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虛與委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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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歸州城北的校場,是林飛剛剛讓人搭建出來的,靠著記憶中的樣子,特地喊翟永傑打造出了一系列的訓練工具,此時已經全部建設完畢。

  此時晨光剛刺破雲層,把帶著濕氣的金光灑在夯土場上,場邊的老槐樹枝頭還掛著昨夜的雨珠,風一吹就簌簌落下,砸在列隊士兵的甲冑上,濺起細碎的銀亮。

  五百餘名士兵列成十排方陣,每排五十人,間距三尺,整整齊齊如刀切般。

  他們大多穿著林飛親自主持改良的輕便皮甲,甲片用精鋼混著熟鐵鍛打,薄如蟬翼卻能擋得住尋常刀槍,腰間束著黑色革帶,左側掛著磨得鋥亮的鋼刀,右側別著翟永傑新造的燧發火銃,銃管上的膛線在晨光里泛著冷光。

  隊伍最前排,王老五光著膀子,古銅色的脊樑上暴起虬結的青筋,手裡握著一根碗口粗的鐵槍,正來回踱步。

  他時不時停下來,用鐵槍桿敲敲某個士兵的甲冑,若是甲片沒繫緊,便粗著嗓子罵一句:「狗娘養的!甲冑都穿不明白,真遇上事兒,等著被人開膛破肚?」

  被罵的士兵忙低頭繫緊甲繩,臉上卻沒半分不滿。

  這些士兵里,有三百多是之前投降的潰兵,剩下的是從佃戶里挑出的精壯,潰兵們曾在林家堡見識過火炮的威力,如今有了安穩的住處、能吃飽的飯,還有機會穿上正經甲冑拿餉銀,早已沒了往日的散漫;佃戶們更是感念林飛分地的恩情,只盼著能練好本事,守住自己的田、自己的家。

  「公子來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方陣里瞬間安靜下來,所有士兵都齊刷刷地望向校場入口。

  林飛穿著一身青色勁裝,腰間繫著嵌了銅扣的黑帶,背後跟著劉伯溫與張九文。

  他走得不快,步伐沉穩,每一步都踩在夯土的裂紋上,卻像踩在所有人的心上,士兵們自發地挺直腰杆,握著刀銃的手緊了緊,連呼吸都放輕了。

  王老五見了林飛,連忙扔了鐵槍,快步迎上去,臉上的凶戾瞬間褪得乾淨,只剩下憨厚的笑:「公子,人都齊了!這五百人都是我精挑細選的,力氣大、反應快,等操練一段時間後,肯定能變成精兵!」

  林飛點點頭,目光掃過方陣。

  他看到了幾個熟悉的面孔,有之前在林家堡扛大炮的佃戶李二牛,有投降時斷了根手指卻依舊堅持訓練的潰兵趙三郎,還有曾在歸州城幫著搬糧草的少年狗蛋,如今也長高了些,穿著略大的皮甲,卻依舊站得筆直。

  「都辛苦了。」

  林飛的聲音不高,卻穿透了晨霧,傳到每個士兵耳中,「我知道你們中,有人曾跟著潰兵四處逃竄,吃了上頓沒下頓;有人曾是佃戶,種了一輩子地,卻連自己的孩子都養不活;還有人曾是流民,在亂世里顛沛流離,連個安穩的住處都沒有。」

  他頓了頓,看到方陣里有人紅了眼眶,李二牛想起去年災年,家裡揭不開鍋,只能讓孩子挖野菜充飢;趙三郎想起跟著潰兵時,為了半塊窩頭,差點被自己的同鄉砍死;狗蛋則想起爹娘在戰亂中被殺死,自己抱著妹妹在死人堆里躲了三天三夜。

  「但現在不一樣了。」

  林飛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歸州給了你們土地,讓你們能靠自己的雙手吃飯;給了你們甲冑刀銃,讓你們能保護自己的家人;還給了你們希望,讓你們的孩子能去學堂讀書,不用再像你們一樣,一輩子只能當任人宰割的草芥!」

  「今日把你們召集起來,不是讓你們去當誰的炮灰,是讓你們當歸州的屏障,擋住那些想搶你們土地、殺你們家人的賊寇!」

  「你們怕不怕?」

  「不怕!」

  五百人齊聲吶喊,聲音震得老槐樹上的雨珠又落了一地,連遠處長江的水聲都被蓋過。

  趙三郎攥緊了火銃,指節泛白,他再也不想回到那種朝不保夕的日子,哪怕是死,也要死在保護家人的戰場上。

  「好!」

  林飛滿意地點頭,轉頭對王老五說,「接下來的日子,你要好好訓練他們。不僅要練隊列、練刀銃,還要教他們戰場的規矩--不殺降兵、不搶百姓、不糟蹋莊稼,咱們歸州的兵,要跟那些亂兵不一樣!」

  「公子放心!」

  王老五拍著胸脯保證,「我要是教不好他們,您就把我這顆腦袋擰下來當夜壺!」

  眾人都笑了起來,校場上的緊張氣氛頓時緩和了不少。

  林飛又叮囑了幾句關於糧草補給的事,每個士兵每日兩頓乾飯,練得好的額外加半塊肉,傷了有郎中治,死了家人能領二十石糧米,才帶著劉伯溫與張九文往州府走。


  剛走到州府衙門,一個穿著黃色錦袍的漢子就攔在了路前。

  那漢子約莫三十歲,腰間掛著一塊鑲玉的腰牌,臉上帶著幾分倨傲,身後跟著兩個挎著彎刀的護衛,一看就不是尋常人。

  「足下可是鎮南將軍林飛?」

  漢子斜睨著林飛,語氣帶著居高臨下的傲慢,「某乃大漢皇帝陛下親派使者,有要事與你商談,還不快備上好酒好菜招待某?」

  劉伯溫在一旁低聲對林飛說:「是陳友諒的人。這錦袍是江州織造局專造的,腰牌上的『漢』字是陳友諒稱帝後新刻的樣式。」

  林飛不動聲色,看著這樣子倨傲的使臣便明白了陳友諒為何會失敗,這還沒成功呢,就這個樣子了,要真的成功了,那這天下也差不多完了。

  禮節性的對使者拱了拱手:「使者遠道而來,辛苦了,請隨我入內,我立即安排人準備酒菜。」

  那使者見林飛態度恭敬,臉上的倨傲更甚,大搖大擺地跟在後面,嘴裡還時不時點評幾句歸州城:「這破城也配叫州府?路面坑坑窪窪的,連塊青石板都沒有,比江州差遠了。」

  張九文聽得牙痒痒,想上前理論,卻被林飛用眼神制止了。

  林飛將使者帶進衙門大堂,請使者坐下,差人上茶,這才開口問道:「不知我想要陝州的事情,陛下意下如何?」

  使者放下茶杯,從懷裡掏出一封用黃色綾緞裝裱的信件,扔在桌上,「陛下說了,小小的陝州,對於鎮南將軍而言還是小了。

  如今明玉珍那賊子在夔州集結徐壽輝舊部,揚言要犯我大漢疆土,只要你能守住歸州,擋住明玉珍東進,不讓他壞了陛下討伐朱元璋的大事,洞庭湖以北的土地,盡可歸你所有!」

  他說這話時,下巴抬得老高,仿佛賞賜給林飛的是什麼天大的恩典。

  林飛拿起信件,打開一看,上面果然是陳友諒的字跡,措辭與使者所說一致,末尾蓋著「大漢皇帝之寶」的朱印。

  他心裡冷笑,陳友諒這是想讓自己當擋箭牌,他好專心對付朱元璋,等他收拾了朱元璋,再回頭來收拾自己這個「鎮南將軍」,算盤打得真精。

  可惜啊!

  鄱陽湖大敗,身死國滅!

  不過老子先在這邊跟你虛與委蛇,等到你與老朱血戰鄱陽湖,老子捅爛你的大後方!

  不過這個時候,自然不會表現出來,林飛故作驚訝地問道:「陝州之地,陛下當真捨得?」

  使者瞥了他一眼,不屑地說:「陛下胸懷天下,區區一個陝州算得了什麼?只要你能擋住明玉珍,將來好處多的是!不過你得記住,若是讓明玉珍過了歸州,壞了陛下的大事,別說陝州,你這歸州城,還有你的小命,都保不住!」

  「使者放心!」

  林飛拍著胸脯保證,「某定當死守歸州,不讓明玉珍的一兵一卒東進!只是歸州初定,兵力不足,糧草也有些緊缺,還望陛下能多撥些糧草甲冑,助某守好這西線門戶。」

  使者見林飛答應得痛快,又提了些合理的要求,心裡也鬆了口氣,他來之前還怕林飛會獅子大開口,所以才神色倨傲,想要唬住林飛,卻沒有想到林飛這麼容易就答應了。

  於是,他便說道:「糧草甲冑之事,某會回稟陛下,讓陛下從江州府庫調撥,你只需記住今日的承諾,守住歸州即可。」

  林飛對使者拱手作揖:「還請陛下放心,只要糧草兵馬足夠,別說守住歸州,就算是西進拿下夔州,也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莫要說大話!」

  使者聽到林飛的話,非常的高興,他已經算是超額完成任務了。

  此行的目的便是林飛答應守住歸州,不讓明玉珍東進。

  此時林飛不僅答應守住歸州,還答應只要給足了糧草兵馬,他還能西進夔州,這是意想不到的收穫。

  些許兵馬糧草,加上甲冑,他完全有權限做主給林飛一部分。

  若是到時候林飛真的西進成功,他也能混上一個大軍功!

  使者當即興奮得連飯都不吃了,當即離開。

  送走陳友諒的使者,張九文忍不住說道:「公子,陳友諒這分明是利用咱們!等他收拾了朱元璋,肯定會來打咱們的!」

  「我知道。」

  林飛點點頭,轉頭看向劉伯溫,「劉先生,你怎麼看?」

  劉伯溫沉吟片刻,說道:「陳友諒如今最忌憚的就是朱元璋,他怕明玉珍從背後偷襲,所以才會如此大方地許諾土地,而且我們若是與明玉珍死磕,等他拿下了朱元璋,正好揮師西進,一下子便能統一黃河以南!」

  「先生說得沒錯。」

  林飛笑了笑:「可惜他失策了,沒想到我與明玉珍同時保持聯繫,接下來只要說服明玉珍退兵,我便能白得洞庭湖以北的全部地盤,這筆買賣可是相當的划算!」

  「公子,夔州那邊來人了。」

  這個時候,張圍在門外喊道:「他們說是明帥派來的,想要見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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