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榮國府閒話
賈母見賈瑜身姿挺拔，舉止從容，行禮問安時態度不卑不亢，言語清晰得體，心下先自歡喜了三分。
她活了大半輩子，見慣了形形色色的人，眼前這年輕人身上有種難以言喻的氣度，與府中那些或畏縮或驕縱的子弟截然不同。
她笑著讓賈瑜近前坐下，便拉著他的手，閒話起家常來。從幼年生活問到近日境況，言語間滿是長輩的慈和。賈瑜一一應答，語氣溫和，言辭卻不見侷促。
更令賈母驚訝的是，無論她談及詩詞歌賦、風俗見聞，甚至是一些養生之道，賈瑜竟都能接上話，且見解獨到，往往寥寥數語便能切中要害，其見識之廣博，談吐之風趣，遠非尋常少年郎能比，竟似比那些皓首窮經的老學究還多了幾分通透。
賈母聽著，眼中的讚賞之色越來越濃。她渾濁的眼眸深處，似乎有那麼一瞬間，掠過一絲極細微的、幾乎被漫長安逸歲月徹底磨平的光——那或許是對家族未來的某種本能憂慮，或是對眼前這個出色後輩可能帶來的改變的隱約期盼。
但這絲光很快便熄滅了，被她數十年來早已習慣的、沉浸在兒孫繞膝富貴榮華中的滿足感所覆蓋。罷了，府里如今這樣……也挺好，何苦再多思多慮。
賈瑜在榮禧堂這一眾女眷中，應對得可謂遊刃有餘。
他對迎春溫和有禮，對探春的機敏提問對答如流，對惜春的懵懂稚語也能耐心回應。
與李紈交談時，他能體察到對方那份沉靜下的枯槁，言語間便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敬重與寬和，竟讓李紈那常年如古井無波的心境，也微微泛起一絲漣漪，臉上少見地露出了些許真切的光彩。
而與潑辣精明的王熙鳳對話，他亦能巧妙接住她的機鋒玩笑，甚至偶爾還能反將一軍，引得鳳姐兒咯咯直笑，覺得這位遠房兄弟著實有趣得緊。
堂內氣氛因賈瑜的到來而愈發活絡歡快。只是賈瑜目光偶爾掃過全場，心中不免有一絲遺憾：那位兼釵黛之美、令他暗中留意過的蓉哥兒媳婦秦可卿，今日並未在場。
閒談良久，賈瑜見時機差不多，便正了正衣衫，起身對賈母溫言道：「老太太，時辰不早了，不如讓晚輩先為您請個平安脈，瞧瞧身體可好？」
賈母正聊得高興，聞言眼角笑紋更深，連連點頭，伸出保養得宜的手腕：「好好好，難得你有這份心，那就勞煩你給我這老婆子瞧瞧。」
賈瑜指尖輕搭脈門，一絲微不可察的青帝真氣緩緩渡入，仔細探查。
片刻後，他心中已有數。賈母身體並無大礙，只是年事已高，難免有些氣血虧虛、脾胃稍弱、偶有頭暈目眩的老年常見問題。
他收回手，語氣沉穩地說了些養生調理的建議，又開了一劑溫和滋補的方子，並非什麼驚世駭俗的靈丹妙藥，卻極為對症穩妥。
賈母聽了，只覺得句句都說在心坎上，比平日裡太醫說的還明白幾分，心中更是歡喜，拉著賈瑜的手又是一陣誇讚：「好孩子，真是個好孩子！難怪外面都傳你是神醫，果然是有真本事的！」
留賈瑜用過一頓極為豐盛的午飯後，堂內氣氛愈發輕鬆。
眾姊妹因覺賈瑜親切有趣，又不似府中其他男子那般迂腐或無趣，便都圍著他說話，問些外面的趣聞，或是聽他講些奇特的醫理故事。
賈瑜言談風趣，見識廣博，引得姐妹們笑聲不斷。
這等景象，卻深深刺痛了一個人的心——賈寶玉。
他本是眾星捧月的中心，何曾受過這般冷落？眼見著姐姐妹妹們的目光、笑聲全都圍繞著那個新來的「瑜哥哥」，把他撇在一邊，寶玉心中那股彆扭勁和醋意再也抑制不住。
他撅著嘴，粉團似的臉氣得通紅，像是被人狠狠揉上了一層胭脂，坐在賈母身邊扯著她的衣袖，哼哼唧唧，滿臉的不高興。
正當他越想越氣，習慣性地就要去摸脖子上那塊「通靈寶玉」，準備再來一出「摔玉」大戲，以此奪回所有人的關注時——
賈瑜眼尖，早已瞥見他這小動作，也瞧見了門外不知何時悄然而至、臉色已然沉下來的賈政。
賈瑜當即不著痕跡地提高了聲音，朝著門口方向恭敬地喚了一聲：「政老爺。」
這一聲如同平地驚雷，瞬間炸響在賈寶玉耳邊！他所有的動作猛地僵住，滿腔的委屈怒火瞬間被極致的恐懼所取代，嚇得渾身一個激靈，差點從榻上滑下來，慌忙縮回手，低下頭，再不敢亂動亂看，仿佛一隻受了驚的鵪鶉。
賈政陰沉著臉走進來，冷冷地掃了寶玉一眼，哼了一聲，並未立刻發作，轉而與賈瑜說話，語氣緩和了許多。
他帶著賈瑜去了書房，兩人清談了片刻，問了問學問醫術之事，賈瑜皆從容應對。賈政見他言行妥帖，心中更是滿意。
稍後，賈瑜便起身告辭。賈政親自將他送至院門，又叮囑日後常來。
當賈瑜回到自己那清靜的小院，關上院門，將外間的富貴喧囂與鶯聲燕語徹底隔絕後，他獨自站在院中，望著天際漸漸沉落的夕陽，白日裡榮國府的種種景象——那極致的奢華、那看似和樂下的暗流、那些明媚鮮活卻註定命運多舛的女孩們的身影……
尤其是賈寶玉那被寵溺得近乎畸形的性子，與賈政那無力回天的焦灼，交織在一起。
他不由得發出一聲悠長而複雜的嘆息。那嘆息里，有對世事無常的感慨，更有對那座巍峨府邸中，那些如同籠中金絲雀般、命運早已被註定的女孩們，一絲深切的、無可奈何的憐憫。
繁華似錦，烈火烹油，殊不知大廈將傾，終難逃那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她活了大半輩子，見慣了形形色色的人，眼前這年輕人身上有種難以言喻的氣度，與府中那些或畏縮或驕縱的子弟截然不同。
她笑著讓賈瑜近前坐下，便拉著他的手，閒話起家常來。從幼年生活問到近日境況，言語間滿是長輩的慈和。賈瑜一一應答，語氣溫和，言辭卻不見侷促。
更令賈母驚訝的是，無論她談及詩詞歌賦、風俗見聞，甚至是一些養生之道，賈瑜竟都能接上話，且見解獨到，往往寥寥數語便能切中要害，其見識之廣博，談吐之風趣，遠非尋常少年郎能比，竟似比那些皓首窮經的老學究還多了幾分通透。
賈母聽著，眼中的讚賞之色越來越濃。她渾濁的眼眸深處，似乎有那麼一瞬間，掠過一絲極細微的、幾乎被漫長安逸歲月徹底磨平的光——那或許是對家族未來的某種本能憂慮，或是對眼前這個出色後輩可能帶來的改變的隱約期盼。
但這絲光很快便熄滅了，被她數十年來早已習慣的、沉浸在兒孫繞膝富貴榮華中的滿足感所覆蓋。罷了，府里如今這樣……也挺好，何苦再多思多慮。
賈瑜在榮禧堂這一眾女眷中，應對得可謂遊刃有餘。
他對迎春溫和有禮，對探春的機敏提問對答如流，對惜春的懵懂稚語也能耐心回應。
與李紈交談時，他能體察到對方那份沉靜下的枯槁，言語間便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敬重與寬和，竟讓李紈那常年如古井無波的心境，也微微泛起一絲漣漪，臉上少見地露出了些許真切的光彩。
而與潑辣精明的王熙鳳對話，他亦能巧妙接住她的機鋒玩笑，甚至偶爾還能反將一軍，引得鳳姐兒咯咯直笑，覺得這位遠房兄弟著實有趣得緊。
堂內氣氛因賈瑜的到來而愈發活絡歡快。只是賈瑜目光偶爾掃過全場，心中不免有一絲遺憾：那位兼釵黛之美、令他暗中留意過的蓉哥兒媳婦秦可卿，今日並未在場。
閒談良久，賈瑜見時機差不多，便正了正衣衫，起身對賈母溫言道：「老太太，時辰不早了，不如讓晚輩先為您請個平安脈，瞧瞧身體可好？」
賈母正聊得高興，聞言眼角笑紋更深，連連點頭，伸出保養得宜的手腕：「好好好，難得你有這份心，那就勞煩你給我這老婆子瞧瞧。」
賈瑜指尖輕搭脈門，一絲微不可察的青帝真氣緩緩渡入，仔細探查。
片刻後，他心中已有數。賈母身體並無大礙，只是年事已高，難免有些氣血虧虛、脾胃稍弱、偶有頭暈目眩的老年常見問題。
他收回手，語氣沉穩地說了些養生調理的建議，又開了一劑溫和滋補的方子，並非什麼驚世駭俗的靈丹妙藥，卻極為對症穩妥。
賈母聽了，只覺得句句都說在心坎上，比平日裡太醫說的還明白幾分，心中更是歡喜，拉著賈瑜的手又是一陣誇讚：「好孩子，真是個好孩子！難怪外面都傳你是神醫，果然是有真本事的！」
留賈瑜用過一頓極為豐盛的午飯後，堂內氣氛愈發輕鬆。
眾姊妹因覺賈瑜親切有趣，又不似府中其他男子那般迂腐或無趣，便都圍著他說話，問些外面的趣聞，或是聽他講些奇特的醫理故事。
賈瑜言談風趣，見識廣博，引得姐妹們笑聲不斷。
這等景象，卻深深刺痛了一個人的心——賈寶玉。
他本是眾星捧月的中心，何曾受過這般冷落？眼見著姐姐妹妹們的目光、笑聲全都圍繞著那個新來的「瑜哥哥」，把他撇在一邊，寶玉心中那股彆扭勁和醋意再也抑制不住。
他撅著嘴，粉團似的臉氣得通紅，像是被人狠狠揉上了一層胭脂，坐在賈母身邊扯著她的衣袖，哼哼唧唧，滿臉的不高興。
正當他越想越氣，習慣性地就要去摸脖子上那塊「通靈寶玉」，準備再來一出「摔玉」大戲，以此奪回所有人的關注時——
賈瑜眼尖，早已瞥見他這小動作，也瞧見了門外不知何時悄然而至、臉色已然沉下來的賈政。
賈瑜當即不著痕跡地提高了聲音，朝著門口方向恭敬地喚了一聲：「政老爺。」
這一聲如同平地驚雷，瞬間炸響在賈寶玉耳邊！他所有的動作猛地僵住，滿腔的委屈怒火瞬間被極致的恐懼所取代，嚇得渾身一個激靈，差點從榻上滑下來，慌忙縮回手，低下頭，再不敢亂動亂看，仿佛一隻受了驚的鵪鶉。
賈政陰沉著臉走進來，冷冷地掃了寶玉一眼，哼了一聲，並未立刻發作，轉而與賈瑜說話，語氣緩和了許多。
他帶著賈瑜去了書房，兩人清談了片刻，問了問學問醫術之事，賈瑜皆從容應對。賈政見他言行妥帖，心中更是滿意。
稍後，賈瑜便起身告辭。賈政親自將他送至院門，又叮囑日後常來。
當賈瑜回到自己那清靜的小院，關上院門，將外間的富貴喧囂與鶯聲燕語徹底隔絕後，他獨自站在院中，望著天際漸漸沉落的夕陽，白日裡榮國府的種種景象——那極致的奢華、那看似和樂下的暗流、那些明媚鮮活卻註定命運多舛的女孩們的身影……
尤其是賈寶玉那被寵溺得近乎畸形的性子，與賈政那無力回天的焦灼，交織在一起。
他不由得發出一聲悠長而複雜的嘆息。那嘆息里，有對世事無常的感慨，更有對那座巍峨府邸中，那些如同籠中金絲雀般、命運早已被註定的女孩們，一絲深切的、無可奈何的憐憫。
繁華似錦，烈火烹油，殊不知大廈將傾，終難逃那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