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黛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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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賈瑜醒來時,窗外已是陽光明媚,日頭升得老高,透過雕花木窗在地面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他難得睡了一個安穩覺,只覺得神清氣爽。簡單洗漱後,僕從便送來了精緻的早飯,一碟揚州細點,一碗粳米粥,並幾樣清淡小菜。

  用罷早飯,他照例來到那間充作藥房的廂房,為賈敏調配今日需用的湯藥。屋內瀰漫著草藥的清香,他熟練地稱量藥材,動作如行雲流水,心中卻不禁有些走神。

  來揚州這些時日,不是忙於為賈敏驅毒療傷,便是昨日應付周鵬的宴請與暗殺,竟還未好好領略這「淮左名都,竹西佳處」的繁華。想著賈敏如今情況已趨穩定,深入骨髓的頑毒非一日可除,須徐徐圖之,自己倒是難得有了些閒暇。

  「或許……今日該出去走走?」賈瑜一邊將藥材倒入藥罐,一邊思忖,「看看二十四橋明月夜,聽聽玉人何處教吹簫,或去瘦西湖泛舟遊玩……也不枉來揚州一遭。」

  正當他思量如何安排這難得的閒暇時,廂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一道縫隙,一個小腦袋怯生生地探了進來。隨即,林黛玉那纖細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溜入,裙裾微動,帶起一陣若有似無的清香。

  賈瑜以為她又如往常一般前來幫忙照看爐火,便未抬頭,一邊看火候一邊溫言笑道:「林妹妹來了?藥還未煎上,且要等一會兒,妹妹可先在旁稍坐。」

  然而話音落下,並未聽到往常那聲輕柔的回應,或是關於詩詞藥材的閒談。只有細微的衣料摩挲聲,暗示著來人仍在原地躊躇。

  賈瑜心下奇怪,不由得抬頭望去。

  只見黛玉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繡花襦裙,外罩一件淡粉比甲,俏生生立在門邊,陽光自門外灑入,在她周身鍍上一層金邊,映得她如一株亭亭玉立的芙蓉。

  她那雙水靈靈的杏眼正一眨不眨地望著賈瑜,眉心微蹙,唇瓣輕抿,似有千言萬語梗在喉間,卻不知從何說起。小手絞著絹帕,指節微微發白,神情中透著幾分關切,又雜著些許少女的嬌嗔。

  賈瑜微微一怔,旋即想起昨夜之事——林如海派人暗中護衛,那刺客屍體被發現的消息,想必已傳入黛玉耳中。她素來聰慧敏感,卻不善直言,定是為此而來。

  黛玉見賈瑜看向自己,臉頰飛起兩抹紅雲,卻仍強撐著那份矜持。

  她咬了咬下唇,聲音雖輕,卻帶著一絲掩不住的顫意:「昨夜怎的那麼不小心?揚州城裡魚龍混雜,你一個外鄉人,獨來獨往的,萬一……萬一遇上歹人,可怎麼是好?」說著,她的目光不自覺地在賈瑜周身流轉,仿佛要確認他是否安好。

  末了,她故意加重語氣,試圖掩飾內心的擔憂:「虧你還自稱神醫,連自個兒的安危都不顧!若真有個三長兩短,誰來給我娘治病?」話雖如此,她的眼神卻泄露了真實心緒,那裡面盛滿了未說出口的牽掛。

  賈瑜聽她這番話,不由得心生暖意。這小丫頭平日裡伶牙俐齒,出口成章,卻總愛拐彎抹角地表達關懷,生怕被人看穿了心思。

  他見她這副明明擔憂卻偏要裝作教訓人的模樣,胸中暖意涌動,忍不住低笑出聲。那笑聲清朗溫和,如春風拂過柳梢,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寵溺。

  黛玉聞言,小臉頓時緋紅,連耳垂都染上粉色。她本就心緒紛亂,好不容易鼓起勇氣開口,卻反招來他的笑聲,不由氣惱地跺了跺腳,甩出兩句刺人的話:「笑什麼笑!難不成我說得不對?你這人,平日裡看著穩重,誰知骨子裡這般魯莽!若不是爹爹派人護著,你……你還不知會怎樣呢!」

  話雖厲害,聲音卻越來越低,到最後已帶了些鼻音,眼眶也微微泛紅,像是受了天大委屈。

  她偷偷瞥了賈瑜一眼,既怕他真惱了,又掩不住那份擔憂,眼神怯生生如小鹿,卻藏著一絲期待。

  賈瑜豈會與她計較這點小性兒?見她明明放心不下又偏要嘴硬,多日來的疲憊仿佛都被這鮮活靈動的關切驅散了。

  他笑著搖了搖頭,竟是下意識地伸出手,極自然地、帶著幾分寵溺地輕輕揉了揉黛玉那梳著精緻髮髻的小腦袋。指尖觸到柔軟的髮絲,還能聞到淡淡的桂花頭油香氣,動作輕柔,如在安撫一隻炸毛的小貓。

  「好了好了,是我的不是,不該笑我們林妹妹。」賈瑜語氣溫和得能滴出水來,「多謝妹妹掛心。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說著,他還特意展開雙臂,讓黛玉看清自己完好無損。

  那隻溫熱的大手突然落在頭頂,黛玉整個人瞬間僵住,如被施了定身法。一股難以言喻的酥麻自頭頂蔓延全身,臉頰紅得幾乎滴出血來,心跳如擂鼓,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她猛地後退一步,掙脫那隻手,連雪白的脖頸都染上緋色。

  似乎想說什麼厲害話回擊這「孟浪」之舉,可話到嘴邊,卻只成了一句細若蚊蚋、毫無威懾的嬌嗔:「誰……誰要你謝!誰掛心你了!……手這般不知輕重,仔細把我昨兒才梳好的頭髮弄亂了……再……再理你,我就是那最大的呆子!」

  結結巴巴說完,她再難停留,如受驚的蝶兒般倏然轉身,幾乎提著裙子,腳步凌亂地奔出廂房,裙裾在門檻處拂過一個慌亂的弧度,只留下一縷淡淡幽香,和一句飄散在風中、毫無說服力的「威脅」。

  賈瑜望著她那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再次輕笑,搖了搖頭,方將注意力重新投回咕嘟冒泡的藥罐上。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她身上的淡淡馨香,與草藥氣味交織在一起,竟生出幾分奇妙的和諧。

  只是經此一事,覺得窗外揚州的陽光,似乎愈發明媚了幾分,連帶著心底也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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