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倉廩實而知遠略(4k)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七月流火,蟬鳴裹著熱浪,夏天正酣。

  太守府後院那片精心打理的試驗田裡,金浪翻滾,稻香撲鼻。

  飽滿的稻穗幾乎壓彎了腰。

  與旁邊田塊里本地品種那相對乾癟稀疏的穗頭形成了鮮明對比。

  溪娘托起一穗「長沙秈」,輕輕捻開穀殼,露出裡面晶瑩剔透的米粒。

  「府君老爺您看!」

  「這『再生稻』頭季的成色,比我們本地最好的稻種還要飽滿!稈硬,抗倒了風雨,分櫱也多!」

  「趙阿伯他們算過了,畝產怕是能比往年高出三成還不止!」

  士燮接過那穗稻穀,入手沉甸甸的質感讓他心中亦是一陣踏實。

  他仔細端詳著米粒,又放眼望去,這片凝聚了心血的試驗田,鋪陳在交趾的土地上。

  「好,好啊!」

  他連聲讚嘆,「溪娘,你們這數月辛苦,功在千秋!這些種子,便是我們交州未來不再挨餓的根基!」

  他當即下令。

  「桓鄰,即刻安排下去。將這些成功育成的『再生稻』、『長沙秈』良種,優先分發於白水峒及周邊已建成陂塘渠網、水利便給的村鎮,令農戶擴大種植。」

  「告知百姓,此乃郡府所賜良種,精心耕作,秋收時郡府將以高於市價一成的價格優先收購餘糧!」

  「是!主公!」

  桓鄰亦是滿面紅光,躬身應命。

  一旦這些良種大規模推廣開來,交趾乃至整個交州的糧食產出將達到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真正的倉廩充實便不再是夢想。

  ……

  去歲興修的水利工程,今年春夏之交的雨水雖不算特別充沛。

  但陂塘蓄水充足,渠網四通八達,大部分田地都得到了及時的灌溉。

  田野里,隨處可見農人忙碌的身影。

  收割、打穀、晾曬,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對未來的憧憬。

  郡府的各處官倉早已不堪重負。

  去歲新建的那幾座巨大倉廩,此刻也以驚人的速度被金黃的稻穀填滿。

  糧倉吏每日忙得腳不沾地,盤點、入庫、防火防潮防鼠蟻,一絲不苟。

  士燮站在太守府最高的望樓上,遠眺著城外那片片金色的海洋,心中豪情激盪。

  民以食為天,手中握有足夠的糧食,民心便穩了大半。

  許多之前不敢想、不能做的事情,如今也有了實施的底氣。

  他麾下的力量,也隨之水漲船高。

  隨著新政推行和糧食豐收帶來的吸引力,流民來投者絡繹不絕。

  凌操秉持著「寧缺毋濫,擇優而募」的原則,暗中遴選身家清白、體魄強健者。

  優先吸納無田流民及熟諳山林的俚人獵手,不斷擴充著士家的直屬部曲。

  單單交趾郡的常駐兵力,包括精銳部曲與郡兵,已穩穩達到九千之數,而且裝備、訓練程度遠非昔日可比。

  百工坊在水力驅動下日夜轟鳴,產出的不再僅僅是農具,更有日益精良的刀槍劍戟與甲冑。

  尤其是標準化生產的三棱箭鏃,已開始大批量裝備部隊,極大地提升了遠程殺傷力。

  凌操的練兵愈發嚴苛,但也更加系統。

  漢兵與夷兵混編操練,戰術配合日漸純熟,一支真正能打硬仗的強軍雛形已現。

  ……

  這一日,士燮正在與桓鄰、凌操商議進一步擴大良種種植範圍及加強北部邊境巡防之事。

  一名來自九真郡的信使風塵僕僕地闖入,帶來了不好的消息。

  「主公!九真郡緊急軍情!」

  信使跪倒在地,聲音急促。

  「郡內南部數個峒寨爆發山瘴之疫(瘧疾),病患眾多,咳嗽、高熱、畏寒不止,已有數十人死亡!當地醫官束手無策,百姓恐慌,紛紛逃離疫區,恐…恐疫情擴散!」

  士燮聞言,眉頭立刻緊鎖起來。

  九真郡地處更南,氣候濕熱,山林密布,蚊蟲滋生,確實是疫病高發之地。


  此事若處理不當,不僅生靈塗炭,更可能引發大規模恐慌,動搖他剛剛穩固的統治。

  「䵋弟(士䵋)如何應對?」士燮沉聲問道。

  「士太守已下令封鎖疫區通道,禁止隨意出入,並召集郡內醫者商討對策,但…但效果甚微,藥材也極度短缺。」信使回答道。

  「即刻傳令!」

  士燮毫不猶豫地下令。

  「桓鄰,你親自督辦,從交趾官倉調撥最好的稻米五百石,再從府庫支取金銀,火速購買大量艾草、青蒿、石灰等物,連同郡內所有擅長治療熱病的醫官,組成醫療隊,由你親自帶隊,趕往九真支援士䵋!」

  「告訴他們,不惜一切代價,控制疫情,救治百姓!所需錢糧,由交趾一力承擔!」

  「是!主公!」桓鄰深知此事重大,領命後立刻轉身離去安排。

  士燮又看向凌操。

  「文弼,從你軍中抽調一隊紀律最嚴明、有過山林行動經驗的士兵,交由桓鄰調遣,負責維持疫區秩序,護送醫藥糧草,務必保證物資和人員安全!」

  「末將明白!」凌操抱拳,眼中閃過一絲凝重。

  疫情如敵,有時比戰場更加兇險。

  就在這緊張時刻,士燮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現代醫學知識。

  瘧疾是通過蚊蟲叮咬傳播的。

  他立刻叫住正要離開的桓鄰。

  「且慢!還有一事至關重要,你務必傳達給九真郡上下!」

  桓鄰連忙回身聆聽。

  士燮神色嚴肅地說道。

  「告知士䵋和所有醫官,此疫非由瘴氣直接引發,極可能是通過蚊虻叮咬傳播。」

  「令疫區百姓務必使用蚊帳,夜間儘量少外出。

  「清除住所周圍積水,水缸需加蓋,杜絕蚊蟲滋生之地。」

  「多備艾草,日夜焚燒驅蚊。防治蚊蟲,與服藥同等重要!此令須嚴格執行,違者重罰!」

  這番超越時代的見解讓桓鄰和凌操都怔住了。

  但他們見士燮說得如此肯定,毫不懷疑,立即領命而去。

  士燮揉著眉心,深感治理一方之不易,天災人禍,防不勝防。

  就在這時,又一名信使匆匆而入。

  這名信使面色沉痛,帶來的消息卻並非來自交州內部,而是遙遠的中原。

  「主公,中原急報!」

  「長安……長安劇變!司徒王允設連環計,呂布已反,在未央殿北掖門外,親手誅殺了國賊董卓!」

  士燮猛地抬起頭,眼中爆射出銳利的光芒。

  這一刻,終於來了!

  信使繼續稟報,語氣愈發沉重。

  「然……然董卓雖死,其部將李傕、郭汜等人聽信賈詡之言,不肯解散部眾,反而收攏西涼殘兵,反攻長安!如今京師已陷,呂布敗走,王允司徒……殉國了!」

  「李傕、郭汜等縱兵擄掠,長安城內死者狼藉,朝廷再次落入豺狼之手……關東諸州,曹操已據兗州,正與徐州陶謙交戰。」

  「袁紹與公孫瓚於界橋大戰後,正爭奪冀州。」

  「袁術盤踞南陽,覬覦揚州……中原大地,烽煙四起,較之董卓在位時,更加混亂了!」

  縱然早已知道這段歷史,親耳聽到詳細過程,士燮依然感到壓力。

  董卓之死並非亂世的結束,而是更大規模混戰的開始。

  桓鄰尚未離開,聞言臉色發白,喃喃道。

  「……才出虎穴,又入狼窩!這天下……何時才能安定?」

  中原的慘狀與交趾眼前的豐收安寧,形成了無比刺眼的對比。

  良久,士燮才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

  他目光掃過桓鄰和凌操,

  「都聽到了?董卓伏誅,非天下太平之始,實乃群雄並起、諸侯割據之號角!天子才離權臣之手,又陷於亂軍之中,朝廷威信蕩然無存!」

  「這天下,怕是要靠實力說話了!」

  他走到窗前,望著窗外交趾城相對安寧的景象。


  「但這更提醒我們,亂世已至深水區,無人可以真正偏安!唯有自身強盛,方能保住眼前這一切,方能……在未來的滔天巨浪中,有資格去爭取一線生機,甚至……在這亂世中占據一席之地!」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

  「中原愈亂,流離失所的人才、百姓便會愈多。」

  「桓鄰,你前往九真,不僅要處理疫情,更要留意從中原逃難而來的醫者、工匠、讀書人,儘可能將他們吸引過來,我交州敞開懷抱接納他們!」

  「凌操,加大練兵力度!我們的時間更加緊迫了。朝廷失序,諸侯混戰,無人再會顧及嶺南。」

  「我們要趁此天賜良機,讓交州變得更加強大,讓我們的拳頭更硬!要讓任何覬覦這片土地的人,都付出慘重代價!」

  「諾!」桓鄰與凌操齊聲應道。

  士燮重新坐回案前,目光深邃。

  歷史的車輪正轟隆隆地駛向,更加黑暗混亂的章節。

  而他的交州,這片偏安一隅的土地,必須抓緊這最後的寶貴時間。

  積攢更多的糧食,訓練更多的士兵,打造更多的利器,吸納更多的人才。

  倉廩實而知禮節,那是太平年景的道理。

  而在亂世,倉廩實之後,更要知遠略,備刀兵。

  ……

  數日後,桓鄰自九真郡返回交趾復命,面帶倦色卻亦有幾分寬慰。

  「主公,九真疫情已初步控制。按您所授防蚊之法,輔以藥石,新發病人數大減。士䵋太守正全力善後,安撫流民,恢復生產。」

  他簡略匯報了抗疫之事,隨即神色一正。

  「另有一事,屬下在九真期間,多方探聽,結合近日各途徑消息,對中原局勢,特別是去歲至今的演變,有了更清晰的輪廓。

  「中原鼎沸,實非言語所能盡述……」

  太守府書房內,新制的水力風扇透過鏤空的窗欞,送來微涼空氣,稍稍驅散了交趾夏日獨有的悶熱。

  士燮背對著門,負手佇立在那交州山川輿圖前,聽著桓鄰的匯報。

  桓鄰輕步走入,見狀靜候片刻,待士燮微微頷首,才繼續沉聲道。

  「主公,自去歲董卓伏誅,李傕、郭汜禍亂長安,天子再陷囹圄,關東諸侯便再無顧忌,相互攻伐愈演愈烈。」

  「袁紹與公孫瓚為爭冀州,大戰連場,界橋一役雖暫挫公孫銳氣,然幽冀之地烽火未熄。」

  「曹操據兗州,看似勢弱,卻廣納賢才,整軍經武,已顯梟雄之姿,近日正與徐州陶謙糾纏不休。袁術坐擁南陽,奢靡無度,卻野心勃勃,覬覦淮南乃至揚州。」

  「劉表荊州雖暫安,亦北防袁術,東憂孫氏,內郡亦非鐵板一塊。放眼中原,幾無淨土,群雄皆忙於逐鹿,確無暇南顧於我交州。」

  士燮靜靜聽著。

  這些消息與他所知的歷史脈絡相吻合,但經由桓鄰詳細道來,更添了幾分時局的殘酷。

  他微微頷首。

  「一時半會,他們的確顧不到嶺南這『化外之地』。但這亂局,遲早會有平定的一天,或是某一方鯨吞天下,或是幾方暫時均衡。」

  「無論哪種結果,屆時,一個安定富庶的交州,在他們眼中,便不再是蠻荒邊陲,而是一塊令人垂涎的肥肉。」

  他轉過身,目光看向桓鄰。

  「所以我們時間不多。交趾一郡之地,終究力薄。」

  「我交州士家,父祖基業在此,諸弟分守各郡,正當同心協力,將這片基業真正經營成鐵板一塊!」

  他走到案前,手指點著輿圖。

  「單論我交趾郡的話,據郡府冊簿,登記戶數約五萬四千餘戶,口十九萬餘。然實際人口,算上未編戶的俚僚部落,或能再多數萬。」

  「即便如此,刨去老弱婦孺、官吏工匠,我交趾郡傾盡全力,能支撐的常備脫產之兵,撐死了也不過一萬五千之數。」

  「如今郡中雖有兵員近萬,然多為戰時為兵、農時為民的郡國兵,真正如凌操所部那般終日操練、甲械齊全的脫產精銳,不過六七千。」

  「且嶺南少馬,騎兵稀缺,甲冑多以皮甲為主。」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沉重。


  「更要命的是,中原戰亂,以往經由湘水、靈渠入珠水的商道幾乎斷絕。鐵料、食鹽、良馬、乃至書籍紙張,輸入日益困難,價格飛漲。」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沒有足夠的鐵,就造不出更多的刀劍犁鏵。」

  「沒有穩定的鹽,民心就不穩。」

  「僅靠交趾一郡,甚至加上蒼梧、鬱林,也難以支撐我們應對未來的變局。必須讓合浦、南海、九真、日南全都動起來!」

  「主公深謀遠慮!」

  桓鄰由衷贊道。

  「合浦太守士壹大人、九真太守士䵋大人、日南太守士武大人,皆是主公手足至親,若能同心同德,將我交趾已成之農耕水利、工巧之術推廣各郡,則交州整體實力必能倍增!」

  「正是此理。」

  士燮坐下,拿起一份早已準備好的帛書。

  「我已修書數封,將水車、陂塘、代耕架、乃至新式堆肥、選種之法之要點,盡數錄於其上。並附上《工巧曹營造要略》及《勸農令》副本。」

  「你即刻選派得力信使,快馬加鞭,送往合浦、九真、日南,交予壹、䵋、武諸位弟弟。」

  「信中我已言明,此非尋常政務往來,乃士家穩固嶺南、共圖存續之根本大計,望他們竭力推行,勿要懈怠。」

  「所需工匠、種子,我可酌情支援,但首要在於各地自行摸索,因地制宜。」

  「諾!」桓鄰鄭重接過帛書,「屬下即刻去辦!」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