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你把持不住,讓姐姐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顧府深處,聽劍軒。

  竹影婆娑,夜風微涼。

  軒外蓮池中,幾尾靈魚偶爾躍出水面,盪開圈圈漣漪,攪碎了一池倒映的星月。

  檐角的風鈴在晚風中發出細碎清越的聲響,更襯得軒內一片靜謐。

  這裡本是顧清婉日常練劍後靜思、小憩的所在,陳設簡雅,一桌數椅,一張琴案,壁上懸掛著幾柄形制古樸的長劍,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與蓮池水汽混合的清新氣息。

  此刻,軒內並未點燈,唯有窗外星月之光透過雕花木窗,灑落一片朦朧的清輝。

  顧清婉斜倚在臨窗的軟榻上,一身素白的家常衣裙,青絲未綰,如瀑般散落在肩頭。

  她屈著膝,下巴擱在膝蓋上,一雙平日裡神采飛揚、顧盼生輝的明眸,此刻卻顯得有些失焦,愣愣地望著窗外搖曳的竹影,不知在想些什麼,周身縈繞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與她往日明媚驕傲截然不同的沉悶氣息。

  顧清和靜靜地坐在妹妹身側的圓凳上,一襲淡青色的襦裙,裙擺如流水般垂下。

  她並未催促,也未多問,只是用那雙沉靜如秋水般的眸子,溫柔地注視著妹妹略顯寂寥的側影,手中拿著一柄玉梳,有一下沒一下地、極其輕柔地梳理著顧清婉散落的長髮。

  良久,顧清和才幾不可聞地輕嘆了一聲。

  這聲嘆息很輕,卻仿佛打破了室內的沉寂,也驚動了出神的顧清婉。

  「姐姐因何嘆氣?」

  顧清婉沒有抬頭,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委屈與迷茫。

  顧清和手中的玉梳微微一頓,隨即繼續那輕柔的動作,聲音溫婉如初:「婉兒可是……喜歡上那位陳公子了?」

  她的語氣很平緩,用的雖是疑問的句式,但話里話外透出的,卻是一種瞭然於胸、近乎肯定的意味。

  仿佛這不是一個問題,而是一個早已看清、只需當事人點破的事實。

  顧清婉嬌軀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她緩緩轉過頭,在朦朧的月光下,對上了姐姐那雙仿佛能洞察人心的清澈眼眸。

  姐妹倆自幼一同長大,親密無間,幾乎從無秘密。

  在姐姐這樣的目光注視下,顧清婉那些複雜難言、連自己都有些理不清的心緒,似乎無所遁形。

  臉頰悄然飛起兩抹紅暈,如同雪地上驟然綻放的寒梅。

  顧清婉咬了咬下唇,那雙總是盛滿驕傲與靈動的眼睛,此刻竟流露出幾分罕見的羞赧與坦誠。

  「姐姐……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她沒有否認,只是低聲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絲被戳穿心事後的不自然,更多的卻是對姐姐眼光的嘆服。

  「何止是我看出來了。」顧清和唇角微彎,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神情,目光在妹妹泛起紅霞的臉頰上流連,帶著幾分打趣的意味,「恐怕那位僅僅現身片刻便匆匆離去的夏觀塵前輩,當時看你那欲言又止、神色變幻的模樣,心裡也跟明鏡似的。」

  顧清婉聞言,臉頰更紅,下意識地想辯解,卻聽姐姐繼續說道:

  「只是讓姐姐好奇的是,」顧清和偏了偏頭,眼中帶著探究的笑意,「我那心比天高、眼高於頂的妹妹,之前還曾當著眾人之面,擲地有聲地說著『不稀罕』,如今怎地就……突然情根深種了?難道僅僅因為他展現出了可敵半步道真的驚天實力?」

  她輕輕放下玉梳,指尖點了點妹妹的額頭,語氣溫柔卻帶著一絲調侃:「我的婉兒,向來最是驕傲,也最是通透,可不是那般只看重實力權勢的膚淺之人啊。」

  被姐姐這麼一說,顧清婉心中那點羞澀反而褪去不少。

  她索性抬起臉,月光下,那雙眸子亮晶晶的,坦然回視著姐姐,語氣也恢復了平日的幾分直率:

  「其實……第一次見他的時候,就覺得……他不一樣。」

  她頓了頓,似乎在回憶初遇時的情景,臉上浮現出一種混合著懷念與悸動的神色。

  「若不然,你以為我真會隨隨便便,就把一個來歷不明的陌生男人,『拐』回我們顧家來嗎?」顧清婉的聲音低了下去,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他……他長得真好看啊,姐姐,你不覺得嗎?」

  「噗——」

  顧清和一時沒忍住,以袖掩唇,低笑出聲。


  她剛才還說妹妹不膚淺,結果妹妹給出的第一個理由,竟然如此……直白而「膚淺」?

  「就……就因為……好看?」

  顧清和放下袖子,臉上的愕然還未完全散去,看著妹妹那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實在有些哭笑不得。

  「當然不止!」顧清婉見姐姐誤會,急忙補充,眼中閃過一絲凌厲而明亮的光彩,「還有……還有他一斧頭,就將那個糾纏了我好久、自以為風流倜儻、煩死人的『多情公子』,連帶著他那兩個趾高氣揚的護衛、三個矯揉造作的侍女,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地劈死的模樣……」

  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抬高了一些,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與欽慕:「那一瞬間,真的好……好帥!」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驚人,仿佛重新燃起了火焰。

  那不僅僅是少女懷春的悸動,更是一種對絕對力量與乾脆果決作風的本能傾慕。

  她自幼習劍,骨子裡便崇拜強者,尤其是那種殺伐決斷、不拖泥帶水的強者風範。

  陳布當時那霸道凌厲、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美感的一斧,正好劈中了她心中最隱秘的嚮往。

  顧清和靜靜聽著,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化為一種瞭然與深思。

  她想起妹妹從小到大的性子,看似驕傲任性,實則慕強向道,對於真正令她心折的人或事,反而會展現出異乎尋常的執著與坦誠。

  「所以,」顧清和的聲音輕柔下來,帶著一絲了悟,「當初在宴席上,他當眾坦言已有諸多道侶,並無娶妻之念時,你才會那般生氣,憤然離席?」

  她終於明白了妹妹當時那超乎尋常的激烈反應。

  那不僅僅是被當作「貨物」推銷的屈辱,更是一種夾雜著初次心動便被當頭澆滅冷水、自尊與情感同時受挫的複雜痛楚。

  一個從小被眾星捧月、驕傲入骨的女孩,生平第一次對一個男子產生朦朧的好感,卻立刻遭遇對方明確而直接的拒絕,那種難堪與失落,可想而知。

  顧清婉低下頭,沒有回答,但微微顫抖的睫毛和緊抿的嘴唇,已然默認了姐姐的猜測。

  那段記憶,即便現在想來,心中仍有些悶悶的刺痛。

  氣氛一時有些沉默。

  窗外的風鈴聲似乎也輕緩了許多。

  半晌,顧清婉才重新抬起頭,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少了平日的銳利飛揚,多了幾分小心翼翼的希冀與不確定,她看著姐姐,輕聲問道,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祈求:

  「姐,別說這個了……你,你覺得……他現在,還會……還會喜歡我嗎?」

  問出這句話,似乎用盡了她此刻全部的勇氣。

  驕傲如顧清婉,何曾有過如此不自信、如此忐忑地向他人詢問一個男子是否會喜歡自己的時刻?

  顧清和看著妹妹眼中那抹難得的脆弱與期待,心中輕輕一嘆。

  她伸出手,溫柔地握住妹妹有些冰涼的手,目光坦誠而平靜地回視著她,緩緩地、清晰地搖了搖頭:

  「很難。」

  兩個字,平靜無波,卻像兩顆小石子,投入顧清婉本就忐忑的心湖,盪開層層失望的漣漪。

  「婉兒,姐姐不想騙你。」顧清和的語氣依舊溫柔,卻帶著理性的冷靜,「如今的陳布,已然擁有了匹敵甚至超越尋常半步道真的實力,其潛力更是肉眼可見,道真境於他而言,絕非遙不可及的夢想。這樣的男子,心志之堅,眼光之高,遠超你的想像。」

  「更何況,」她頓了頓,繼續剖析,「他早已明言,家中已有十餘位道侶。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見過各色風華絕代的女子,經歷過常人難以想像的情感波瀾。

  尋常女子的美貌、家世、天賦,在他眼中,恐怕已難激起太多漣漪。他的心,早已被無數經歷與責任填滿,想要再擠進去一個人,讓其真正駐足停留,難如登天。」

  她看到妹妹眼中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顧清和沒有停下,她知道此刻的坦誠,才是對妹妹真正的負責。

  「你若真想打動這樣的男子,便需明白,最難之處,不在於你有多優秀,而在於如何建立一種獨一無二的、觸及他內心深處的『真誠』與『信任』。」

  顧清婉被姐姐的話語吸引,暫時壓下了心中的失落,認真傾聽。

  「第一種最好的辦法,」顧清和目光悠遠,仿佛在述說一個古老的道理,「便是在他尚未發跡、寂寂無名之時,與他相識於微末。那時,彼此身上沒有耀眼的光環,沒有令人敬畏的實力與地位,所見所感的,都是最本真、最不加掩飾的模樣。


  一同經歷困苦,分享喜悅,建立的情感紐帶,往往最為純粹牢固。我想,他的第一位妻子,那位陪他走過最初艱難歲月的女子,在他心中的地位,必然非同一般,無可替代。」

  顧清婉眼神一暗,低聲道:「這一點,我已經錯過了。我遇到他的時候,他雖在療傷,卻已然能一斧斬殺太一境了。」

  「不錯,所以此路不通。」顧清和點頭,繼續道,「那麼,第二種辦法,便是在他尚未登臨頂峰、仍需助力之時,為他提供至關重要的幫助。這種幫助,往往是他彼時迫切所需、僅憑自身難以獲取的。

  比如,他在太初界夏家的那位妻子,或許便是在某個關鍵節點,為他提供了家族的支持、資源的傾斜,或是某種至關重要的庇護。這份雪中送炭的情誼,足以在他心中占據極為重要的位置。」

  顧清婉聽到這裡,眼睛微微一亮,忍不住插話道:「那我們顧家,不也給了他鴻蒙九心海棠嗎?那等奇珍,對他療傷突破,也是至關重要的呀!」

  顧清和看著妹妹急切的樣子,輕輕搖了搖頭,笑容中帶著一絲無奈與瞭然:「婉兒,你莫忘了,他也救了我們顧家滿門,包括太爺爺的性命。這份恩情,已然超越了鴻蒙九心海棠的價值。再者……」

  她的目光變得深遠:「以他的氣運與潛力,即便沒有我們的鴻蒙九心海棠,我相信,他也定然能找到其他療傷破境之法,只是或許要多耗費些時日罷了。我們的贈予,是錦上添花,卻未必是雪中送炭,至少,在他心中,未必能達到那般無可替代的程度。」

  顧清婉眼中的光芒再次黯淡下去,她低下頭,像一隻被雨水打濕了羽毛的小鳥,聲音悶悶的:「那好吧,姐姐,你繼續,我保證……不插話了。」

  看著妹妹這副委屈又強作堅強的模樣,顧清和心中微軟,語氣卻依舊平穩清晰:

  「既然前兩種辦法,我們或是錯過,或是難以達成,那麼,便只剩下第三種辦法了。」

  「是什麼辦法?」顧清婉終究還是沒忍住,抬起頭,急切地問道,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希望的火苗。

  「那便是,細水長流,潤物無聲。」顧清和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清晰而鄭重,「這種辦法的真諦在於,不求一時之烈,但求長久之溫。

  你的存在,要如同空氣和水,平日裡或許感覺不到其特別的重要性,但久而久之,卻會變得不可或缺。是在漫長到近乎永恆的歲月里,通過無數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一點一滴地,向他證明你的溫柔、你的可靠、你的善意,以及最重要的——你的『不變』。」

  「這個『漫長』的時間,」顧清和看著妹妹,語氣帶著現實的考量,「對於從前的他,或許幾百年、幾千年,乃至幾個元會,便足以產生質變。

  但對於如今已站到這般高度的他而言,可能需要的是一個紀元、三個紀元、五個紀元,甚至……更久。需要你有足夠的耐心,足夠的恆心,並且,不因時間的流逝而改變初衷。」

  顧清婉聽得入神,眼中閃爍著思索的光芒。

  細水長流……聽起來似乎可行,但又覺得虛無縹緲。

  「可是……姐姐,」她蹙起秀眉,有些苦惱,「具體……我該怎麼做呢?我總不能天天去他面前晃悠吧?那樣豈不惹人厭煩?」

  顧清和聞言,臉上露出一抹複雜而溫柔的笑意,她輕輕搖了搖頭:

  「這個……具體的方略與行事分寸,姐姐沒辦法一步步教你。感情之事,最忌刻意與算計,過於刻意的接近,反而容易弄巧成拙。需要你自己去體會,去把握那個『度』。」

  她停頓了片刻,目光深深地凝視著妹妹,那雙沉靜的眸子裡,似乎流轉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決心與溫柔。

  「婉兒,」顧清和的聲音忽然變得異常輕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相信姐姐嗎?」

  顧清婉毫不猶豫地點頭,眼神堅定:「當然相信!從小到大,姐姐從未騙過我,也從未讓我失望過。我無條件相信姐姐!」

  「好。」

  顧清和唇角勾起一抹溫柔到極致,卻也意味深長的弧度,她伸出纖長的手指,輕輕點了點妹妹的鼻尖,動作親昵一如兒時。

  然後,她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

  「那你就聽姐姐的。陳布此人,你暫時……把握不住。」

  在顧清婉有些困惑的目光中,顧清和緩緩說出了那句石破天驚的話:

  「讓姐姐來。」


  「轟——!」

  仿佛有一道無形的雷霆,在顧清婉的腦海中炸響!

  她整個人如遭重擊,猛地僵住,渾身上下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

  原本紅潤的臉頰瞬間褪盡血色,變得蒼白如紙。

  嘴唇哆嗦著,張開又合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喉嚨里傳出細微的、如同溺水般的「嗬嗬」聲。

  她瞪大了雙眼,瞳孔緊縮,裡面充滿了極致的震驚、茫然、難以置信,以及一絲隱隱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受傷。

  她就那樣呆呆地看著姐姐,看著那張與自己有七分相似、此刻卻顯得如此陌生又熟悉的溫婉面容,仿佛第一次認識她。

  軒內死寂,連窗外的風鈴聲都仿佛消失了。

  就在顧清婉的靈魂幾乎要被這突如其來的「背叛」感擊碎時,顧清和卻忽地展顏一笑,那笑容如同春風拂過冰面,瞬間打破了幾乎凝固的氣氛。

  她伸出手,再次輕輕點了點妹妹冰涼僵硬的鼻頭,語氣恢復了往日的親昵與狡黠:

  「我的傻婉兒,想到哪裡去了?姐姐不是要跟你搶男人。」

  看著妹妹依舊呆滯茫然的眼神,顧清和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姐妹間密謀般的語氣,輕聲細語地解釋道:

  「是姐姐先來。等姐姐……想辦法將他變成你的『姐夫』之後,你的事情,不就順理成章、水到渠成了嗎?」

  她眨了眨眼,眼中閃爍著智慧與溫柔並存的光芒:

  「從小到大,姐姐有什麼好東西,沒跟你分享過?嗯?」

  最後那個微微上揚的尾音,帶著無限的寵溺與承諾,終於將顧清婉從巨大的震驚與混亂中,緩緩拉了出來。

  月光如水,靜靜流淌在聽劍軒內,映照著姐妹倆相依的身影,也映照著某種悄然改變的心意與未曾言明的謀劃。

  夜,還很長。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