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我們沒想把事情鬧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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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事!有大事!」陳大媽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聲音帶著哭腔,「我家小虎……我家小虎被關進『看管處』半個多月了!」

  「看管處」是老城區的俗稱,指的就是治安拘留所。

  「他們說……說他偷了工地上新來的那批鋼筋,要判刑的!可小虎那孩子,您是看著他長大的,他連殺只雞都不敢看,怎麼可能去偷東西啊!」

  陳大媽一邊說,一邊手忙腳亂地打開那個藍布包。

  「嘩啦」一聲。

  一堆零錢被倒在了事務所門口的石階上。

  最大面額的是二十塊,更多的是十塊、五塊、一塊,甚至還有幾張皺巴巴的、印著「城東菜市場」字樣的買菜票。

  「我問了,人家說請律師,起步就要三千塊……我……我就這點錢……」陳大媽的聲音里充滿了絕望和無助。

  林默蹲下身,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把那些零錢一張張撿起來,撫平,然後認真地數了一遍。

  「五百二十七塊。」

  他抬起頭,看著陳大媽布滿血絲的眼睛,把那疊錢重新塞回了她的手裡。

  「陳大媽,錢您先拿著,去市場買點好水果,待會兒去看小虎的時候帶上,孩子在裡面肯定嚇壞了。」

  陳大媽愣住了:「那……那律師費……」

  林默已經拉開了捲簾門,轉身走進略顯昏暗的事務所,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委託登記表和一支筆。

  「明天,把小虎的拘留通知書和身份證複印件拿過來就行。」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案子,我接了。」

  陳大媽怔在原地,眼淚再也忍不住,撲簌簌地掉了下來。她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里像是堵了團棉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用力地點著頭,將那五百二十七塊錢死死地攥在手心。

  送走了千恩萬謝的陳大媽,林默還沒來得及給自己泡上一杯早茶,門口就傳來一陣沉重而雜亂的腳步聲。

  陰影投了進來,遮住了門口的光。

  六個皮膚黝黑、身材壯實的漢子,扛著鋪蓋卷,局促不安地站在門口。

  他們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迷彩工裝,腳上是沾滿泥點的解放鞋,汗水浸透了衣背,在空氣中散發出一股子塵土與汗液混合的獨特氣味。

  領頭的是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一雙布滿老繭的大手,緊緊地把一頂黃色的安全帽抱在懷裡,仿佛那是什麼寶貝。

  他看到林默,張了張嘴,似乎有些緊張,指縫裡嵌著的白色水泥漬,在昏暗的光線下格外顯眼。

  「請問,您是林默林律師嗎?」

  林默點了點頭,指了指裡面的椅子:「是,進來坐吧。」

  「哎,好,好。」

  老王招呼著身後的工友們走進來。

  原本就不寬敞的工作室,瞬間被這六個壯漢和他們身上那股濃烈的汗水味、水泥味給填滿了。

  十五平米的空間,一下子變得擁擠不堪。

  林默也不嫌棄,從牆角的飲水機里接了六杯涼茶,用那種印著大紅牡丹的搪瓷杯,一一遞給他們。

  其中一個杯子的杯沿上,還隱約留著一個淡淡的唇印,是上次李翠蓮來的時候留下的。

  「謝謝林律師。」

  老王雙手接過茶杯,一口氣灌下大半杯,這才長長地舒了口氣,像是鼓足了勇氣。

  「林律師,我們是在城西的『盛達建材』工地上幹活的,給一個叫張強的包工頭干。他欠我們六兄弟三個月的工錢,加起來有七萬多塊!前天,人跑了,電話也打不通了!」

  另一個年輕點的工人氣憤地補充道:「我們去找盛達公司,他們說只跟張強簽了合同,錢已經結清了,我們的工資,得找張強要去!」

  老王黝黑的臉上泛起一絲苦澀的希望:「我們聽說了李大姐那個案子,都說您有本事,能幫老實人討回公道。求求您,也幫幫我們吧!家裡老婆孩子,都等著這筆錢救命呢!」

  說著,六個鐵打的漢子,眼圈都紅了。

  林默面色平靜,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叩、叩、叩」的輕響。

  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


  「有勞動合同嗎?」他問道,「或者,工牌、考勤記錄、工資條,任何能證明你們在那幹過活的東西都行。」

  六個農民工面面相覷,你看我,我看你,最後都把目光投向了老王。

  老王撓了撓那頭被安全帽壓得扁塌的頭髮,臉上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林律師……那個張強說,咱們都是老鄉,出來混口飯吃,簽合同那玩意兒太傷感情,信得過就行。工資……也是口頭約定的,一天二百二,幹完活按天數結。」

  林默的眉頭不由得皺了一下。

  又是口頭約定。

  這種案子,最是難辦,取證困難,就算告到法院,沒有直接證據,也很難打贏。

  「那……就什麼憑證都沒有?」

  「有!有這個!」

  老王像是想起了什麼,連忙從洗得發白的褲兜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張被汗水浸得又黃又皺的紙片。

  那是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原子筆字寫著:

  「欠老王工時32天。」

  下面沒有簽名,更沒有公司公章,只有一個潦草的、幾乎看不清的指印。

  這就是他們唯一的「證據」。

  空氣,一瞬間安靜下來。

  工人們臉上的希望,也隨著這張輕飄飄的紙片,一點點黯淡下去。

  林默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工票」,手指的敲擊聲停了下來。

  他的腦海里,卻突然閃過某天晚上在自家道場,父親林正陽一邊擦拭著做法事用的法劍,一邊跟他閒聊時說的一句話。

  「阿默,你要記住,這世上,有三種東西的願力最強。一是父母對子女的期盼,二是情人間的相思,三嘛……就是這辛辛苦苦掙來的血汗錢。」

  「每一分血汗錢,都沾著人的陽氣和念想,最純粹,也最執著。有時候,比什麼符咒都靈。」

  血汗錢……陽氣……

  林默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

  他拉開了右手邊的抽屜。

  那個抽屜里,沒有法律文書,沒有卷宗,只有一沓沓畫著硃砂符文的黃紙,幾塊雕刻著符印的棗木,還有一瓶裝著黑狗血的玻璃瓶。

  他從一疊符紙中,抽出了一張最下面、邊角已經有些磨損的泛黃符紙。

  隨手畫了張「顯形符」。

  顧名思義,能讓沾染了強烈氣息或怨念的物品,顯現出其相關的影像。是道家追根溯源的基礎法術之一。

  林默將那張「顯形符」放在桌上,抬起頭,看向一臉迷茫的老王六人。

  「你們平時幹活用的工具,帶來了嗎?」

  「啊?」老王愣住了。

  「鐵鍬、水泥桶、安全帽、手套……什麼都行,越是常用的,越好。」林默的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帶……帶來了,就在門口。」一個工人指了指門外。

  「去,都拿進來。」

  「……」

  六個農民工徹底懵了。

  討工錢,跟我們的鐵鍬水泥桶有什麼關係?

  這位林律師,該不會是想讓我們抄著傢伙,直接去把那個「盛達建材」給砸了吧?

  老王幾個人心裡直打鼓。

  林律師啊,我們是老實巴交的農民工,只想安安分分要回自己的血汗錢,可沒打算把事情搞這麼大啊!這……這要是動了手,那性質可就變了啊!

  儘管滿心疑慮,但看著林默那雙深邃平靜的眼睛,他們還是鬼使神差地走了出去,將自己吃飯的傢伙——幾把磨得鋥亮的鐵鍬、一個邊緣磕碰掉漆的水泥桶、還有幾副沾滿灰塵的手套,都搬了進來。

  一時間,事務所里充滿了鐵鏽和塵土的味道。

  林默站起身,拿起那張「顯形符」,走到那堆工具前。

  他沒有念咒,也沒有掐訣,只是將符紙輕輕地在那把老王用了好幾年的鐵鍬上,拂過。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就在他閉眼的瞬間,一幅幅模糊的畫面,如同老舊的黑白電影,在他腦海中飛速閃過。


  烈日下,汗水滴落,砸在滾燙的鋼筋上,發出一聲輕微的「滋啦」聲。

  深夜裡,昏黃的燈泡下,幾個男人圍著一箱啤酒,就著花生米,吹噓著家鄉的婆娘和娃。

  食堂里,清湯寡水的飯菜,一個白面饅頭,就是一頓午餐。

  還有……包工頭張強那張肥胖油膩的臉,他拍著胸脯,唾沫橫飛地許下承諾:「跟著強哥干,虧待不了你們!」

  畫面最後,定格在一間昏暗的辦公室里。

  張強正將一沓沓的百元大鈔塞進一個黑色的手提包,臉上帶著一絲詭異的笑容。而在他的辦公桌上,放著一本藍皮的帳本,帳本的封面上,印著三個燙金大字——

  「盛達建材」。

  林默猛地睜開了眼睛。

  成了!

  他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個只有自己才能看懂的弧度。

  「我知道張強在哪了。」

  他轉過身,對上六雙震驚又茫然的眼睛,平靜地說道:

  「也知道,你們的工錢在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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