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一齣好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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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見來者是個女子,一身青色道袍的下擺沾著些塵土,顯然是趕路急了。

  黑髮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著,幾縷碎發垂在頰邊,眉目間帶著風塵卻掩不住那份清冽。臉上未施半分脂粉,可那雙眼睛黑白分明,顧盼間自有神采。

  姜才琦先是瞳孔微縮,隨即眉頭輕輕蹙起,目光落在女子身旁那略顯膽怯的男孩身上,孩子約莫七八歲,低著頭,露在外面的耳朵紅通通的,手指絞著青布袍角,顯然是怯生。

  他喉結動了動,喃喃道:「小芳?」

  霎時,姜才琦臉上的笑意褪得一乾二淨,臉色沉了下來。以他的才智,稍一琢磨便猜到了七八分。

  其他幾位長老也察覺到不對,紛紛從兩側的席位上起身,快步走到他身旁,目光凝重地望著門口。

  姜芳像是沒瞧見族人們複雜的眼神,只是抬手將男孩往身前護了護,聲音裡帶著些微不易察的顫抖,目光掃過祠堂里熟悉的面孔時,眼尾悄悄紅了:

  「小叔,幾位哥哥。許久不見。」

  「小芳,沒想到你能回來,要不然,我們一定等你!」姜才琦強壓下心頭的波瀾,臉上擠出些笑意說道。

  姜良勇他們也連忙附和著,畢竟這位妹妹已是命泉高手,是姜氏少有的底蘊之一,面上總要過得去。

  「是我突然回來,沒有提前知會。」姜芳的目光在祭壇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那面靜靜躺著的銅鏡上,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異色,隨即抬起頭,掌心按在男孩的頭頂,像是在給自己鼓勁:

  「小叔,既然祭祀也是選拔有資質的孩童,能不能……給浩銘也測一測!」

  她說著,輕輕拍了拍身旁孩子的腦袋,目光定定地望著姜才琦,又緩緩掃過眾多長老的臉,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

  姜才琦深吸一口氣,胸口微微起伏,沉聲說道:「小芳,你應該知道今天是什麼場合,當年的事情,你一清二楚!」

  姜芳用力眨了眨眼,長睫上沾了點水汽,卻還是挺直了脊背,點了點頭,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小叔,我求你了,給這個孩子測一測吧!」

  「不行!」姜才琦想也不想,果斷拒絕,「非我姜氏族人,絕不可碰這銅鏡!你還是帶他去該去的地方,莫要在我姜氏祠堂胡鬧!」

  姜芳猛地向前踏了一步,右手飛快地掐起指訣,指尖已有微光閃動,顯然是想直接開啟銅鏡。

  姜才琦見狀,猛地探身,一把攥住她結印的手腕,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眼底翻湧著怒意和痛心,冷言道:「你清醒一點!你最好別做出對不起你哥的事情!」

  「小叔,我哥已經死了!」姜芳猛地甩開他的手,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多年的悲憤,「我們該向前看,不是一直緬懷著過去!浩銘是我的兒子,自然有資格測天資!」

  她根本不管姜才琦說什麼,拉著兒子的小手,就往銅鏡的方向走。

  姜才琦周身苦海瞬間發光,雙手神光閃爍不定,他猛地揮手,一道淡金色的劍刃呼嘯著飛出去,「啪」地擊碎了姜芳身前的地磚,碎石濺起,擦過她的裙角。

  「若你再執迷不悟,休怪我不念往日情分!」

  姜芳霍然轉身,眼眸中竟有金光閃爍,像是藏著兩簇寒火,言語冰冷如霜:「那只能做過一場了!我贏了,讓我兒子測試;我輸了,立刻帶他走!」

  「小芳!」姜良勇氣得額頭青筋暴起,往前沖了兩步,憤怒地喊道,「你忘了當年我們幾個,在毅哥墳前發過的誓嗎?」

  「小叔、阿傑、阿陽、阿彥都不曾打破誓言,沒想到阿毅的親妹妹,第一個打破了他定下的規矩!你對得起你大哥嗎!」

  「勇哥,我兒子一樣流著姜氏的血!」姜芳紅著眼喊道,聲音都在發顫。

  「但他不姓姜!」姜才琦冷漠地說道。

  「他可以改姓姜!」

  「胡鬧!」

  話音未落,兩人身影已拔地而起,帶起的勁風掀得祠堂的幡旗獵獵作響,燭火被吹得東倒西歪,好些孩童嚇得往大人懷裡鑽。半空中玄光乍現,照亮了整個夜空。

  姜才琦的玄光呈淡金色,像揉碎的日光;姜芳的則是青碧色,裹著細碎的光點。兩道光華在夜空中撞出「噼啪」的脆響,震得雲層都散了些。

  下方的姜氏族人大多不明就裡,只知道族中兩位高手在鬥法,可一些老人卻記得清清楚楚,族內流傳至今的那句:


  【私傳鎮族法門於外族人,死!】

  他們想起當年那場大雪,鵝毛似的雪片下了三天三夜,卻怎麼也蓋不罪碑那攤漸漸凝固的血。

  難道今天就要被阿毅的親妹妹打破了嗎?

  天上光華沖天,神虹縱橫交錯,時而有雷鳴般的巨響炸開,狂風卷著落葉在半空亂舞。

  姜才琦將《道經》中記載的幾種玄法輪番使出,金光如網、如劍、如盾,卻都被姜芳一一化解。

  說起來,姜才琦會的,姜芳幾乎都會。可姜芳畢竟在棲霞派修行多年,見識的手段遠比他多,青碧色的光華里時而摻著火焰,時而裹著寒冰,逼得姜才琦漸漸落了下風。

  姜毅在一旁看著,忍不住嘆了口氣。當年他就知道,《道經》這般珍貴,想要徹底不外傳,太難了。

  尤其是身邊這幾人,都清楚這是人族最好的仙典之一。

  他們會不會有私心,想讓自家女兒、侄女修行?

  會不會因此流傳出去?畢竟當初銅鏡只設了禁止外傳的禁制,卻沒限制傳承本身……

  不多時,天上的神虹消失,不知道打到哪裡去了。姜良勇快步出了祠堂……

  不到半個時辰,天邊再次亮起虹光,拖著長長的尾跡劃破長空,瞬間便到了祠堂上空。

  姜芳先落了下來,依舊清麗出塵,雙眸亮得像水,只是青色道袍的袖口被撕開一道口子,露出的小臂上劃著名道淺傷,血珠正慢慢滲出來。

  隨後落下的是姜才琦,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地貼在臉上,肩頭的傷口還在滲血,染紅了半邊衣襟,他喘著氣,眼神漠然:

  「沒想到,你竟已到了神橋中期了!」

  姜芳沒接話,只是拉著兒子的手,一步一步走向銅鏡,彎腰時,發間的木簪輕輕晃動,她親昵地摸了摸兒子的頭,聲音放柔了些:

  「兒子,跪在這,對著鏡子磕個頭。娘為你開啟傳承。」

  姜良陽等人還要去阻攔,被姜才琦拉住,他搖著頭說:「這女人瘋了!」

  姜芳捏起法訣,指尖神華流轉,一道道匯入銅鏡之中。那原本看起來與凡物無異的鏡子忽然「嗡」地一聲升起,懸在半空,散發出一道道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光芒。

  轟!

  一道虹光從天而降,快如閃電,一隻手穩穩按住了懸浮的銅鏡,將它重新放回架子上。來人緩緩轉頭,目光清冷,正是姜飛。

  「哥!」姜芳抓住了他的手,聲音焦急得變了調。

  「唉,小芳,如果你還認我這個二哥,你離開吧!」姜飛聲音如朽木,似乎很久沒與人聊天了。

  「哥!」姜芳歇斯底里地喊著,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大哥死了,爹死了,娘也死了!這個世界上,我就剩你一個親人了!你就這麼不想讓你侄子修行嗎?」

  「這些本就是咱們家的!他們憑什麼指手畫腳!」

  「振南吳氏自有玄法,你又何必執拗於《姜氏道經》?」姜飛的聲音依舊平淡。

  「二哥,吳氏不傳銘兒根法啊!我是真的沒辦法了!」

  姜芳「咚」地一聲跪在冰涼的青石板上,額頭抵著地面,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每磕一下,地面就沾上個淡淡的血印,道:「我求你了二哥!就這一次,你讓我做什麼都行!」

  她此刻早已沒了神橋修士的氣度,倒像一頭護犢子的母狼,為了孩子可以拋下一切。

  姜飛看著一旁的長老們,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妹妹,緩緩開口:

  「當年傑哥壓著十數人,在祠堂接受小叔的公審,才保住了姜氏的規矩。短短三十餘年,你要親手打破嗎?」

  「二哥!」姜芳猛地抬起頭,額前的碎發被汗水黏在臉上,一隻手死死按著地面,另一隻手緊緊攥著兒子的衣角,聲音里混著哭腔卻字字清晰,「我姜芳這些年,可做過一件對不起姜氏的事?」

  「我去棲霞派修行,省下的丹藥,外出尋得的機緣,哪一樣沒先送回族裡?」

  「小叔你突破命泉用的靈韻丹,是不是我托人送來的?勇哥、陽哥……你們修行能有這麼多富裕的百藥丹,是不是我冒著風險,一粒一粒賺回來的?」

  「南豐陳氏逼迫我族出兵,搶奪玄鐵礦,是誰帶人殺進去拿下的?是我!那次我差點死在礦洞裡!

  振南吳氏擴充地盤,要咱們派人協助,還是我去的!我被人擊穿了心臟,修養數年才緩過來!」

  「我可對得住姜氏?你們說話啊!」

  她的聲音在祠堂里迴蕩,帶著無盡的委屈和悲憤,震得燭火又是一陣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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