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假意歸信,日後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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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度和呼延族一路急趕慢趕,回到塢堡的時候,還只是剛過三更而已。

  濃黑夜幕之下,在有些只能容兩人並肩穿過的狹窄街道中,兩人穿行極快,幾乎沒費多少腳程便來到了塢堡內位於東面臨河的一座第宅前。

  「這就是三郎所在了?」

  「沒錯,但三哥他肯定不在,我們白天或者晚上去找他也行啊?」

  「有些事可以緩緩來做,但今晚我準備做的事,一刻也等不得。」陳度堅決搖頭。

  而呼延族面露難色:「問題是自從那柔然長生天正脈出現後,三哥幾乎都快成了斛律塢主的親衛隊長了。」

  不用呼延族解釋,陳度也知道為什麼呼延族沒帶自己去塢主大院那邊找高敖曹。

  真當別人護衛吃素的嗎?那斛律石比軍主官職還高,自己一個小小隊副要是深夜擅闖,兼之自己又是漢人,怕不是直接就被那些斛律一族的私家賓客們就地拿下!

  其中不少人的修為還在呼延族之上。

  而且,先不去通告塢主,也暗合陳度另外一個未曾說出口的考量和揣測。

  那就是華夷之分從未在北魏消失,某種程度上,自孝文帝推行漢化以後,至少在北境這邊胡化其實是越來越嚴重的。

  原因很簡單,首先不是所有人胡族都想漢化的。

  其次則是走上士族門閥化的鮮卑貴族,上車後也想堵死車門了。

  如此一來,在北境六鎮,如高車,丁零,鮮卑各胡便越發抵制漢化。

  這也能解釋為何在後來的北齊北周都有某種程度的胡化傾向。

  最直接的,譬如眼下這斛律塢堡內,陳度呼延族這些由軍主徐英帶過來的漢地應徵邊軍番兵,絕大部分都被塢堡疏離限制。

  所以陳度根本保不准,誰知道知曉大軍壓境之下,位於六鎮防禦體系最前端的斛律塢堡會做什麼選擇?

  這也是為什麼自己第一時間就要來找高敖曹的原因。

  而且今晚進出塢堡如此順利,陳度心裡多少還是有點嘀咕的。

  「不,我猜三郎今晚必然在此。」

  呼延族想說什麼,卻只是搖頭,一臉你能比我還懂高敖曹?

  「這樣吧,簡單打個賭,如果三郎在屋子裡,以後若能回去渤海蓚縣一趟,呼延兄能否帶我去見一人,放心那人你也熟悉。如果三郎不在,下個月裡我月糧里半匹帛就歸你了。」

  呼延族眼神一下放光,立刻點頭。

  「這裡應該住了不止三郎一人吧?」

  「不錯。」

  呼延族和陳度對視一眼,十分默契的都是往腳上運起真氣,十分輕鬆的一撐一跳便上了牆。

  「……」

  「……」

  呼延族倒是一臉無所謂的樣子,看這麼熟練的樣子,估計以往在渤海蓚縣也沒少幹這事。

  陳度心裡倒確實有些嘀咕。

  誰能想得到自己在此世間第一次專門運用真氣,居然是來做梁上君子來了?

  不過自己頭上那風帽,要是把那跟狗皮帽子一樣的護耳帘子往前一撥,倒是能湊合蒙面用。

  兩人如此在濃黑之中摸索穿行,很快就到了一座明顯沒有燈火的偏廂面前。

  「我都說了三哥他必然不在……?」

  「……三哥?」

  本是緊閉的廂房房門悄然打開,一位披散著頭髮的高瘦漢子,手提著一盞碗燈走了出來。

  同時響起的還有一句低沉渾厚的男聲:「呼延……還有這位,請進。」

  呼延族自然愕然,口中還不忘一句:「我的帛……」

  門房關上,華光漸起。

  陳度這才看的清晰,房間並不大,簡單的擺了兩張胡床,這是一種北方胡族坐具,形如可摺疊的馬扎,另外一邊還有一個凳子。

  呼延族十分自覺的就往凳子那走去,而那位高瘦漢子拱了拱手:「想必這位就是潁川陳氏,陳度陳隊副了吧?」

  陳度自然也拱手以對:「兄台便是渤海蓚縣高氏,高昂高隊主吧?」

  高敖曹自然點頭。

  陳度稍作停頓,眼神迅速上下掃視不停,只消片刻便已將這位未來的東魏乃至北魏數一數二的漢人猛將掃了個乾淨。


  自己還記得史書中如此記載來著:長而俶儻,龍眉豹頸,姿體雄異。

  考慮到史書中如果特地記載相貌如何,基本那就是顏值能稱得上人中龍鳳了,比如某賀六渾便是如此。

  高敖曹真人也和記載中大差不差,略微有點點誇張成分,比如龍眉無非就是眉毛濃了點長了點。

  很符合陳度想像中青年意氣風發的漢人將官印象。

  只有一點比較意外。

  那就是按照軍中官階來說,高敖曹雖說不直接指揮陳度,但無論如何都算陳度半個上級,所以見面這禮節還真讓陳度有點意外。

  看得出來世家郡望名頭還是很有用的。

  雖然這就是筆糊塗帳,自己現在反正也就含糊應著。

  不明著認也不否認。

  實在不行的話,假意歸信,哦不對是假意認姓,日後改族!

  此世間真要起手做事,沒個世家望族的頭銜在前面掛著,不能說是寸步難行吧,那也是舉步維艱。

  「雖說高氏還算渤海不大不小的世家,但在這北地住了一年,我也是個粗人,就不要那些繁文縟節,有話直說了罷。」高敖曹倒也簡單直接,指著房內兩張胡床示意來坐,「呼延這麼晚還帶陳隊副到這,想必定然有緊急事情。」

  多說一句,陳度也是這幾天才曉得,別看胡床似乎只是尋常家具,但實際上卻是有錢人家中才有的常備臨時休息之物,且一般只有家中男主或到訪客賓才有資格享用。

  也算是世家門閥諸多繁雜禮儀中的一個了。

  不過看著高敖曹也並非什麼繁文縟節之人,多餘話沒有直接坐下,陳度便也大大咧咧把頭上風帽一摘,面對面坐到胡床上。

  坐在凳子上的呼延族,終於是忍耐不住,插嘴問了一句:「三哥你怎麼會在這的?你不是被斛律石一直留在那邊嗎?」

  「不錯,不過今晚是個例外,我想呼延你必然會來找我。」

  呼延族一臉愕然看著陳度,又看看高敖曹:「三哥,你應該不認識陳兄弟才對啊?」

  高敖曹自然點頭。

  「那怎麼你們像約好的一樣?」呼延族難以置信的搖頭,「陳兄弟說你今晚必然在此……我還不信來著!」

  「竟然我與陳隊副有此默契?」高敖曹爽朗一笑,看向陳度眼神中又多了幾分好奇,「呼延,我也不賣什麼關子了,只說白天你來尋我後,我就知你晚上必會回來尋我,故而已在此等待多時。」

  「斛律塢主那邊沒問題嗎?」陳度插了一句,現在做事一切都要以小心謹慎為上。

  高敖曹倒也早就考慮到了這樣這點,輕鬆點頭:「無妨,雖說也不知道怎麼,這一兩天我看那斛律石反倒越發放鬆了,不然昨天白日也難見到呼延。」

  也不知道怎麼的,陳度似是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而一旁呼延族看著兩人跟打啞謎一樣,自己根本就一頭霧水:「等等,我還是不明白?」

  「其實,高家三郎何止是猜到了我們要來。」陳度心中早已亮堂,展笑而對,「呼延你細想下,我們今晚出城是不是也太過容易了些?」

  呼延族一聽,先是有點怔怔看著陳度,繼而又恍然轉看向高敖曹,眼神在兩人身上迅速掃了好幾個來回,想要開口卻又硬生生吞了回去,最後眼神停在陳度身上,意思就一個:

  「你倆之前真的不認識?」

  呼延族自然也是個聰明人,剛才陳度那句話一點就透,那就是高敖曹之所以一反常態在這間廂房裡等到深夜,而兩人深夜出城又如此順利,出城回城路上那幾個盤點關卡,遇到的都竟是熟人,睜隻眼閉隻眼也就過去了。

  都是高敖曹的手筆。

  作為塢堡內數一數二的軍中修行者高手,且這些日子裡都差不多成了斛律石的貼身親衛隊長,要調動深夜裡幾個盤查關卡的輪值軍士,還不是輕而易舉,加之本來也沒多少人願意晚上放哨值守。

  這一下呼延族也明白了,為什麼在蓚縣自己這位無法無天的高三哥,甚至還被起父高翼點評為,長大後此子要不會讓高家被滅族,要不就能壯大族門。【注1】

  這麼一人,居然會以平素極難見到的世家賓客之禮招待陳度。

  高敖曹這邊也點了點頭,算是默認了陳度剛才的話中之意:「白日裡呼延來找我,將陳度兄弟的猜測轉告於我,我便料想,既然你知我知,今晚你必然出城探查。」


  「如此說來,莫非三郎也想過隻身出城?」陳度終於展顏來笑,之前自己冒險忽悠呼延族一同出城,路上真就如同巧合一般極為順利,當時心裡已經有了些許猜測。

  現在更是證實了自己的猜測,高敖曹也嗅到了十分危險的氣息。

  在事先沒有任何正面交流,只有呼延族傳了次話的情況下,還能有如此默契。

  無形間兩人距離都感覺憑空拉近了許多。

  高敖曹輕嘆了口氣:「說來慚愧,這番柔然劫騎極多反常之處,我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想要出城,無奈那斛律石官大兩級,我和徐軍主都受節制於他,軍令如山,不能不從。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為你和呼延做些方便,想著你們此行是稍作探查外加殺些蠕蠕胡夷的。」

  高敖曹所提及這位徐軍主就是名義上,包括陳度在內這些巡守邊兵的最高軍事長官,徐英。

  陳度點點頭:「看來,這一次我是為三郎前驅,先去探查了一番柔然劫騎底細,只可惜礙於形勢,沒能殺幾個作惡多端劫掠周邊的蠕蠕。」

  高敖曹卻神色肅然起來,拱手以對:「只說這以身赴險,敖曹就十分敬佩,殺蠕蠕只是我個人憎惡。不過陳隊副既說礙於形勢,如此深夜又來找我,想必不但找到了柔然營寨所在,而且還發現了緊急軍情?」

  陳度嚴肅點頭,便先讓呼延族先把柔然營寨大概情況說了下,然後自己再稍作關鍵補充和推斷。

  「……大概狀況便是如此了。」呼延族一口氣說完,饒是冬春交接之際,額頭上細密汗珠竟也一直未停。

  「所以……三哥?你是不是也覺得的陳度兄弟這推斷也太離譜了點?」

  高敖曹從剛才起就十分安靜聽著,只對有些細節處問了幾次。

  等到呼延族全部說完,高敖曹神色比陳度想像中還要沉穩許多。

  不過想來也是,如若不是對柔然可能大部來侵的可能性有所心理準備,高敖曹又如何會與自己有今晚這番隔空默契?

  沉思片刻後,高敖曹正襟危坐:「陳隊副對諸多行軍紮營細節熟悉之深,莫說塢堡,就是懷荒軍鎮也沒幾個隊主能比的。」

  「我剛才聽了,基本都無錯漏,實在令人佩服,潁川世家果然名不虛傳。」

  本來陳度都聽著前面的話,心想著高敖曹可能都已經同意了自己所有推論,都準備抬手虛應,客套一番了。

  誰料到高敖曹突然話鋒一轉:「只是有一處關鍵,陳隊副卻始終未提。」

  陳度自己那抬到半空的手,只好順勢作請對方說話狀。

  「這數十年間柔然都已稱臣,大魏更是四海乂安,為何蠕蠕大汗要突然以身來犯?」

  其實高敖曹這問的也有點出乎陳度意料,原本自己還以為高敖曹會問一些更加細節的問題。

  對這位年輕漢將來說,現在肯定總結不出戰爭是諸如政治的延續之類的話。

  但高敖曹確實抓到了關鍵本質,那就是為什麼蠕蠕王,柔然大可汗阿那瓌好端端要突然舉大軍來寇?

  還好作為自己對此時柔然和北魏的廟堂朝局都還算稍有常識,心中略微整理了下之後,陳度便也一字一句認真來言:

  「其實就因為一個字。」

  「亂。」

  高敖曹本來以為陳度會說更多,沒想到卻只有一個字。

  「亂?」

  「不錯。」

  陳度口中不停,手上自然也是沒閒著,剛才進屋的時候便看到桌上有一張圖,上面零零散散幾道線,還標註著一些漢字,還好不是難懂的鮮卑文,瞥了一眼就知道這是地圖。

  最近的懷荒,柔玄,還有附近的幽州,燕州,并州都仔細的標註了上去,甚至還有靠近邊境的幾個柔然部落。

  這個應該是北魏軍鎮隊主都有的標準軍用地圖。

  雖說陳度前世中沒有任何關於鮮卑文成體系的記錄,換句話說這種文字已經隨著時間湮滅在歷史長河中了。【注2】

  但是在此世間,自己確實還知道一些鮮卑文就是。

  這邊陳度把幾個巴掌大的地圖順手拖過來,拿著筆就在上面劃拉起來。

  呼延族和高敖曹自然都湊了過來,沒想到陳度第一筆直接從懷荒一划拉,差不多都要劃出地圖邊了。

  「這就是柔然可汗王庭。」

  陳度一本正經來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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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北齊書,高昂列傳有載:(高昂)招聚劍客,家資傾盡,鄉閭畏之,無敢違許。父翼常謂人曰:「此兒不滅我族,當大吾門,不直為州豪也。」

  注2:關於鮮卑文字失傳情況大略如下:

  根據出土的大量墓誌來看,鮮卑文字應該是一種假借漢字作為表音符號的書寫系統,比如拓跋兩字在很多墓誌里就寫作另外兩個相似讀音的字。其他詳細考證過程這裡不再贅述。

  而鮮卑文字的使用範圍也並未超出核心貴族圈子,隨著後來北魏分裂拓跋皇室沒落,到了隋唐時候已然無法具體考辨鮮卑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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