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這事我得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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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翠蓮心情複雜地走了。

  那份簽了字的法律服務委託代理合同,是她心裡僅存的一點亮光,唯一的希望。

  能不能免除那五十萬的賠償,保住房子,讓整個家不掉入深淵,就指望它了。

  至於要對方給予自己工作賠償,根本不敢想。

  工作室內,林默把剩下的半杯「高碎」喝完,茶葉沫子都順著喉嚨滑了下去,有點剌嗓子。

  他收拾好桌子,關上電腦,把那塊「代寫文書」的牌子翻過去,露出背面「今日休息」四個字。

  想了想,又重新把牌子翻過來,還在上面吹口氣,輕輕抹了抹。

  剛開張就休息,不妥。

  做完這一切,他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玻璃門,黃銅風鈴「叮鈴」一聲,像是下班的打卡聲。

  夕陽把城隍廟街的青石板路染成了一片暖洋洋的橘紅色。

  街邊的香燭店老闆搬了個小馬扎坐在門口,搖著蒲扇,跟隔壁藥鋪的夥計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人間煙火氣,又一次壓過了鬼神香火味。

  林默沒回道場,而是拐進了旁邊一條更窄的小巷。

  巷子盡頭,是一個不起眼的小院。

  院牆上爬滿了青藤,木門虛掩著,門縫裡飄出誘人的飯菜香和裊裊的炊煙。

  這裡是林家小院,林默真正的家。

  他推門進去,一眼就看到了廚房裡那個忙碌的背影。

  蘇婉,他的母親,正繫著圍裙,在灶台前煎豆腐。

  鐵鍋里的油「滋啦」作響,金黃色的豆腐塊在鍋里翻滾,香氣霸道地鑽進林默的鼻腔。

  「媽,我回來了。」

  蘇婉沒回頭,只是「嗯」了一聲,手上動作不停。

  她用鍋鏟將一塊煎得外酥里嫩的豆腐鏟起來,身子一側,快准狠地塞進了剛進門的兒子嘴裡。

  「燙!」

  林默被燙得直吸涼氣,卻捨不得吐出來,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蘇婉這才轉過身,嗔怪地白了他一眼,順手從兜里掏出一張疊成三角形的黃符,往他襯衫口袋裡一塞。

  「剛畫的平安符,明天出門記得帶上。」

  符紙是溫的,還帶著硃砂特有的、略帶一絲腥氣的味道。伏貼地躺在口袋裡,像一塊暖寶寶,熨帖著他的心口。

  實際上這種符籙他自己也會畫,何況剛剛接手了魔法——不對,是道法硯台。

  不過母親做事,不一定是從需要出發,更多是表達的需要。

  收下就好。

  林默也是真餓了,把符紙小心翼翼地按好,轉身就去拿碗盛飯。

  滿滿一大碗米飯,堆得冒了尖。

  他端著碗湊到灶台邊,一邊扒飯,一邊伸長了脖子去聞鍋里的香味,活像只護食的小狼狗。

  「爸呢?」

  他習慣地問一句。

  「後院練劍呢,老胳膊老腿的,一天不活動就難受。」

  做法事跟活動身子,大概是兩碼事。

  蘇婉又往他碗裡夾了一大塊豆腐,把他的飯碗堆得像座小山。

  「聽你爸說,你正式接手硯台了?」

  蘇婉的聲音帶著喜悅,那種「吾兒初長成」的喜悅。

  林默點點頭:「對,爸說他干不動了。」

  「聽說你綁定硯台時,硯池裡的波紋經久不散,是這樣嗎?」母親又問。

  「是的。」林默肯定地回道,「媽你不知道,爸都看呆了。」說著得意一笑。

  蘇婉聽了,臉上滿是喜色。

  轉而告訴林默:「你爺爺和你爸,在綁定硯台的時候,那波紋只出現一小會。」

  接著輕嘆一聲:「你爸三十五歲那年接手的硯台,現在六十五了,整整三十年,也只讓六條硯紋變成金色。」

  指的是硯台側邊十二條紋路。

  接手硯台的人,能讓那十二條紋路變成的金色越多,越接近奇蹟。

  這是根據一張古老紗紙的記述推測而來的。


  「聽說爺爺變了八條。」林默說。

  「是的。」蘇婉輕嘆一聲,不無遺憾地說,「據說祖上最多變過十一條,眼看就要成了,卻終是止步於此。」

  「好了,往事已已。」抬頭看著兒子,換上笑容,「未來就靠你嘍。」

  滿眼都是期許和鼓勵。

  從十一條到八條,再到六條。

  「那豈不是……」林默沒留意母親的眼神,張口就來。

  蘇婉趕緊打個手勢,擋住林默後面要說的內容。

  林默的母親蘇婉,在這一帶有個響亮的名號——「蘇半仙」。

  主要幫人看相批命,她不常出山,但只要一開口,十有九准。

  林默扒飯的動作頓了一下,沒接話。

  從小到大,他就像活在一個被強行撕開的世界裂縫裡。

  一邊是母親教他認天干地支、畫符念咒。

  另一邊是學校老師教他背數理化、講唯物主義。

  一邊是父親帶著他三更半夜去給亡魂做超度法事,聽鬼哭狼嚎。

  另一邊是和同學們圍在一起,興高采烈地八卦哪個明星又出了新專輯,哪個明星跟誰又分手了。

  這種割裂感,在他高考填志願的時候達到了頂峰。

  他用盡了全身的叛逆,在志願表上工工整整地寫下了「法學」兩個字。

  他以為,自己終於可以逃離這個光怪陸離的宿命。

  可現實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司法考試,考了三次才勉強飄過。

  開了個律師工作室,門可羅雀,三個月不開張。

  到頭來,還是得靠著「林家道場」這塊金字招牌,靠著老爹老媽積攢下來的人脈,才能混口飯吃。

  生活,就是這麼個玩意兒。

  它會用最溫柔的方式,給你最沉重的打擊。

  就說那硯台吧,期望歸期望,努力歸努力,自己到底能讓多少條紋路變成金色,真不好說。

  「那花瓶有問題。」

  林默咽下嘴裡的飯,放下碗筷,轉移話題。

  「李翠蓮說,她摔倒前聞到了很濃的腥臭味,而且,那個花瓶自己晃了一下。」

  蘇婉正在翻動豆腐的鍋鏟,停在了半空中。

  鍋里的油,發出一陣細微的爆鳴。

  「老城區這些寫字樓,大多是幾十年前的舊樓改造的,地基不乾淨,留了點東西下來,很正常。」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你別多管閒事,安安心心辦好你那個工傷案子,拿錢走人,就行了。」

  說著,她擦了擦手,轉身拉開旁邊一個舊櫥櫃的抽屜。

  從裡面拿出一個巴掌大的、縫製得極為精緻的錦囊。

  錦囊是深紅色的,上面用金線繡著一圈繁複的雲紋。

  她把錦囊塞到林默手裡。

  「這個給你,裡面裝了艾草和桃木屑,都是辟邪的。」

  「真碰到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也能幫你擋一擋。」

  錦囊入手,沉甸甸的。

  林默捏了捏,能清晰地感覺到裡面木屑的堅硬稜角,還有母親的慈愛。

  母親嘴上說著讓他別多管閒事,卻已經用行動表明她的祈願。

  這個家裡,總是這樣。

  關心的話從不多說。

  該做的事情,一樣不會少。

  林默看著手裡的錦囊,又想起了李翠蓮那張布滿愁苦的臉,和她眼神里最後燃起的那點希望。

  他低聲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執拗。

  「媽,這事我得管。」

  「那不是簡單的工傷案。」

  「那是有人,在用邪術害人。」

  事實上也不是他正義感爆棚,主要是工作室開業這麼久,這是第一個客戶,沒理由不努把力。

  開頭就是兆頭。

  家裡畢竟做著這一行,對類似的事情自然十分講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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