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馬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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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1章 馬槊

  次日,便是正日。

  鎮南將軍府內張燈結彩,卻不顯得俗氣。

  沒有什麼大紅大綠的綢緞,而是用了大量的鮮花和綠植裝點,顯得清雅別致。

  中庭的廣場上,擺開了一百桌流水席。

  但這席面,卻不是給人吃的,而是用來「看」的。

  這就是士燮口中的「萬貨會」。

  每一張桌子上,都擺放著交州的一樣特產。

  從最基礎的精鹽、白糖、棉布,到高端的琉璃器、香水,琳琅滿目,讓人目不暇接。

  士燮抱著只有士於,坐在主位上。

  小傢伙長得虎頭虎腦,穿著一身大紅色的錦緞,脖子上掛著個純金的長命鎖,手裡還抓著那個特製的「撥浪鼓」,正好奇地看著下面黑壓壓的人群。

  「諸位!」

  桓鄰作為長史,站出來主持大局。

  「今日是我家少公子周歲之喜,主公有令,諸位遠道而來,不必拘禮。」

  「這滿院的貨物,諸位看上哪樣,儘管出價,今日統統八折!」

  「好!」

  台下爆發出一陣歡呼。

  這哪裡是來喝喜酒的,這分明是來進貨的。

  江東的魯肅,此刻正盯著那個巨大的「座鐘」發呆。

  那玩意兒足有人高,鐘擺來回晃動,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

  「子敬兄,看上這個了?」

  龐統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手裡依舊拿著個酒葫蘆,一身酒氣。

  「士元兄,」魯肅拱手,「此物————可是能知時辰?」

  「那是自然。」

  龐統嘿嘿一笑。

  「這叫自鳴鐘」。到了時辰,還會自己響呢。放在吳侯的議事廳里,那是何等的威風?怎麼樣,給個友情價,五千貫,若是用戰馬換,還能再便宜點。」

  「五千貫————」魯肅嘴角抽了抽。

  這價格能買艘樓船了。

  但他看著那精巧的機械結構,咬了咬牙。

  「若是能送兩箱那種「快樂水」,肅————便替吳侯定下了。」

  「成交!」

  龐統大笑,轉頭對著不遠處的帳房喊道:「江東魯子敬,定座鐘一架,記帳i

  」

  另一邊,抓周儀式開始了。

  一張巨大的紅毯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物件。

  經書、毛筆、印章、寶劍、算盤————

  甚至還有一塊生鐵和一包稻種。

  眾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步履蹣跚的小娃娃身上。

  這不僅是個儀式,更是各方勢力揣測士燮未來動向的一個風向標。

  若是抓了印章,說明要走仕途。

  若是抓了寶劍,那便是要有爭霸之心。

  士干被放在紅毯一端。

  小傢伙也不怯場,瞪著大眼睛左看右看。

  蔣干在人群里伸長了脖子,心裡暗道。

  抓印章,抓印章,只要這小子露了官癮,回去就好向丞相交差,說士家不過是守戶之犬。

  糜竺則在心裡默念:抓寶劍,抓寶劍,只要士家有野心,咱們皇叔就有借力的機會。

  只見士干晃晃悠悠地爬過去,路過那方象徵權力的金印,停都沒停。

  路過那把寒光閃閃的寶劍,也只是看了一眼。

  最後,他在眾目睽睽之下,一屁股坐在了那個做工精緻的算盤面前。

  然後,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又抓起旁邊那包稻種,緊緊抱在懷裡,咧嘴笑了。

  「這————」

  全場寂靜。

  一手抓算盤,一手抱稻種?

  這是要當個————糧商?

  蔣干愣住了,隨即面露喜色。

  好啊,胸無大志,只會做生意,這對丞相來說是大好事!


  糜竺也愣住了,有些失望。

  唯有坐在高台上的士燮,和身旁的陳登、田豐對視一眼,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

  「好!」

  士燮大喝一聲,帶頭鼓掌。

  「看來我兒將來是個知曉民生艱難、懂得精打細算的。治國之道,首在富民。這算盤和稻種,抓得好。」

  這番話一出,原本有些冷場的氛圍瞬間被扭轉。

  「鎮南將軍教子有方!」

  「此乃交州之福,百姓之福啊。」

  一片恭維聲中,士燮把兒子抱起來,高高舉起。

  只有龐統在下面嘀咕。

  「主公這戲演得————那算盤上是不是塗了蜂蜜?那稻種包里是不是塞了糖?」

  旁邊的趙雲面無表情地踩了他一腳。

  「軍師,慎言。」

  抓周只是個插曲,真正的重頭戲在後面。

  午宴開始,但這宴席吃得並不安生。

  因為士燮拋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坐不住的消息。

  「諸位。」

  士燮舉著酒杯,笑眯眯地看著台下各懷鬼胎的使節。

  「今日除了慶賀小兒周歲,還有一件大事。」

  「我交州商會,欲在荊州江夏、江東建業、以及————許都,開設交州錢莊」」

  「錢莊?」

  ————

  眾人面面相覷,這是個新鮮詞。

  「何為錢莊?」蔣干忍不住問道。

  「簡單來說。」

  士燮指了指陳登。

  「以後諸位來交州做生意,不用再拉著成車的五銖錢,也不用背著死沉的金餅子。」

  「只要把錢存在各地的交州錢莊」,拿著一張特製的銀票」,就能在交州任何一家商號提貨、兌錢。」

  「甚至————」

  士燮眼中精光一閃。

  「若是諸位手頭緊,還可以拿地契、房契,甚至是未來的稅收,來錢莊抵押借貸。」

  「利息公道,童叟無欺。」

  「」

  如果說剛才的商品展示只是讓人眼饞,那這番話簡直就是驚雷。

  這是要統一金融啊!

  這是要把全天下的錢袋子,都串在交州的褲腰帶上。

  蔣干是個聰明人,他瞬間就聽出了這背後的恐怖之處。

  若是許都的商人都用交州的銀票,那許都的經濟豈不是被士燮捏在手心裡?

  「士將軍,這————」蔣干剛想開口反對。

  旁邊的糜竺卻已經跳了起來。

  「士將軍此策大善,我劉皇叔治下,願全力支持,江夏最好先開一家,我那還有幾千匹蜀錦,正愁沒處兌換現錢呢!」

  魯肅也緊隨其後。

  「江東商貿繁盛,苦於錢幣駁雜。若有銀票通行,確是利國利民之舉。肅回去便稟報吳侯,此事可行!」

  看著這兩家急不可耐的樣子,蔣干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這要是反對,豈不是顯得曹丞相小家子氣?

  再說了,這錢莊開在許都,難道還能翻了天不成?

  「蔣先生?」

  士燮笑吟吟地看向蔣干。

  「曹丞相坐擁中原,乃天下正統。這錢莊若是不進許都,那這天下通寶」的名頭,可就名不副實了啊。」

  蔣干硬著頭皮拱手。

  「此事————干需回稟丞相。不過士將軍拳拳盛意,干定當如實轉達。」

  「好!」

  士燮一拍桌子。

  「來人,給蔣先生包上一面最好的清晰鏡」,再加兩箱快樂水」。讓他帶回去給丞相解解乏。」

  宴席散去,夜深人靜。

  送走了最後一批客人,士燮揉著笑僵了的臉,回到了書房。


  書房裡,幾大謀士都沒走。

  「主公,這一招「銀票」,是不是太急了?」

  桓鄰有些擔憂。

  「錢莊這東西,若是沒有強大的武力背書,很容易被人賴帳,甚至是查封。」

  「賴帳?」

  士燮冷笑一聲,從袖中掏出一枚剛剛鑄好的樣幣,那是用高純度白銀鑄造的「交州銀元」,側面還帶著防偽的齒邊。

  「誰敢賴我的帳,我就斷誰的貨。」

  「現在南中的鹽、荊南的鐵、江東的糖,哪一樣不是咱們供著?」

  「曹操若是敢封我的錢莊,我就讓他治下的百姓連把鋤頭都買不到,讓他的士兵連口熱飯都吃不香。」

  「這就叫————降維打擊。」

  士燮將銀元拍在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不過,文節擔心得也有道理。」

  「光有錢不行,還得有拳頭。」

  他轉頭看向一直沒說話的龐統。

  「士元,甘興霸在江上玩夠了嗎?」

  龐統嘿嘿一笑,從懷裡掏出一份戰報。

  「早玩夠了。前兩日,他在夏口附近,偶遇」了江東的一支運糧隊。也沒打,就是帶著二十艘海蛟」圍著轉了兩圈,敲了半個時辰的鈴鐺。」

  「結果呢?」

  「結果那支運糧隊的主將,乖乖交了三成的過路費」,還主動掛上了咱們的麒麟旗」。」

  「哈哈哈!」

  士燮大笑。

  「這就對了。錢莊開路,水師護航。」

  「咱們不爭霸,咱們只服務」。」

  「傳令下去,錢莊之事,由陳登全權負責。第一批銀票,防偽一定要做好,用溪娘新研製的水印紙」。」

  「另外————」

  士燮走到窗邊,看著北方。

  「聽說曹操要對河北動手了?袁尚和袁譚打得不可開交?」

  「正是。」沮授嘆了口氣,「河北基業,怕是要毀於一旦了。」

  「毀了好啊。」

  士燮眼中閃過一絲冷酷。

  「不毀,咱們怎麼去撿漏」?」

  「通知蘇懷,加大力度。除了工匠和流民,這次我要————馬!」

  「所有的幽州戰馬,能買多少買多少。告訴袁家兄弟,只要給馬,我就給他們續命的糧食和軍械。」

  「我要把河北的騎兵底子,全都搬到嶺南來!」

  「既然曹操要在北方稱雄,那我就要在南方,組建一支讓他做夢都害怕的鐵甲騎兵!」

  月光下,交趾城十分靜謐。

  而在城外的軍營里,一隊隊身穿重甲的騎兵,正在夜色中進行著操演。

  他們胯下的戰馬,正是千里迢迢從河北運來的幽州良駒。

  而他們手中的兵器,則是工巧坊最新列裝的————馬槊。

  這把長達丈八,通體用積竹木工藝製成的重兵器,在這個時代,簡直就是騎兵的噩夢。

  趙雲提著一桿馬槊,輕輕一抖,槊尖便挽出了三個槍花。

  「主公說,這叫重裝突騎」。

  趙雲撫摸著馬槊,大笑。

  「等到這支騎兵成型的那一天,就算是曹操的虎豹騎,也得在咱們面前————

  低頭!」

  「好!」

  士燮大步流星走下點將台,也不顧地上的塵土,徑直走到趙雲馬前。

  趙雲翻身下馬,將手中那杆長達丈八、通體黝黑的馬槊雙手呈上。

  士燮接過,手腕微微一沉。

  好傢夥,真沉!

  這馬槊杆子看似木頭,實則是用上好的柘木剝成蔑,浸油晾乾,再用魚漂膠黏合,外纏麻繩,里里外外刷了十幾遍生漆,耗時三年方成一桿。

  這哪裡是兵器,分明是燒錢的祖宗。

  「子龍,這槊,使得順手否?」


  士燮屈指一彈槊杆,聲音低沉渾厚,不似金鐵的脆響。

  「回主公,此物借著馬力,無堅不摧。」

  趙雲眼中精光未斂,顯然方才那一刺讓他也頗為意動。

  「只是此槊造價太過昂貴,一桿槊,足以頂得上五十桿上好鐵槍。這一千騎若全配上,咱們的府庫————」

  「錢算什麼?」

  士燮把馬槊扔回給趙雲,負手而立,目光掃過那一排排人馬具裝的重騎兵。

  「子龍啊,你要明白。這一千騎,不是用來守土的,是用來砸核桃」的。」

  「將來咱們北上,無論是曹操的虎豹騎,還是并州的狼騎,那都是硬骨頭。」

  「不用這等重錘去砸,怎麼敲得開中原的大門?」

  他拍了拍趙雲的肩膀。

  「你只管練。這一千人,我要他們人馬合一。至於錢糧馬匹————那是蘇懷和陳登該操心的事。」

  正說著,一騎快馬卷著黃塵,從營門外疾馳而來。

  「報——!」

  信使滾鞍落馬,背上插著代表最高急件的紅翎。

  「河北蘇主事急報,第一批兩千匹幽州突騎戰馬,已在遼東裝船,避開曹軍盤查,正順風南下!」

  士燮聞言,嘴角那一抹笑意終於擴散開來。

  「看,說曹操,曹操————的麻煩就到了。」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河北,黎陽。

  這裡已是人間煉獄。

  袁譚與袁尚兄弟鬩牆,曹操大軍壓境,曾經富庶的冀州大地,如今餓殍遍野。

  寒風呼嘯,卷著枯草和雪沫子,往人的脖領子裡鑽。

  而在袁軍的一處偏僻營盤外,一場詭異的交易正在進行。

  「蘇掌柜,都在這兒了。」

  一名身穿袁軍校尉甲冑的漢子,搓著凍裂的手,指著身後那群瘦骨嶙峋卻骨架極大的戰馬。

  「這可是大公子麾下最精銳的幽州馬,若不是斷了糧,斷不會————」

  他話沒說完,眼睛卻死死盯著蘇懷身後那幾輛蒙著油布的大車。

  車裡透出的,是令人瘋狂的米香和肉味。

  蘇懷裹著厚厚的皮裘,神色淡漠。

  他在交州養尊處優慣了,乍一回這北方苦寒之地,還真有些不適應。

  但他知道,自己手裡捏著的,是這群丘八的命。

  「王校尉,數不對啊。」

  蘇懷拿著馬鞭,隨意指了指馬群。

  「咱們說好的,一石精米換一匹戰馬。你這馬群里,怎麼還混著老馬和傷馬?當我交州的糧是大風颳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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