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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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河支流的冰碴子還嵌在太原城的青磚縫裡,寒風卷著沙礫,在巍峨的城牆上刮出「嗚嗚」的嘯聲,像極了草原上孤狼的嗥叫。

  王鋒勒住胯下的黑馬,甲冑縫隙里沾著的孟津渡泥土早已凍成硬殼,他抬手按了按腰間的燧發銃,這是翟永傑特意用陳友諒旗艦廢鐵改鑄的,銃身裹著一層薄鐵,連刀柄都纏著歸州佃戶織的粗布,既趁手,又藏著股煙火氣。

  身後兩名親衛也繃著神經,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掃過城門口往來的蒙元兵,指尖因警惕而微微泛白。

  太原是王保保的根基之地,城門口的衛兵個個穿著玄鐵甲冑,腰間懸著嵌銅釘的彎刀,胯下駿馬嘶鳴著刨著凍地,蹄鐵踏在青石上,濺起細碎的冰粒。

  看到王鋒一行穿著歸州制式的淺灰皮甲,為首的百戶當即橫矛阻攔,彎刀出鞘半寸,冷聲道:「來者何人?擅闖太原帥府,是嫌命長嗎?」

  王鋒沒動怒,只是從懷中掏出一枚羊脂玉佩,那是趙敏被扣押時不得已交出的信物,玉佩上雕著一隻展翅的海東青,邊緣還刻著細小的蒙古文,是王保保當年送給妹妹的生辰禮。

  「歸州王鋒,奉我家公子林飛之命,來見你家大帥,這玉佩,你該認識。」

  百戶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瞳孔驟然一縮。

  這海東青玉佩是帥府獨有的記號,全太原城只有趙敏姑娘隨身佩戴,他去年跟著王保保打陝西時,曾遠遠見過一次。

  他連忙收矛躬身,語氣瞬間恭敬:「原來是歸州的貴客,失禮了!請隨我來,大帥正在後堂議事,特意吩咐過,若有歸州來人,即刻通報。」

  穿過兩道厚重的朱漆城門,帥府內的景象更顯肅穆。青石鋪就的甬道兩側,每隔十步就站著一名持矛衛兵,矛尖淬了黑油,在寒風裡泛著冷光。

  沿途的房屋都是前元萬戶府遺留的建築,飛檐上雕著的龍紋雖已斑駁,卻仍透著一股壓人的威嚴。

  王鋒走得沉穩,目光卻在不經意間掃過府內布局,西角有座高聳的瞭望塔,塔上的衛兵正舉著千里鏡觀察四周;東院的鐵匠鋪里傳來「叮叮噹噹」的打鐵聲,火星子從窗縫裡竄出來,映得牆面通紅,顯然是在趕造兵器。

  王保保不愧是蒙元的悍將,這鐵匠鋪一刻也不停,顯然是一直都在為戰爭做準備。

  後堂的門被推開時,一股濃烈的馬奶酒氣味撲面而來。王保保正坐在紫檀木案後,手裡攥著一卷泛黃的輿圖,玄色錦袍的袖口繡著銀色的狼頭,那是他所屬部落的圖騰。

  聽到腳步聲,他猛地抬頭,眼神像草原上蓄勢待發的餓狼,直勾勾地盯著王鋒,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輿圖的邊角都被捏得發皺。

  「林飛派你來,是想拿我妹妹要挾我?」王保保的聲音低沉,帶著壓抑的怒火,他身後的兩名親衛當即拔出彎刀,刀光映在王鋒的臉上,寒氣逼人,此時的他已經將王鋒的來意猜得七七八八了:「你可知,太原是我擴廓帖木兒的地盤,敢在這裡撒野,是嫌自己活太久了?」

  王鋒沒退,反而上前一步,將羊脂玉佩輕輕放在案上,玉佩與桌面碰撞的「當」聲在寂靜的後堂格外清晰。

  「大帥這話差了,我家公子扣押趙敏姑娘,並非為了要挾,而是想談一筆對雙方都有利的買賣。」

  他頓了頓,刻意避開孟津渡親兵的事,只撿關鍵的說,「趙敏姑娘在歸州過得安穩,只要大帥肯跟公子合作,公子便會保證趙姑娘的安全,而且隨著合作的深入,趙姑娘在歸州生活得也絕對會比在這裡好,當然,若是大帥想妹妹了,隨時都可以派人過去看,當然,您若是想要親自去看,也沒有什麼不可以的。」

  「合作?」

  王保保猛地一拍案,案上的青瓷茶盞「哐當」一聲翻倒,茶水潑在輿圖上,暈開一片深色的水漬。

  他起身走到王鋒面前,兩人身高相差無幾,王保保身上的壓迫感卻更重,他常年在草原廝殺,身上帶著股洗不掉的血腥味,「歸州不過彈丸之地,林飛敢跟我談合作?他想要什麼?是想借我的手對付孛羅帖木兒,還是想吞了我太原的鐵礦?」

  王鋒迎上他的目光,沒有絲毫怯意:「大帥是蒙元名將,該知『實力』二字的分量。

  我家公子三年前只有一座塢堡、八百佃戶,如今卻能在鄱陽湖跟朱元璋分治,能讓陳友諒折損十九艘樓船,靠的不是運氣。

  咱們歸州的實力,可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

  他話鋒一轉,精準戳中王保保的痛點,「上個月孛羅帖木兒從西域買了兩百支鳥銃,大帥的兵在大同跟他交手,折了三千人吧?


  我家公子的燧發銃,射程比西域鳥銃遠兩成,裝彈速度還快,若是能裝備大帥的軍隊,對付孛羅帖木兒豈不是易如反掌?」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得王保保的怒火消了大半。

  他當然知道歸州的實力,去年龍灣之戰後,他就派探子去歸州打探,得知林飛不僅能造出不用槳的船,還能讓佃戶們心甘情願為他賣命,甚至連陳友諒的殘兵都願意投靠,這樣子的一個人,他沒有那麼強的實力。

  可他還是不甘心,趙敏是他唯一的妹妹,兩人年齡差距很大,他把妹妹當親女兒疼,如今落在林飛手裡,他怎麼能咽得下這口氣?

  「說吧,林飛想要什麼?」

  王保保回到案後坐下,指尖摩挲著那枚羊脂玉佩,眼神里滿是複雜。

  他知道,現在不是翻臉的時候,趙敏還在歸州手裡,若是真把林飛逼急了,後果不堪設想。

  王鋒從懷中掏出一張摺疊的麻紙,上面是林飛親筆寫的交易清單,墨跡還帶著幾分蒼勁。

  「我家公子要的不多,每月五萬斤生鐵,一千頭牛馬,五千隻羊,硫磺和硝石各兩千斤。

  作為交換,我家公子會每月給大帥送五十支改良燧發銃,還有配套的鉛彈,當然結算使用黃金,有了這些黃金,您想要幹什麼都可以!

  另外,只要交易不停,趙敏姑娘在歸州就能安安穩穩,大帥還能去探望,只是不能帶武器,也不能試圖接她走。」

  「五萬斤生鐵?」

  王保保的眼睛瞬間瞪大,手指重重敲在清單上,「林飛是想把我太原的鐵礦搬空嗎?

  我麾下的工匠每月也就煉十萬斤生鐵,他一開口就要一半,還想要硫磺硝石,你可知這些都是造火器的關鍵,朝廷嚴禁私販?」

  「大帥是聰明人,該知道這買賣不虧。」

  王鋒語氣平靜,「公子說了,現在的元廷是個什麼樣子,你比我們清楚多了,他們不准私販,難道就沒有人私自販賣了?說句不好聽的,公子完全可以去找孛羅帖木兒,他一定會跟公子合作的,因為只要跟公子合作,就能夠將你打敗!

  而你,竟然在這裡考慮朝廷嚴禁私自販賣?」

  「我可以給生鐵,但每月只能給三萬斤。」

  王保保咬了咬牙,做出讓步,「牛羊可以按數給,硫磺硝石也能湊齊,交易地點就定在風陵渡!

  若是歸州敢耍花樣,比如虧待我妹妹,我就率軍踏平歸州!」

  王鋒早料到他會討價還價,當即道:「三萬斤生鐵太少,我家公子的工坊要造火炮、造蒸汽船,五萬斤是底線,只是你說牛羊可以按數給,馬匹怎麼隻字不提?」

  「戰馬絕不可能!」

  王保保想都沒想就拒絕,語氣斬釘截鐵,「戰馬是草原的根本,是朝廷的底線,我若是私販戰馬,孛羅帖木兒定會藉機參我一本,到時候我都自身難保了!還如何跟你家公子做生意?」

  王鋒見他態度堅決,也不再堅持,因為林飛說了,這馬匹能買到就買,不能買到就算了,

  於是他便說道:「既然大帥為難,那就算了吧,公子說了,你要是不答應的話,那就將你妹妹賣到應天府去,朱元璋手底下的兵可是很喜歡你妹妹的滋味。」

  赤裸裸的威脅,王保保當即就慫了,妹妹是他的軟肋,

  王保保又看了看桌上的羊脂玉佩,終於鬆了口:「好!就按你說的辦!每月五萬斤生鐵,一千頭牛,五千隻羊,硫磺硝石各兩千斤,不過這戰馬……」

  「戰馬就算了,公子是打算跟大帥做長久的交易,戰馬會影響大帥的地位,那就算了,想必公子也不會計較的。」

  王鋒打斷他的話,「至於趙敏姑娘的安危,大帥也不必擔心,我家公子說了,只要交易不停,姑娘在歸州就能像在太原一樣,除了不能離開歸州之外,其他的都能滿足。

  若是大帥不放心,可以派人去歸州照顧趙姑娘的飲食起居,我家公子不會阻攔。」

  王保保臉色依舊陰沉,卻沒再發作。

  他對著帳外喊了一聲:「來人!給王統領備茶!再去帳房取一百兩銀子,當是給王統領的路費!」

  很快,一名侍女端著茶進來,茶杯是景德鎮的青瓷,裡面的茶水還冒著熱氣。

  王保保端起茶杯,卻沒喝,只是看著王鋒:「林飛到底想幹什麼?他占了湖廣,又跟朱元璋分治鄱陽湖,現在還想要我的生鐵,難不成是想造反?」


  王鋒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語氣誠懇:「我家公子只想讓天下的百姓吃飽飯、穿暖衣。

  大帥若是真為太原的百姓著想,就該知道,跟歸州合作,朝廷早已經腐朽不堪了,官員只知道搜刮民脂民膏,去年旱災時,朝廷不僅沒發賑災糧,還加了三成賦稅,這樣的朝廷,值得大帥賣命嗎?」

  這話像一根刺,扎在王保保的心上。

  他何嘗不知道元廷已經腐朽,可他是蒙古貴族,骨子裡的驕傲不允許他投靠漢人。

  他放下茶杯,語氣冷了幾分:「不用你跟我說這些大道理,交易的事情就這麼定了,你現在就回去告訴林飛,若是我妹妹少了一根頭髮,我就是拼了這條命,也要讓歸州付出代價!」

  王鋒笑了笑,沒再說話。

  他知道,王保保心裡還憋著氣,可只要交易能成,趙敏的安全就有保障,歸州的工坊也能繼續運轉。

  他起身道:「既然大帥答應了,我就先回去復命,第一次交易,我會親自帶人來風陵渡,還請大帥提前備好貨物。」

  王保保沒起身送他,只是揮了揮手,讓衛兵帶他出去。

  看著王鋒的背影消失在門口,他猛地將桌上的茶杯掃落在地,青瓷碎片濺了一地。

  「林飛!你給我等著!等我解決了孛羅帖木兒,遲早要讓你和歸州,付出血的代價!」

  帳外的寒風卷著沙礫吹進來,落在王保保的錦袍上。

  他走到輿圖前,指尖落在歸州的位置,眼神里滿是陰鷙。

  旁邊的謀士察罕帖木兒小心翼翼地說道:「大帥,要不要在風陵渡埋伏他們?只要殺了王鋒,再派人去歸州搶回趙敏姑娘,說不定還能得到燧發銃的圖紙,一本萬利啊。」

  「不行!」

  王保保搖頭,語氣堅決,「林飛心思縝密,不會犯這種錯誤的,如果失敗了,敏敏的安危怎麼辦?還有就是歸州的火炮厲害,咱們的騎兵在平原上不是對手。

  先跟他交易,養精蓄銳,再找機會報仇不遲。」

  察罕帖木兒點了點頭,又道:「那要不要派個人去歸州,暗中保護趙敏姑娘?也好探探歸州的虛實,看看他們的工坊在哪裡,火炮有多少。」

  王保保想了想,點頭道:「可以,找些信得過的,懂漢語的,以照顧敏敏飲食起居為由過去。

  記住讓他們仔細看看歸州的工坊布局,還有士兵的訓練情況,記住,別暴露身份,若是被林飛發現,就說是我派去照顧妹妹的,絕不能提探查的事。」

  察罕帖木兒躬身領命,轉身退了出去。

  王保保再次看向輿圖,指尖在歸州和太原之間劃了一條線。

  他拿起那枚羊脂玉佩,貼在掌心,心裡滿是對妹妹的牽掛。

  王鋒離開太原帥府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城門口的衛兵對他客氣了許多,還特意給他備了兩匹快馬,馬背上馱著乾糧和水囊。

  他翻身上馬,對身後的親衛道:「走,咱們回歸州!告訴公子,交易成了!」

  駿馬嘶鳴一聲,撒開蹄子往南奔去。

  寒風卷著雪花,落在王鋒的甲冑上,卻擋不住他臉上的笑意。

  他知道,這場博弈的勝利,不僅能讓歸州的工坊繼續運轉,還能讓林飛有更多的時間發展實力,將來就算面對朱元璋、王保保的大軍,也能站穩腳跟。

  黃河邊的風越來越大,捲起的雪粒打在馬臉上,黑馬卻跑得更快了。

  王鋒望著遠處歸州的方向,心裡默默想著:公子,您交代的事情,我辦成了!

  接下來,咱們就能好好發展歸州,讓百姓們過上更好的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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