見到李勝這番表現,張景煥嘆了口氣:「也只能如此了。」

  「不過這段時間,主公最好還是不要外出了。至少在這營地裡面,以陳屠和諸位弟兄們的身手,保護主公安全不成問題。」

  李勝點點頭,然後道:「今天就到此為止,錢貴到底有什麼後手,很快咱們就知道了。」

  於是,在眾人各不相同的擔憂中,這場沒有結果的會議匆匆結束了。

  ……

  第二天一早,一隊身穿制式鎧甲的官兵,便來到了龍口營地。

  為首的校尉,宣讀了總管的命令——召棘陽亭長李勝、西區大管事錢貴,即刻前往總管大帳當面對質。

  消息傳來,整個營地瞬間緊張起來。

  「主公,不可去!」陳屠第一個站了出來,「這分明是做局啊,那總管和錢貴蛇鼠一窩,您此去怕是凶多吉少……」

  「是啊亭長!」趙老三也急得滿頭大汗,「咱們跟他拼了!大不了反了他娘的!」

  但是作為事件的主人公,李勝本人卻顯得異常平靜。

  他制止了眾人的騷動,看向一旁的張景煥:「景煥,你怎麼看?」

  張景煥沉吟片刻,緩緩說道:「總管若真想動我們,來的就不是幾個傳令的官兵,而是甲冑齊全的圍剿軍隊了。」

  「既然總管給了機會,讓主公與錢貴當面對質,至少可以說明總管和錢貴並不是完全一條心的,這就是個機會。」

  這時王五插話道:「總管暫時不會動亭長,那錢貴會不會派人在路上截殺。」

  張景煥失笑道:「那不至於,畢竟現在主公是總管親自召見的。」

  「在事情還沒明了之前,錢貴要是敢在路上下手,那就是不給總管面子,他這種欺軟怕硬的傢伙斷然不會做這種事。」

  「這一趟,既是危機,也是轉機。去,則有九死一生之機;不去,則是十死無生之局。」

  「說得好。」李勝撫掌笑道,「景煥與我所見略同啊。」

  他轉過身,對著所有人喊道:「各位稍安勿躁,在我回來之前,由陳屠暫時代管營地,任何人不得輕舉妄動!」

  接著李勝看向張景煥:「景煥,你隨我同去。」

  「讓咱們好好看看,這狗東西到底想整什麼花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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