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高築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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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章 高築牆

  陳璦那倉惶退去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士燮望著手中銅撥子上那片焦黑卷邊的信紙殘角,臉上那絲尷尬迅速褪去,化作一絲笑意。

  他小心地將這些未燼的「把柄」收入一個不起眼的木匣中。

  有些東西,燒是燒給活人看的。

  留,則是留給未來以防萬一的。

  所謂恩威並施,恩要施得慷慨。

  威,也得有實實在在的東西撐著。

  他踱步回案前,目光掠過攤開的交州輿圖。

  內患已初步震懾,北境暫安,海路初通。

  然而,亂世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他腦海中浮現出後世那九個字。

  「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

  糧,已在積;王,自然要緩。

  唯獨這「牆」,交州似乎還缺一道真正堅固的筋骨。

  交趾城牆多為夯土夾雜木材。

  對付山匪流寇尚可,若將來面對中原精銳的攻城器械,只怕難以久持。

  合浦、徐聞等港口碼頭,更是常年受海風海浪侵蝕,修繕頻繁,耗費大量人力物力。

  「牆,不單是城牆,更是根基之固。」士燮喃喃自語。

  數日後,士燮以巡視春耕、檢閱海防為名,帶著桓鄰、凌操以及一隊親衛,輕車簡從,前往合浦港。

  此時的合浦港,比之年前已熱鬧數倍。

  「嶺南壹號」與「嶺南貳號」如同兩隻巨獸,靜靜停泊在新建的深水碼頭旁,桅杆如林。

  船政學堂里傳來少年們朗朗的誦讀聲,充滿了蓬勃的朝氣。

  士燮一身便服,行走在碼頭上,頗為滿意。

  然而,當他看到一隊工匠正費力地用夯錘加固一段被海浪沖損的堤岸,另一處則在更換腐朽的木樁時,眉頭不禁微微蹙起。

  「此處堤岸,去歲冬才修繕過吧?」

  士燮指著那處問道。

  陪同的合浦太守士壹連忙回答。

  「大哥明鑑,正是去歲冬月。奈何海潮兇猛,木材易腐,夯土遇水則軟,實難持久。

  幾乎每季都需投入大量人力修補。」

  士燮蹲下身,抓起一把潮濕的夯土,在指間捻了捻,又敲了敲旁邊那些被海風侵蝕得滿是孔洞的木樁,搖了搖頭,

  「此法太慢,也太軟。我交州欲向海圖強,連個堅實的碼頭都築不牢,如何能行?」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不遠處冒著黑煙的陶窯和磚窯,心中一動,招手喚來緊隨其後的陳老栓等幾位工巧坊大匠。

  「你們看,這夯土、木材,終非長久之計。」

  士燮用腳尖點了點地面,

  「我偶從古籍殘卷中見得一方,或可造出一種遇水則堅、堪比岩石之物。」

  眾工匠聞言,皆露好奇之色。

  陳老栓更是湊近一步。

  「府君,是何神物?竟能遇水則堅?」

  士燮也不多言,令親衛取來紙筆,就著旁邊一塊平整的木板,迅速勾勒起來。

  他畫了一座結構更為奇特的豎窯,又畫出研磨、混合的工序,最後是一種灰色的粉末。

  「此物,我暫稱之為『水泥。」

  士燮一邊畫,一邊講解。

  「其主料乃是石灰石與黏土,按一定比例混合,入窯高溫煅燒成熟料,再摻入少量石膏,磨成細粉即成。」

  他指著圖紙上的豎窯。

  「火候是關鍵,須得燒至料塊熔融,又不能過火結焦。出窯研磨越細,成品越佳。」

  他又畫了幾筆,展示水泥與砂、石混合後,加水攪拌成漿,澆築成型的模樣。

  「待其干固,堅如磐石,水火難侵,可築城、鋪路、修堤、造屋,其利無窮!」

  陳老栓盯著那草圖,渾濁的老眼越來越亮,他本身就是燒窯的大行家。

  雖未聽過「水泥」之名,但士燮所說的原理,與他多年經驗隱隱相合,只是更為精妙系統。


  趙竹眼則對那研磨的精細度更感興趣。

  「府君,這—這真能成?」

  一位年輕些的工匠忍不住問道,有些難以置信。

  「空口無憑,試過便知。」

  士燮斷然道。

  「首要之事,是尋得合適的石灰石與黏土。石灰石需潔白少雜,黏土則要黏性足,含沙量低。」

  他看向士壹和桓鄰。

  「合浦、鬱林多山嶺,此事刻不容緩。」

  「即刻組織勘探隊,由陳老栓、趙竹眼領隊,多派熟悉地形的本地嚮導,搜尋優質礦源。」

  「所需人手物資,全力保障!」

  「諾!」

  士壹與桓鄰齊聲應命。

  他們都從士燮眼中看到了那種熟悉的光芒,那是又要弄出震驚眾人之物的前兆。

  勘探隊迅速組建起來。

  士燮竟不顧桓鄰等人勸阻,決定親自帶隊前往合浦北部山區。

  用他的話說。

  「此物關乎交州百年根基,我不親眼看看,心中難安。」

  一行人深入蒼莽山林,跋山涉水。

  士燮雖為州牧,卻無太多架子,與工匠、嚮導同吃同行,不時詢問地質地貌。

  這日,在一片人跡罕至的白崖下。

  陳老栓敲下一塊石頭,仔細觀瞧,又放入口中嘗了嘗,激動地喊道。

  「府君,您看,這石頭色白質純,應是上好的石灰石。」

  士燮接過,入手沉甸,斷口處晶體細膩,果然品質極佳。

  他大喜。

  「好,標記此地,儲量看來不小!」

  隨後,隊伍轉向鬱林郡。

  在一處溪流畔,趙竹眼挖起一團深色的泥土,反覆揉捏拉伸,又用水調和測試其黏性,最終確認。

  「府君,此土黏性極佳,雜質稀少,正合所用。」

  原料既得,士燮立即下令在合浦港附近選址,搭建第一座實驗窯。

  他親自參與設計,參照記憶中的立窯結構,又結合當下條件進行改良。

  燒制過程卻非一帆風順。

  第一次點火,因對新建窯爐的脾氣不熟,火候掌控失衡,燒出的「熟料」不是欠火生心,就是過火結成了硬疙瘩。

  磨出的粉毫無黏性,遇水即散。

  窯旁空地上,堆著第一次試驗失敗的「水泥」,灰撲撲的一堆,看著與尋常灰土無異0

  不少參與此事的工匠和吏員臉上都露出了懷疑和失望的神色。

  就連一直信心滿滿的陳老栓,也蹲在窯口,對著那堆廢料唉聲嘆氣。

  「府君,這—怕是古籍記載有誤,或是我等理解偏差?」士壹試探著問道,生怕打擊到士燮。

  士燮卻並未氣餒。

  他抓起一把失敗品,在指尖摩挲,又仔細觀察那些過火的結塊。

  「非是記載有誤,而是火候未至妙境。」

  他目光沉靜。

  「如同煉鐵,火候差之毫厘,品質便謬以千里。」

  他再次召集工匠,結合腦中那些零碎的現代建材知識,分析道。

  「初次煅燒,我等投料不均,窯內溫度亦不穩定。須得將石灰石與黏土預先破碎,混合均勻。」

  「鼓風之力亦需加強,確保窯心溫度足夠且穩定。」

  他沉吟片刻,想起交州雖不盛產煤炭,但並非完全沒有。

  「傳令下去,搜尋境內可用的石炭。」

  「石炭火力迅猛持久,更易控溫,或可替代部分木炭。」

  命令下達,很快便有俚人嚮導在鄰近的山區找到了露天的劣質煤線。

  雖然煤質不算上好,但用於試驗已勉強足夠。

  經過反覆調整配料比例、改進窯體結構、摸索煤炭與木炭混燒的技巧,當實驗窯再次點燃時,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數日後,窯溫漸冷。


  陳老栓帶著徒弟,小心翼翼地打開出料口。

  這一次,出來的不再是散碎的灰塊或堅硬的瘤塊,而是一種呈青灰色、質地相對均勻的顆粒狀熟料!

  「成了,看這成色!」陳老栓聲音發顫。

  接下來的研磨工序,士燮要求極高,專門調來了水力驅動的小型石磨,力求將熟料磨得儘可能細膩。

  當第一批灰綠色的細膩粉末被收集起來時,士燮親自指揮工匠,將其與乾淨的河沙、

  碎石按比例混合,加水攪拌。

  灰色的、粘稠的漿體在木槽中翻滾。

  帶著將信將疑的神情,工匠們將其澆築入預先製作好的木模中,製成數塊方形的試塊。

  接下來的日子,便是等待。

  士燮每日都要親自來看一看這些靜置養護的試塊。

  工匠們私下裡議論紛紛,很是好奇與期待。

  半月後,士燮覺得時機差不多了。

  他再次來到試驗場,桓鄰、士壹、凌操,以及陳老栓、趙竹眼等大批工匠吏員都聞訊趕來,將場地圍得水泄不通。

  士燮命人將一塊水泥試塊從木模中取出。

  那灰撲撲的方塊,表面平整,入手沉甸,看著並無甚出奇。

  「陳師傅,用你最大的力氣,拿錘子砸它。」士燮對陳老栓道。

  陳老栓應了一聲,深吸一口氣,掄起一柄沉重的鐵錘,大喝一聲,猛地砸向水泥試塊!

  「砰!」

  一聲巨響傳來,震得人耳膜發嗡。

  眾人急忙湊上前去看,只見鐵錘被震得反彈起來,陳老栓虎口發麻。

  而那塊水泥試塊,竟然完好無損!

  只在被砸處,留下了幾個淺淺的白點!

  「這—這—」

  陳老栓目瞪口呆,撫摸著那白點,難以置信。

  「讓我來試試!」

  凌操看得心癢,接過鐵錘,運足臂力,又是一記猛砸。

  結果依舊!

  水泥塊巋然不動,反倒是錘頭崩開了一個小缺口。

  場中頓時一片譁然。

  「神物,真是神物啊!」趙竹眼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

  「堅逾磐石,堅逾磐石啊。」士壹撫掌驚嘆。

  桓鄰看著那灰撲撲的方塊,再看向士燮,眼中充滿了震撼。

  他終於明白,士燮為何對此物如此重視。

  此物若能量產,何愁城牆不固?何愁碼頭不堅?

  士燮臉上終於露出了暢快的笑容。

  他彎腰拾起一小塊敲擊時崩落的碎屑,在指間捏成粉末。

  「此物,便是我交州未來的『牆'之筋骨!」

  他朗聲道。

  「傳令,即刻在合浦、交趾選址,籌建官營水泥工坊,擴大生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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