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無非一念救蒼生(4k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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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說呢,其實陳度此時保持沉默,倒不是要給這些人臉色看或者立威。

  自己此時真要一言而決任何事,都不用跟這些人商量,好不好?

  而是因為高敖曹說的確實有道理。

  自己心中都在糾結。

  因為先前估算之中,並未想到整個塢堡都會落入自己手中,自然也就沒有考慮到,突然之間多出這麼多人要跟自己一起回懷荒。

  平民百姓還有這些斛律氏的奴僕們越多,到時候行軍速度越慢。

  按照原本計劃,大概從柔然大營解救的,還有從塢堡投奔自己的,約莫有兩千人不到。

  此時的百姓雖說各種營養不足,但是著實是十分艱苦耐勞的。

  在一般負重情況下,兼之有繳獲的戰馬資源,一天走快點,走個三十四十里路還是可以的。

  再把路上各種意外情況算進去,六七天能到直線距離兩百里的懷荒。

  而按照先前從破六韓孔雀和阿史那土門那得來的消息,柔然大部主力一路緊趕慢趕,預計會在十來天也就是半個月內抵達懷荒。

  但那只是柔然大部主力。

  而阿那瓌的前鋒,基本兩三天內就會抵達先前陳度率軍偷襲的行營。

  加之行營如今已被徹底破壞,裡面能搬的東西全被魏軍搬走,不能搬走的也是趁著雨停了一把火燒了。

  這麼一來按照自己估計,柔然前鋒稍快一些也要七八天才能抵達懷荒軍鎮,而且越靠近懷荒,柔然人肯定更加有所顧忌。

  自己那是真的算過時間,知道帶著千百個人能回到懷荒的。

  但現在不一樣了。

  如果要帶上此時塢堡里其他人的話,往少了算都有三四千人。

  幾乎多了一倍不止!

  那樣的話,回到懷荒要十天上下,換句話說就是在路上很可能被柔然前鋒追上。

  所以即便是此前已經和自己站到同一陣線上的高敖曹和呼延族,此時也都有疑慮。

  這個行動太冒險了。

  陳度不是沒有想過直接放棄塢堡里所有婦孺。

  只帶著精壯青年走,只帶漢人走。

  甚至全部捨棄也不是不行。

  自己是真這麼在心中想過的。

  而且還有個足夠說服自己的理由。

  那就是誰讓當時你們不從塢堡里出來投奔我的?

  直到斛律氏潰散之後,才求著魏軍帶他們回懷荒?

  只不過這些想法都在自己入城之後,一路沿著街巷的哭喊央求聲中,消散得無影無蹤。

  陳度自認絕不是什麼聖母,甚至還有些錙銖必較,專門留個小本本記人名的那種,比如那曾經甩鍋自己的徐英,現在如何了?

  不也被自己下陰手了?

  所以想帶著塢堡里這些奴隸、女婢還有庶民百姓走,確實只是因為當自己真的站到了這個位置。

  親身看到了即將遭胡人劫掠的平民百姓們的恐懼、哭求。

  看到了一個個庶民百姓母親顧不得擦掉自己臉上臨時抹上的黑灰,帶著自己懷中的孩子跪在路邊,只希望自己看一眼他們懷中的孩子,然後寄希望於那一絲極為渺茫的可能,希望這位陳軍主能讓底下人帶上自己的孩子。

  當然,還看到了一個個老人知道自己已不可能離開,走了也只會成為家人負擔,進而翻箱倒櫃將屋中僅剩的十幾張胡餅、湯餅,塞進家人的袋中。

  以至於自己見到這一切後,幾乎是一路逃也似的進了酋帥府。

  遍地哀鴻滿城血,便是如此了。

  可自己能無非一念救蒼生麼?

  要回應這些百姓在生死面前的期待,這壓力……確實太大了。

  念頭電轉之間,自己自然也明白此時不是猶豫之時。

  早做決定,到時候便能在柔然前鋒追擊下,或許就能爭取多一份時間。

  進而多救幾條、幾十條甚至幾百條人命。

  那是活生生的人命,是在自己面前跪著哭著求著想活命的最底層百姓。

  「……」

  心中計較已定,陳度看向眾人。

  一個兩個看著陳度一直不說話,眼下已經有人開始交頭接耳,低聲竊語起來了。

  意思大夥其實都是一個,想要勸陳軍主,放掉這些邊民們,讓他們自生自滅!

  甚至按著有些人的意思,就是反正既然陳軍主不喜歡什麼開城大掠,那拿了塢堡裡面該拿的東西,走了就是!

  至於陳度怎麼知道的,其實是有些親兵悄悄匯報給自己的。

  也算是在這規模不大的軍中用的一些小手段。

  畢竟自己剛領軍主不久,而且還頗有些強取豪奪,不得不防人心難測。

  還好基本所有人都忘了還有徐英這麼一號人,現在私底下的抱怨也就是不能大掠塢堡和要帶著難民回懷荒了。

  「三郎說的確實有道理,你們擔心的也不無是處。」

  「只是你們一個個也都看到了,當時我們從柔然營寨里救出來的邊民們都是如何模樣。」

  「我也知道此時說些聖人的大道理,你們也只是面上聽進去了,心中卻會不以為然的,是也不是?」

  陳度目光掃過,有些隊副將官本能地就低下頭來。

  「那我便用你們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來說了。」陳度心中同時還暗暗嘆了口氣,做軍隊的思想工作……真特麼的難啊!

  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便是這道理了。

  不過陳度這話一說,底下那些機靈一些的將官、隊主、隊副們,便紛紛要拱手來表忠心了。

  結果出乎這些將官們意料,也出乎陳度自己的意料。

  此時居然是高敖曹開口了,轉身一臉殺氣地看著下面這些和自己身後那些隊副、隊主們。

  忽然就是厲聲來斥!

  「一群白眼狼!」

  「不是陳軍主率先以身犯險,親探柔然大營,你們這些人狗命都要交代在這!」

  「還以為你們能逃得過柔然大軍?」

  「現在倒好,一個個有了軍功就想著退路了?」

  「剛才你們那些人說的什麼狗屁話,我全聽得一清二楚!」

  「還有些想自己跑的,還帶著隊伍跑的,今天我高敖曹便把話撂在這!」

  「除了這酋帥府任何一人,敢獨立未經軍主許可,入塢堡中搶奪柴火馬匹、人口子女,不按陳軍主所吩咐做事的,還有跑路的,我高敖曹第一個讓他見不到明天草原的太陽!」

  這些人一個個都被高敖曹這突如其來一聲聲怒斥,嚇的不輕!

  趕緊是一個個口稱不敢,不顧身上還穿著什麼不方便行禮的兩檔鎧,趕緊是朝著陳度下拜。

  而且不少人確實是真的被震撼到了。

  不因為別的,就是因為第一次知道,原來柔然大軍來襲的情報,進而之前所做的所有軍事行動,都是源於陳軍主的親身犯險探查!

  這點甚至是連陳度自己都忘說了,還是得虧高敖曹這邊說出來。

  至於陳度嘛,自己心裡還十分詫異,因為先前高敖曹還在說著帶著邊民十分不利。

  如何突然來了個急轉彎?

  當了黑臉?

  轉念之間,陳度也想了個七七八八。

  大概是是因為自己剛才那些話,高敖曹明顯已經聽出來自己的意思來。

  就是要帶著邊民走!

  自己的性子,高敖曹這幾天也明白了。

  拿定主意的事便是一定要做到底的。

  且高敖曹呼延族還有徐顯秀,此前已經和自己商議好。

  無論之前眾人有何異議,只要最後陳度拿下主意,便全力施為。

  不得不說高敖曹這個黑臉確實有用,一時間酋帥府內沉寂,氣氛凝固。

  誰不知道單論陣前衝鋒打架的話……這高敖曹已是兩條正脈的修為,那比陳軍主還要強不少呢!

  塢堡最強!

  拿捏自己這些小小將官,不是手到擒來?

  陳度這個時候也是十分有默契,也很自然地當上了把紅臉,對著這些下跪的大小將官們懇切來言:「各位快快起身,都是軍中袍澤嘛!如何行這些不便之禮?」


  「其實於我心中,各位如何能帶著這份軍功安然回到懷荒,才是我最為擔心緊要之事!」

  「我想說的便是,若能再加上一個保境安民,當諸位回到懷荒後,我再向於景鎮將再請多一級軍功,腰杆子也硬些!」

  當陳度一說到軍功的時候,好些人招子立刻就亮了。

  陳度自然看在眼裡。

  「諸位別忘了,這可是戍邊百姓,還有到時候跟著一起趕回去的牛羊馬匹,諸多種種財貨,無論如何攤到各位頭上,軍功都是要再往上加一級的。」

  「因此我便想著是否有一個兩全方法,既能到時候呈報於景鎮將時候,給各位多些軍功,又能讓我等安然回到懷荒。」

  這話一說,機靈人都已經咂摸出味道了。

  表面上說的客氣,但實際上意思便是,你們的所有的軍功分配,都還是陳度玩一言以決之。

  若能配合好帶著百姓回去,那便是皆大歡喜。

  比如原來給一個普通兵士也是兩匹布的獎賞,也就是能抵上一年戶調納稅的量,說不得就要到時再加一倍,甚至分個幾十畝地都是有可能的。

  所以一想到這些,剛才還在糾結的軍官們便又都各自振奮起來。

  畫大餅確實有用啊!

  當然,大餅不是誰都能畫的。

  陳度畫的就不一樣!

  為什麼呢?

  因為能在北鎮這種部落化軍事化作風極其鮮明的地方,能打勝仗就是一切!

  不是有人說過嗎?

  打勝仗解決一切思想問題!

  多打勝仗,一場勝仗能解決很多團結問題。

  特別是陳度還能帶著所有人從一個勝利走向另外一個勝利,甚至還拿下了塢堡!

  畫的餅自然直接就讓這些人吃飽了。

  「我讓你們去清查各種馬具、甲械、糧食等等,就是為了摸清此地情況之後,儘快做出決斷。」」

  「如若府庫中軍械齊備,糧食充足,更兼此地本就馬匹充足,我等亦不能帶著這些塢堡之民回懷荒,哪怕柔然大軍前鋒來追!」

  「在清點完這些府庫,和我看完塢堡之中那些文書檔案之後,就在這酋帥府前,正好召集到全城百姓來聽我決斷!」

  陳度揮手讓眾人各干各事去。

  待到所有人全部散去,呼延族早早去清查庫存並且整理俘虜去了。

  高敖曹最後一個走到大門前,卻又猶豫了一下。

  最後還是孤身一人轉頭折返回酋帥府中。

  而讓高敖曹詫異的是,陳度也似乎早有預料,知道高敖曹要說回來,並未走向後方存放文書檔案的機要之處。

  而是站在正堂內等著,似乎在等著高敖曹來問。

  高敖曹心中一驚,臉上卻依舊神色如常。

  「三郎還想問什麼?」

  高敖曹沉默稍許,其實自己早有一肚子的話要說,可是臨到關頭又不知從何提起。

  說來也怪,本來前一兩天自己和陳度幾乎可以說是一見如故,秘密籌劃各種事情,幾乎是相互以性命相託付。

  最終結果比自己想要的還要好。

  高敖曹可從來沒有想過能以這樣的姿態站在主帥府裡面。

  兩勝柔然,再加上塢堡這邊已經擬定好了他們里通柔然投敵的罪名。

  如此這般,一來二去。

  又新結交了一個摯友,又有了自己夢寐以求的諸多軍功。

  明明是雙份的喜悅,可如今也不知為何,竟讓自己糾結不已。

  「有話不說,可不像三郎的風格啊。」

  陳度隨便搬了個主帥府里的馬扎胡床坐下,也不坐原來斛律石的那個正座了。

  這樣一副輕鬆親切的姿態,也讓之前覺得陳度成為代領軍主之後,似乎隱約有一些隔閡的高敖曹,悄然鬆了口氣。

  便也跟著坐下。

  兩人沉默片刻,終究還是高敖曹率先開口:「其實帶這些人進來,跟之前在柔然中軍帳內議事是一樣的。」

  陳度點了點頭,自己當然還記得,當時為了招撫凝聚人心,高敖曹是把那些不管有沒有不同意見的人都帶到帳內了,想著若有不同意的,當場就給處理了。


  「只是這一次我也猶豫了……」

  「我自然知道陳兄弟你計謀多出,說不得真有辦法破這兩難局面,既帶著這些邊民回去,又能帶著弟兄們回到軍鎮。」

  「只是……」

  高敖曹看著陳度,陳度接過了話。

  「只是你真正覺得不解的,是為何我會對這些庶民,甚至連寒門都稱不上的黔首如此上心,對吧?」

  高敖曹猶豫片刻,最後還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一點也不像平時里雷厲風行火爆的性格。

  陳度看著高敖曹,只能說高敖曹的反應,確實有點出乎意料。

  不過想來也是,如果這人還和其他那些隊副隊主一樣,懷疑的是自己能不能把這些人帶回來。

  那他也就不叫高敖曹了。

  要知道,無論是上次為軍陣箭頭陣擒孔雀,還是這次關鍵時刻作錘砸砧,錘破斛律軍陣,高敖曹當為首功。

  自己理應和他說清楚。

  只是這些話就如漫漫長夜,竟不知從何說起。

  默了片刻,陳度搖頭只說了一句話:「我只覺得此世間,不該是這般狗屁樣子的。」

  「不該是狗屁草原遊牧一來,我們漢人就要被攆的妻離子散的。」

  「更不該在這些胡族下當牛做馬的!」高敖曹突然應聲,「陳兄弟不必再說了,我已知你心意,過來也只求你這句話,得心中坦蕩而已!」

  說完高敖曹便直接起身,頭也不回:「你要帶誰回去都好,我這裡這一句話,就是柔然大軍淹來,我都保你回懷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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